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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市风波 关河镇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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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镇的夜市正热闹。
沿河两排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卖糖人的老伯面前围了一群孩子,杂耍班子在桥头搭了个场子,一个瘦削的少年正把三柄飞刀轮番抛上头顶又接住,每接一次周围就爆发出一阵叫好。
卖馄饨的挑子升着袅袅的白汽,那香气混着炒栗子的甜、烤鱼的焦、还有河边湿润的水汽,层层叠叠地绞在一起,铺满了整条长街。
洛月换了一身月白底蓝纹的长衫,长发用一根素白丝带随意束着,锦扇半开着搭在腕间。他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紧不慢,琥珀色的眸子映着两岸的灯火,像是整条河的光都碎了落进他眼睛里。
风尘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袖口束紧,腰间悬着拾仟,步伐沉稳利落,一双墨色的眸子在灯光里又冷又亮,像是一块刚刚从深水里捞上来的璞玉。
一文一武,一个温润如十里春风,一个锐利如夜中明珠。
沿街的人纷纷侧目。
一路上的姑娘们更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假装看摊子上的簪子,眼珠子却斜着往这边飘;有的干脆转过身来明目张胆地盯着,手里的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风尘眉头微皱。
被人这么一圈一圈地围着看,那感觉像光着膀子,站在大街上让人品头论足。
他忍不住加快了半步,想走到洛月旁边侧身挡一挡。
洛月微微侧过头来,眼角带着笑,轻轻摇了摇扇子,那意思分明是"淡定"。
风尘腹诽:你被人看惯了,当然淡定。
正当他想开口说"差不多逛完了回去吧"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响亮的女声——
"前面那位公子,你等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四五个姑娘,为首的那位一袭赤色云衫,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线牡丹,腰带勒出一把细腰,整个人站那儿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她头戴一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
她径直走到洛月面前,把手里一枚缀着琉璃珠的流苏坠子,往洛月掌心里一塞,那动作利落得像是做惯了的。
洛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坠子,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姑娘,眉尖轻轻蹙了一下:"姑娘,这是何意?"
赤衫姑娘双颊泛着薄薄的红,可那层红底下是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
她把下巴微微一扬,嗓音清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看上你了!这坠子是信物,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说完那话,自己的耳朵尖也红了,可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洛月脸上。
洛月顿了顿,他见过的场面不少,被人当街塞坠子倒还是头一遭。
他哭笑不得地把坠子托在掌心里递回去:"姑娘,你我素不相识——"
"那有什么要紧!"东方敏不接坠子,双手往腰上一叉,"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你叫什么?住哪儿?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定亲?没有定亲的话现在定也行,我回去让我爹请媒人。"
洛月那万年不变的从容面孔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斟酌着措辞道:"姑娘,你不该把你的意愿强加给别人。而且——"
"而且什么?"东方敏往前追了半步,追问。
一直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戏的风尘终于幽幽地开了口:"而且他不喜欢你。"
东方敏猛地转过来瞪他。
那目光嗖嗖地带着火星子,要是能烧人的话,风尘的衣裳已经着了三回了:"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风尘一步跨到洛月身前,把那人挡在了自己背后。
他伸手从洛月掌心里把那枚坠子拈过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珠子成色不错,坠穗是用上好的蚕丝编的,看来这位姑娘确实是用了心的。
可他下一秒就把坠子朝东方敏抛了回去,坠子在半空划了道弧线,东方敏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东西拿回去,"风尘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街上所有的嘈杂,"我们没空陪你玩。顺便提一句——姑娘家,矜持些好。"
风尘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淡淡的,没有嘲讽也没有恶意,可"矜持些好"那四个字落到东方敏耳朵里,像一瓢冰水兜头浇下来。
她自幼在金羽山庄长大,她爹是侠榜第一的东方复,她从小到大胆子大到天上去,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矜持"两个字。
此刻被一个陌生玄衣青年当街说教,她那张漂亮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这回不是害羞,是气的。
"你——!"她牙一咬,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剑是她爹送的十五岁生辰礼,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拔出来的时候寒光一闪,旁边卖糖人的老伯吓得连锅都端起来了,往后躲。
剑尖直刺风尘面门。
风尘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剑尖便从他脸颊旁边一寸处擦了过去。
东方敏收势不及往前踉了半步,风尘已经退开两步,闲闲地站着。
她越发气恼,回身又是三剑连刺,一刺咽喉、二刺心口、三刺腰肋,剑法倒是有模有样,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的。
但她的底子太薄,每一剑的意图,都写在肩膀和手腕的转动上,在风尘眼里慢得像放慢的皮影戏。
他先是侧步,再是仰头,最后只是轻轻抬了两根手指。
拇指和食指,在剑身侧面一扣,一拧。
东方敏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她握不住剑柄,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翻了两个圈,"叮"的一声插进了三步外的青石板缝里。
她被那股力道带得连退四五步,身后的姐妹们七手八脚地扶住她。
东方敏站定了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风尘,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们还不帮忙!"
