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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前传:逃 穿过芦苇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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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芦苇荡的时候身后的声音被芦苇的沙沙声隔了一层,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他们涉过那条浅溪。
溪水只到膝盖,底下是滑溜溜的鹅卵石,风尘滑了两次被洛月反手拽住了,洛月的掌心也有汗,凉凉的,但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溪底的石头过了河,爬上了溪对岸那道土坡。土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风尘拨开一丛荆条,露出窑洞黑黢黢的入口。
他拉着洛月钻了进去。
窑洞不大,洞壁是砖砌的,顶上拱了一圈,有几处砖缝松了漏着细长的天光。地面是夯实的旧土,积着一层薄灰和碎瓦片。
风尘把洛月往洞里拖了几步,自己贴在洞口内侧的墙壁上侧耳听。外面的脚步声在土坡底下徘徊了一阵,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好一阵那声音沿着溪岸慢慢远去了。
风尘在洞口贴了很久,久到他的耳朵因为太过专注而微微发胀。
他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浅,像一只把身体摊平了贴在石头上的壁虎。直到外面的声音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芦苇丛时持续的低哑的沙沙声,他才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松开了后背和墙壁之间的那份紧绷。
他的腿软了一下。他靠着窑壁慢慢滑坐下来,坐在了布满碎瓦片和浮灰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嗓子眼里的空气进得太快出得太急,几乎要呛到自己。他的手指还攥着洛月的手腕,攥了太久,松开的时候手指僵得像被冻住了,一根一根掰开来都咯咯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五根不听使唤的手指,那只手从洛月的手腕上滑落下来,悬在膝盖上方微微地抖。
洛月蹲在几步外的窑壁边,手撑着膝盖,呼吸也有些急,额角起了薄薄的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攥过的腕口,被风尘的拇指和食指箍了一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印子边缘还有灰尘和干泥的痕迹。
洛月看着那道红印,伸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他偏过头来看风尘的时候,风尘正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脸上沾着芦苇叶划的红道子和干泥巴的斑块,灰头土脸的,像一只从泥水里滚了一圈爬出来还没缓过气的小兽。
洛月看着他,没有说"你何必冲过来"或者"那些人不是抓我的",他只是靠着窑壁也慢慢坐下来,坐在和风尘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上,也喘匀了气。
两个人靠着同一面窑壁,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窑洞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两个人渐趋平缓的呼吸声和外面风穿过芦苇丛时持续不断的、柔和的沙沙声。
风尘还在发抖——他的腿在细密地颤,膝盖不自主地磕碰着,他伸手按住了膝盖压了一会儿,可手也在抖。
洛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抖了一阵。
那阵抖慢慢下去了。
风尘把发僵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活动开了,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次。他把头靠在窑壁上,仰着脖子看窑洞顶上从砖缝漏进来的细长的光柱。
光柱里浮着极细的尘埃,在空气里慢慢地、几乎没有方向地游移着,像一小群被时间遗忘了的微小生灵。
他喘着气把胸口那股又空又堵的感觉压下去之后,发现自己能开口了。他的嗓子有点哑,像被晨间跑过的风割过一道:"……他们为什么抓你?"
洛月沉默了一会儿。风声从窑洞口灌进来在洞内兜了一圈又出去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而轻:"他们在找我。不是抓我——是带我回去。"
他顿了一下,"我出来太久了。"
风尘把目光从窑顶的裂缝上收回来落在了自己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嘴唇动了一下,可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平静得不像是他自己说的:"那你跟他们回去。"
洛月转过头来看他。
窑洞里的光线变暗了一些,大约是太阳移过头顶把洞口直射的光收了回去,让风尘的面容半明半暗地浮在阴影里。
洛月看着他,过了好几息才开口问:"你呢?"
