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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前传:援手 西边那个看 ...

  •   西边那个看了看巷口那个灰白长衫的人,又看了看风尘手里的树枝,喉结动了一下,朝东边那个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缩着肩膀钻进了巷子深处的暗影里。
      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压出两串深浅不一的印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和雪幕的重叠后面。
      巷子里只剩了风尘和那个灰白长衫的人,以及从头顶无声落下的雪。
      风尘还维持着那个蹲着护着怀的姿势,手里的树枝还举着,举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从发抖变成酸麻。那个灰白长衫的人从巷口往里走了几步,走到风尘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动作很慢,和风尘平视。雪花落在他肩头又化了,在灰白色的衣料上留下一圈比周围深一些的湿痕。
      他看着风尘的眼睛,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雪落在厚积的旧瓦上的那种沙沙声:"你叫什么名字?"
      风尘攥着树枝的手还在抖,抖得树枝尖端的雪粒簌簌地往下掉。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肯服输的倔强:"……阿杳。有人给我起的。"
      灰白长衫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看着风尘的眼睛,像是在那个又脏又瘦的小身体和那个"阿杳"的名字之间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他看了风尘很久,久到风尘以为他要站起来走开了,久到风尘把那根树枝又攥紧了一些准备重新举起来。可那个人没有站起来。
      他伸出了右手,动作极其缓慢,手指从风尘举着的树枝侧面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树枝的中段,把风尘攥着的那一端,连同风尘的手一起往下一压。
      力道很轻,像在拂掉一朵落在花瓣上的灰。
      他握着树枝的另一端,看着风尘的眼睛,声音放得更低更稳,像在说一句他已经等了很久的话:"树枝太细了。"
      他松开树枝站起来的时候,衣摆拂过雪地边缘带起了一小片细细的雪粉,他低头看着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但始终没有放下那根树枝的孩子,把后面的话说完了:"我教你用别的。"
      风尘蹲在雪地里,那根枯树枝从他手里滑落下来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他抬头看着那个站在雪夜里的灰白色身影,看着那人肩头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看着那人的面容在雪光和夜色里像一截被月光浸透了的老木。
      他的嘴唇动了动,在寒冷和饥饿和疲惫交织的恍惚中,他觉得这个雪夜像是整个冬天里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他把怀里那只油布包又按了按——那件白色外衫和那朵干花还在里面。他把油布包攥紧了,然后朝着那个站在雪里的人把攥得发僵的手慢慢伸了过去。
      他那只手举在半空中停着,脏的、冻裂了、指节还带着一道被荆条划过的浅疤。那个人低头看了那只手几息,然后弯下腰,用同样慢的速度,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墙根底下拉了起来。
      风尘站起来之后整个人晃了一下,手还被握着没有松开。
      雪还在下,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无声地穿过,落在刚刚那个蹲着的墙根和他脚边那根枯树枝的旁边,把一切形状的边角慢慢地、层层地覆盖起来。
      那个灰白长衫的人松开他的手腕之后没有走,他站在风尘身边,等他站稳了之后才侧过身面朝巷口的方向。
      "走。"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平平的,像只是出门散步顺路带一个孩子。
      风尘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踩着那个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进那个浅浅的坑里。印子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那个人靴底的温度,踩进去的时候雪被压实的脚感比踩新雪的时候硬一些。
      风尘低头看着那些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那根枯树枝躺在墙根底下的雪里,被新落的白雪盖得只剩一小截断口露在外面。
      风尘转回头来,把怀里的油布包紧了紧。
      前面那个灰白长衫的人的背影在雪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均匀而稳,像山道上走了很多年的老树在月光下慢慢移动。
      风尘踩着那些脚印跟了上去,两只破鞋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浅坑,那些坑印在那个人的大脚印旁边叠着,一小一大,一道一道地延伸向巷子外面那片被雪覆平了的原野。
      夜里的雪没有风,落得又静又密。
      风尘走了很久之后才感觉到,自己握着油布包的那只手不再抖了,身体还是冷的,胃还是空的,可他跟着前面那道灰白色的背影,在雪夜里走着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每一道印子都实在。
      那些脚印压实的雪层在靴底下,发出一声声短促而闷的响声,和风尘自己的脚步叠在一起,嗒、嗒、嗒的,一声挨着一声,被雪夜吸走了大半又送了回来。
      他低着头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在一段上坡的地方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个人正踏过一道缓坡的顶端停了一步,等他跟上。
      风尘加快了几步,两只脚正好落在那个大脚印最深的两个坑里,踩实了,又往前迈了出去。那天夜里雪不停地下着,把那个镇子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把墙根底下那根枯树枝和那三个冻冷的肉包子一起埋进了一层又一层的新雪底下。
      风尘跟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走进了雪夜深处,他怀里那件叠得整齐的白色外衫的轮廓隔着油布和破袄的几层布料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细而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像一个小小的、温的、还活着的东西。
      从那个落雪的镇子到天外天,风尘记不清走了多少天。
      他只知道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路面从软雪变成硬冰又变成开化了的泥浆。
      他跟着那个穿灰白长衫的人一路走,走得不快,那个人每走一段就会停一步等他跟上。风尘始终和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背影。
      灰白色的长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融在一起,像一道缓慢移动的、比天色略深一些的影子。他们没有说话。
      那个人不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独自在雪夜的巷子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怀里的油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他只是走,在风尘跟不上的时候放慢速度,在他跌倒了需要爬起来的时候站在几步之外等他站起来再继续走。
      风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他走。
      可他冷,饿,怀里那件白色外衫被他贴胸揣着,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隔着布料微微的起伏。他不确定前面的路通向哪里,可往回走的路已经没有了。
      他不知道洛月去了哪里,不知道那座窑洞在哪里,不知道那个雪夜的镇子叫什么名字。往回看全是一片灰白色的、被风雪抹平了的空白。
      他只能往前,踩在那道灰白色脚印的轮廓里一步一步地跟着。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晚上,他们在一个山坡背风处的一间守林人的空屋里过夜。
      那人从屋角的柴堆里捡了干枝生了一小堆火,坐在火堆旁边烤了烤手,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块干饼掰开,一半递向风尘。
      风尘坐在火堆对面,看着那半块干饼隔着一小堆火光递过来。他伸手接的时候指尖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火苗的暖意,又缩回去重新伸过来,接住那块饼,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人没有应这声谢。
      他把自己那半块饼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慢慢吃着,火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深浅分明。
      风尘捧着那半块饼慢慢地啃,饼硬,可他啃得很仔细,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阵再咽。烤着火的时候他的手脚终于不再抖了,整个人的体温从四肢末梢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躯干里,像冻僵了的树枝被浸进了温水里慢慢化开。
      他把油布包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油布包外面缠的麻线有些松了,他重新紧了紧。
      对面的人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又看了一眼他重新缠紧麻线的手,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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