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无涯》墨尔颖逸

52、江湖风月志 凉州会议的

　　凉州会议的最后一天下午，冷无宣到了。
　　他出现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从城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走在卖菜的小贩和扛着行李的行人中间，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老年路人。
　　他走到台侧的时候正好遇见一个往外走的年轻弟子，那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站住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冷无宣弯腰帮他把笔捡了起来递回去，那弟子两只手捧着接的，嘴唇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冷……冷山主。"
　　台侧剩下的人陆续看了过来。
　　说话声一层一层地低下去，那种"天外天山主来了"的无声传递比任何喊话都快。
　　冷无宣没有理会那些汇聚过来的目光，他走到台前那块"归流合议"的横匾底下站定了，转了一圈看了看台子四周散落的笔墨纸砚，以及还摊在长案上的几份草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剩下的人。
　　风尘正从客栈方向走回来，在台侧外面看见了冷无宣的背影。
　　他停了一步，然后走过去站在了台下第一排的位置，旁边站着洛月。
　　冷无宣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他一开口整片广场就安静下来了。
　　"老夫今天来，不为别的。有件事想请你们两个做。"
　　他说"你们两个"的时候，手指朝风尘和洛月的方向各点了一下。
　　洛月站在风尘旁边微微一怔，风尘倒是镇定些——他了解师父，冷无宣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重要的事。
　　"这一次从头到尾的事，从关河镇的齐伯石之死，到月落山脉北麓的最后一战，中间经过了多少弯弯绕绕、多少人在里面出过力、多少事情在过程里被翻转过，老夫想请你们两个把它写下来。"
　　冷无宣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铺开，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稳当，"写成一部完整的'江湖志'。不偏不倚，不回避任何一段。写完之后刊印出来，各门派都可以留存。不是给后人看的英雄榜，是给后人看——'这条路我们走过，这些弯子我们绕了，这些错我们犯过、也改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风尘身上。
　　"你们两个人做这件事，比任何人都合适。"冷无宣说，"一个从外面走进去过，一个从里面走出来过。两边的路，你们都知道是什么样。"
　　广场上一片安静。
　　风尘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冷无宣那张被午后日光照得轮廓分明的脸，他想起自己在那封长信里写的那些话。
　　"弟子以为，若只依谁的名声更像凶手来断案，江湖便永远只能活在众口铄金四个字底下。"
　　他当时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等事情完了我再把这些话当面跟师父说一遍。
　　可他没想到，师父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一遍"，而是"写一本"。
　　洛月站在旁边没有立刻开口。
　　风尘偏头看了他一眼，洛月的目光落在那幅"归流合议"的横匾上，可他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不深，那是同意的意思。
　　风尘转回头来面朝冷无宣，声音稳而清晰："写多久？"
　　冷无宣的嘴角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和他在天外天后山，看风尘把拾仟从鞘中抽出来时一模一样："你们自己定。写完了送到天外山来，老夫看一遍。写得好就印，写得不好——"
　　他顿了一下，"重写。"
　　台下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随即被周围人瞪回去了。
　　冷无宣从台上走下来，经过风尘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可他的声音极轻地擦过风尘耳侧："那封信写得不赖。这本能写成什么样，老夫等着。"
　　灰白色的身影穿过人群往城门方向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人普通路人散完会之后往住处走。
　　人群在他身后慢慢重新开始流动，说话声也一层一层地升起来，可那种"天外天山主来了又走了"的余波，在所有人的神情里还留着浅浅的痕迹，像石子投入水中之后虽然水面已经平了，可底下的水还在微微地荡。
　　风尘转过身来看洛月。洛月也转过来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午后的日光和台侧棚顶投下来的一道窄窄的阴影。
　　风尘看见洛月袖口露出的那半截短笛的竹管，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暖色，也看见他眉骨上方那一片被光影切开的、干干净净的额头。
　　"写？"风尘问。
　　洛月看着他，午后的日光把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那层沉静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稳稳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结果的事："两个人写，比一个人写得快。"
　　风尘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拾仟从腰间解下来抱着，转身往台侧那面放笔墨的长案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看洛月。
　　日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分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轻快："现在开始？"
　　洛月跟在后面走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那张长案，案上的白宣还剩好几张，墨已经干透了，砚台里的残墨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黑壳。
　　洛月在那张长案前站定，拿起一支没用过的笔蘸了水在砚台边缘润了润，抽出一张新纸铺平。
　　风尘把拾仟靠着桌腿放好，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午后的日光照着两个人伏案的身影和桌面上的白宣，远处广场上的人还在三三两两地聊着、走着、约着下次见面的时间。
　　风尘侧耳听见了一句从人群里飘过来的话。
　　"以后总算可以少打几场了"
　　声音被风送过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可他听见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线。
　　他收回注意力落在面前的白纸上。
　　洛月已经把第一页的抬头写好了，字迹端端正正地占了两行——
　　"《风月志》卷首"
　　"事起关河，终至北境。凡三十二家，历一百六十日。"
　　风尘在"三十二家"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加圣境，三十三家。"
　　他放下笔的时候和洛月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在那个对视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各自低下头在各自那半页纸上开始写了。
　　午后的日光从凉州城西门斜照进来，把台侧这截廊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缩短又拉长，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一道一道地拓印着，不急不慢的，像在等一本该写完的书在属于它的时间里慢慢长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