风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片被泥糊花了的地方,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了,可洛月听见了。风尘说:"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窑洞外面的风声忽然大了一下,把远处树林的沙沙声送过来又卷走。
洛月靠回窑壁上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在同一面砖壁上,隔着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安静地等待着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更远处。
风尘闭着眼把自己的呼吸调到和洛月同一个节拍上,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被流水带着走了一样,不知不觉就同步了。
他闭着眼靠在那面粗糙的窑壁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慢慢沉成了平稳,和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在一同一伏之间互相照着,像一截被拆开来的旧绳慢慢地续回去。
窑洞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风尘把呼吸调匀了之后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等外面的风声和芦苇丛的沙沙声恢复到常态,才慢慢地、极轻地挪到洞口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确认外面没有人之后退回来蹲在洛月面前,蹲下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比之前更小心了些,手指从洛月的袖口边缘过去的时候没有碰到布料。
他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天黑之后他们大概会撤。我们从窑洞后面那条斜路翻到高坡上,高坡背面有一条旧道通到北面的镇子,可以绕开柳桥镇走。你走得动吗?"
洛月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衣袍上的灰,动作很轻:"走得动。"
他偏头看了一眼洞口,窑洞外面已经全暗下来了,只有一道窄窄的天光贴着洞口边缘落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浅灰的线。
风尘等了几息,确定没有异常,朝他示意了一下方向:"跟我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窑洞侧面的砖缝缺口钻出去,沿着高坡的背面贴着地面移动。夜风把坡面上的枯草吹得齐齐倒向一侧,正好掩盖了衣料擦过草茎的声响。
风尘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任何追兵。
他带着洛月从高坡背面滑下去,落进一条被多年雨水冲出的浅沟里,沿着沟底走了大约百步,绕过一片坟地边缘的松柏丛,又穿过一小片低洼的沼泽地边缘的硬土埂。
洛月跟在他身后,白衣在下蹲和快步移动时擦过草叶和土壁,沾了不少草屑和灰。他始终没有问"你确定这条路对吗",只是跟着风尘的节奏一停一走、一起一伏。
中间有一段要从一道塌了一半的土坎上翻过去,风尘先翻了过去,转身把手伸过来——洛月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夜光里看不出那只手是脏是净,可他的手指搭上去借了一下力。
他们跑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身后隔着几片田地和一道土坡,还能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杂沓的脚步和压低了的呼喝。
那些声音被夜风裹着忽近忽远,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在远处盘旋着找不到落点。风尘跑得膝盖疼——他的膝弯内侧被破裤子的毛边磨了一整天,已经磨出了两道细细的血痕,每跑一步都会被布料蹭过去疼一下。
他没有停,也没有吭声。
他跑过最后一片长满了野苜蓿的缓坡,在一座废旧的土屋前停了下来。土屋比之前的窑洞看起来牢固些,墙体是夯的,顶上还有几根完好的檩条撑着一层厚泥顶,门板斜挂着没有完全脱落。
他侧身钻进去,洛月跟进来,两人合力把半扇斜挂着的门板推过来挡上了入口。门板合上的瞬间把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夜风被挡住了大半,屋内的安静像一桶温水一样漫上来。
风尘靠着土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喘气。他的膝盖在抖,裤子磨破的地方被汗水一渍疼得更厉害了,可他吸着气没有出声。
他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看见洛月坐在他对面的地上,靠着一截残墙,仰头看着土屋顶上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檩条。
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白衣上沾了泥和草汁的污渍,袖口有一处被荆条勾出了毛边,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还是安静的,像一株被风吹了一阵又站直了的细竹。风尘看着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洛月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土屋的暗影里比平时多了一层温柔的软,像是冰面底下有一道暖流正在无声地淌过来:"你刚刚跑的时候,踩过一段长着三叶草的地面——你的步子忽然慢了半拍。你认识那种草?"
风尘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答:"认得。野苜蓿的根可以吃。挖出来洗了,晒干磨粉,掺在麦麸里能扛饿。"他说完觉得自己的话在安静的土屋里显得有点突兀,就把脸又埋回了膝盖里。
洛月没有追问。他在黑暗里安静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苜蓿的根,我记住了。以后如果碰上,我也认得。"
风尘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中看向洛月的方向,虽然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张开嘴又合上了,这次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