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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侠榜风云 整个栖霞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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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栖霞坪上,几百号人站在七月毒辣的日头底下,额角淌汗、后背湿透,有的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蹲在草地上被蚂蚁咬得龇牙咧嘴。
而梧桐树下那两人,有棚遮阳、有茶润喉、有点心垫肚,甚至还摆了葡萄!
这七月里从西域快马运来的鲜货,怕是一颗就要顶上寻常人家三天的嚼用。
"……"
离棚子最近的一个瘦高个儿盯着那碟葡萄咽了口唾沫,低声嘟囔,"你们就不能低调点儿?"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肘子:"人家是首富,你穷你的,别吭声。"
洛月像是压根儿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捏着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看了两场比试之后,微微偏过头来,问风尘:"你不上场?"
风尘正拈起一颗葡萄,剥皮的动作慢条斯理:"对手太弱,毫无挑战。"
洛月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嗯,是不怎么样。"
离他们三步远的一个蓝衣青年正端着碗喝水,听见这话,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硬生生咽下去,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
旁边同门的师弟使劲拽他袖子,低声说:"忍忍忍忍——人家是天外天的,你一个侠榜排六十七的,不能还能怎么办——"
擂台上第三场比试开始了。
两个不知名门派的弟子你来我往打了七八个回合,拳脚倒也虎虎生风,但底子差了些。
一招"黑虎掏心"使出来歪了半寸,被对方一个扫堂腿撂翻在地,围观者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
然后第四场。
一个穿蓝锦袍的少年纵身跃上擂台,身姿利落如鹞子翻身,落地时连一丝尘土都没溅起来。
他侧身而立,右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日头下一晃,白光如练。
那少年约莫弱冠年纪,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定。
他朝对面对手拱了拱手,剑尖微微下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下金羽山庄,沈柯!"
台下有人高声叫出来,随即响起一片喝彩。
方才那几场不温不火的比试积攒下来的沉闷,被这一声撕开了口子。
洛月看着台上,忽然注意到风尘搁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顺着风尘的目光望过去——风尘正注视着沈柯执剑的那只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扣在剑柄上的角度,以及他出剑前一瞬肩胛骨下沉的幅度。
"传闻金羽山庄以剑闻名,"洛月声音里带着一点饶有兴味,"看来他是深得精髓了。"
风尘点了点头,目光没从那少年身上移开:"沈柯在侠榜排行第十七,实力不容小觑。"
"十七?"洛月挑了挑眉,"以他的年纪,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值得更高的名次。"
沈柯的对手是沧澜派的一名弟子,使一对判官笔,招式刁钻阴狠,左笔点穴、右笔锁喉,上来便抢攻。
可沈柯的剑法稳稳当当,剑走轻灵,从不硬接对方兵刃,每一剑都恰恰点在对方出招的间隙之间。
第七个回合,他横剑一荡,将那双判官笔同时震开,紧接着腕子一翻,剑尖停在对方咽喉前半寸。
台下爆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沈柯收剑回鞘,朝对手拱手行礼,面色如常,连喘都没喘一下。
洛月转头看了风尘一眼。
风尘嘴角极细微地勾了勾,那是一个师父看见好苗子时本能的笑意,尽管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日头渐渐升到正中。
七月,关河的太阳毒得像淬了火,连擂台的青石面都泛起了热浪扭曲的光纹。
大多数门派的人都躲到了旗幡底下、树荫缝里,有的干脆脱了外袍顶在头上。
梧桐树下的棚子里倒是凉快,洛月让人在长案边多搁了一盆冰块,冰面上镇着另一壶新茶。
风尘正想转头问洛月要不要回去歇个晌午,目光扫过身边那把椅子——空的。
洛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茶盏搁在案上,杯盖斜搭着,里面的茶水还剩大半,摸上去还温着。
商羽也不在。
风尘皱了皱眉,眯起狭长的眸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扫过一圈。
黑压压的人头、五颜六色的旗幡、明晃晃的兵器反光——他一寸一寸地搜索着,忽然在某一个方向停住了。
但那方向走来的不是洛月。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正分开人群朝他走来。那人穿一件铁灰色暗纹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宽背长剑,下颌蓄着短须,眉宇间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
他看见风尘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那种"正要去寻人的"神色褪去了一瞬,浮上来的是某种复杂的、微妙的、带着些许狼狈的东西。
"尘儿,"他走到棚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高,但恰好够风尘听清,"你也来了?"