她冲身后那几个姑娘喊了一嗓子。
风尘见状,眉心一跳,当机立断。
一把抓住洛月的手腕,拽着人就往人堆里冲。
"走!"
洛月被他拉得脚下趔趄,扇子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攥住了扇柄,被风尘带着在夜市的人流里左穿右拐。
卖馄饨的挑子被他们撞得晃了两晃,摊主刚想骂,一抬头看见两道身影风一样地刮过去了,骂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哎哟喂——"。
身后赤色云衫的东方敏带着几个姑娘在人群中又追了十几步,到底被人流隔开了,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桥头那边。
风尘拉着洛月一路没停,跑过石桥,拐进一条临湖的巷子,又穿过一片芦苇丛,最后终于在一座八角凉亭前停了下来。
"没追来吧?"洛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有些急促的喘息。
风尘松开洛月的手腕,转头。
洛月靠着另一根亭柱,一手撑着膝盖,鬓角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颊侧,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正微微仰着头喘气,月光从他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他颈侧和下颌的轮廓上勾了一道柔润的银边。
几滴汗珠顺着下巴尖滑落,在月光里闪了闪,消失在衣领里。
他偏过头来看风尘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带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可笑意是明媚的、毫无遮掩的。
不似白天那种温润妥帖的面具,也不是月下独饮时那种遥远的孤寂,而是干干净净的、属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跑脱了气之后,敞亮又畅快的笑。
风尘忽然喉间一紧,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了解洛月。
他不了解洛月白天的从容底下藏着什么,不了解他独处时眼里的落寞从何而来,不了解他为什么会去臧星湖冒险,不了解他身边明明有商羽那样的护卫,却总是一个人。
"没追来吧?"洛月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风尘回过神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粲然一笑:"没有。不过她还真厉害,能让一向从容的你,跑得这么狼狈。"
洛月白了他一眼,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我不会武功,自然要跑。你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也跑?"
"我跟她一个小姑娘打,赢了也会被说欺负人。"
两人对看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夜色里清清脆脆地荡开,惊起了芦苇丛里一只夜鹭,扑棱棱地飞向河对岸去了。
闹了这么一通,逛夜市的兴致是彻底没了。
两人在亭中坐下,洛月把锦扇展开又合上,指尖在扇骨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江面上万家灯火的倒影被夜风揉碎了又拢起来,拢起来又揉碎,碎金子似的铺满了整条河。
沉默了好一阵,洛月忽然侧过头来问:"侠榜大会结束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风尘的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月光把他的侧颜照得清清楚楚,那种"白璧无瑕"的、不该沾江湖泥泞的干净再一次浮上来。
风尘低下头,拇指按着刀鞘上的紫色宝石,轻轻摩挲了两圈。
"关岭。"他说。
他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