风尘抬起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或者冷漠更让人觉得扎心。
穆匀程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像是被人拿软刀子缓缓地刮过一层皮。
他本以为会看到怨恨,或者至少是回避,但什么都没有。
风尘看他的样子,和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任何分别。
风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架不住棚子周围那些耳朵都竖着的人。
离得近的几个江湖客已经不动声色地往这边挪了半步。
"这侠榜大会,高手云集,我自然会来。"风尘的手指搭在拾仟的刀鞘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还有穆庄主,请叫我全名。"
"穆庄主"三个字出来的时候,穆匀程脸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风尘那平静的目光堵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才道:"风尘。你住哪?"
"与穆庄主无关。"
风尘站起身,把刀从膝上拿起来,长身一立,朝穆匀程微微颔首,然后头也不回地从棚子另一侧走了出去。
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
穆匀程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腰间的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几息,终于也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风尘穿过人群,在栖霞坪最北边那面巨大的侠榜榜文下,看见了洛月。
那个白衣身影正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榜文上烫金的一列列名字。
榜文用朱红底、洒金笺写成,第一名东方复、第二名钟向阳、第三名沈斌……一排排往下排到第一百位。
七月的日头直直地照在那张榜上,金漆被晒得微微发亮。
洛月站在离榜文三步远的地方,身边来往的人流在他衣摆外绕过,却没有人近到能碰到他的肩。
他昂着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那满榜的金字,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风尘走近的时候,看见了他搁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松松地蜷着,指尖有一点点发白。
落寞。
风尘跟洛月相处了这几天,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是温润从容的,无论对面坐着的是谁、周围围着的是什么局面,他那双眼睛永远带着层淡淡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可此刻站在侠榜下面的洛月,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忽然停在一道关隘前,望着关隘那边的东西,知道自己过不去。
风尘没有说话。
他走到洛月身边,与他并肩站了两息,然后抬手按住了洛月的左肩。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他感到洛月的肩头微微一僵,随即又慢慢地松了下来。
洛月偏过头来,目光从榜文上收回,落在他脸上——然后嘴角弯了弯,浮上那层惯常的浅笑。
琥珀色的眸子重新变得温润清透,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像水面的涟漪散尽,一丝痕迹都不留。
"明日一战,"洛月开口道,声音带着轻快的调侃,"你会力压群雄么?"
风尘的手从他的肩上收了回来,插进袖中,偏了偏头:"只进前十就好。我不喜欢出风头。"
洛月轻轻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风尘知道他不信。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身怀绝技的人,站在侠榜擂台上只拿前十就收手。
可风尘说的是真话。
侠榜排名、江湖声望、万人喝彩,那些东西在他眼里确实不值当什么。
他从小跟着冷无宣在天外天长大,见过日出云海、见过月照万仞山,见过一个人站在顶峰上,脚下是万千江湖客仰望的目光,而那个人的背影比月光还冷。
都说用剑的人无情。
一剑双刃,伤人亦伤己。
可风尘觉得,用刀的人才是真的无心。
刀只有一面锋刃,它往前劈出去的时候从不回头,不像剑那样可以收回、可以挽留、可以在最后一刻偏转三分。
刀出了鞘就是不死不休。
拿刀的人,也一样。
他在拿起拾仟的那一天就知道,这一生注定要轰轰烈烈地走一趟,然后一个人站在高处,底下是望不到头的人海,头顶是一弯孤零零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