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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冷无宣现身 东方复的剑 ...

  •   东方复的剑重新举了起来。
      风尘能感觉到那柄剑,在晨光中蓄势的力度和之前不同。
      不是指法上的变化,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东方复的瞳孔微微缩着,肩膀沉了半寸,剑尖在身前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弧,那圆弧的轨迹让剑身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凝滞了一瞬。
      风尘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把多年积攒的全部功力,压进了接下来的一剑里,不作任何保留,不留退路,一剑定胜负。
      风尘的拾仟也抬了起来。
      他的虎口还在发麻,左肋旧伤的牵痛在每一次深呼吸中,都会清晰地传上来,可他握刀的手比方才更稳了。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溪谷里的风声、远处的呐喊声、兵刃相击的脆响。
      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一层,只有面前这道即将爆发的剑光和刀刃之间的那条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东方复动了。
      那一剑来得比风尘预想的更快。
      剑身在空中几乎看不见轨迹,快到让视线来不及捕捉它的路径,只有一道白亮的光,从东方复的肩头炸开,越过两人之间,那段不足三丈的距离,直刺风尘胸腹之间那道致命的破绽。
      风尘的刀已经在迎上去的路上了,可他心里清楚。
      这一剑他接不住。
      不是他不够快、不够准,是东方复这一剑里,压着的东西太厚了,厚到他此刻的体力已经无法完全化解。
      刀剑即将接触的那一瞬,一只手伸进了两人之间。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五指修长,掌心朝外,平平地摊着,像是要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它从侧面切入风尘和东方复之间,那道极窄的间隙里,指尖先触到了东方复的剑脊,掌心后一息贴在风尘的刀背上。
      然后那只手以一种看似完全不发力、轻飘飘得近乎随意的姿态,往内轻轻合拢了半寸。
      东方复的剑尖偏了三分,从风尘腰侧滑了过去,带起的剑气削断了他腰带上,一根垂下来的线头。
      风尘的刀也偏了,刀刃擦着东方复的袖口切过去,只切开了一道不到半寸的浅口,不深不浅,刚好划破布料却没有伤到皮肉。
      两个人被那一下"偏转",各自带着往侧面踉跄了小半步。
      东方复稳住身形的时候,面色骤变,他的目光从自己剑尖上,那道被外力偏转时留下的一丝极浅的擦痕,移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
      石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那块最高的岩石顶端,一只手刚刚收回去拢进了袖中。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白色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剑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却让整条溪谷里一千多双眼睛,在那一瞬间都钉在了他的身上。
      冷无宣。
      天外天山主,侠榜之上、传言之外、江湖中活着的神话。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他身后升过山脊,把他的轮廓在逆光中,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边。
      他的面容看起来不到五十——眉目疏朗,鬓角有寥寥几根白发,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太深也太静了,像是看了太多年的天下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不动。
      他看了看风尘。
      就那么一眼。
      风尘的拾仟还横在胸前没放下来,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师。"
      冷无宣微微颔首。
      然后他偏过头去看东方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声音在谷壁之间回荡了三四息才慢慢消散,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之后,荡开的波纹一层一层地铺满了整片水面。
      "我的徒弟,还轮不到外人来教训。"
      东方复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三次。先是惊愕,然后是某种被当众揭了最后一张底牌时才会有的、极力压制的震动,最后沉淀成了一种铁青色的沉。
      他的手还握着剑,可那只握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失去了目标之后无所适从地悬着。
      冷无宣从岩石上落了下来。
      他落地的姿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脚踩在碎石地面上,甚至连一声多余的摩擦都没有。
      那是把轻功练到了,"不需要发力"的程度之后,才会有的自然。
      他走到风尘身边,偏头看了一眼他左肋处那片洇开的暗色,眉头微微动了动,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手在风尘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可风尘觉得那只手的重量,像是把他从方才那场生死交战中,整个人捞了出来,搁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
      "师父——"风尘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他们——"
      "我知道了。"冷无宣打断了他。
      他转过去面对整个谷中一千二百多号人,目光从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上方扫过去,像是在看一片秋天的麦田,平静、从容、不带任何情绪。
      "诸位今日到此,是为'讨伐圣境'而来。"冷无宣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被他的内力,稳稳地送进了最远那道山壁底下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老夫在天外天住了四十年,从未插手过江湖各派的纷争。今日下山,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带我的徒弟回去;第二,替在场的诸位看清一件事。你们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他偏头朝东方复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这十年来做的事,配不配得上'正道'这两个字。"
      楚天恒从高处跳了下来,落在冷无宣身侧两步的位置。
      他手里的那叠信笺,已经被他在半空中翻开了一部分,晨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和几处朱砂的圈注。
      他把第一封信展平了,举到面前,声音在安静到近乎凝滞的谷中响起来。
      "这封信是五年前三月初七,东方复写给殷照的。内容有三:一、通报金羽山庄铸造炉已增至四座,月产兵器二百;二、询问西域商路'寒骨散'的运量是否能够再加;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提及齐伯石'已入彀【gou】'三个字。这个'彀'是什么意思?是齐伯石已被收买、还是齐伯石已入局?诸位不妨自己猜。"
      他换了第二封信,声音拔高了半度:"这封是三年前九月初二,东方复写给穆匀程的。内容涉及荆严——‘古月城那边,钥匙第二片的下落需尽快确认。沈垣已退入水泽村,可命荆严以旧交之情前往试探。’
      古月城城主荆严,侠榜排名第五的一方之主,在东方复信里的定位是,可以'命'他办事的人。"
      谷中的寂静裂开了一道口子。
      先是细微的交头接耳声,然后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议论,从人群深处涌上来。
      那些原本列阵整齐的弟子们,开始互相看着,眼神里的东西从"同仇敌忾",变成了"我们到底在跟谁站在一起"的迟疑。
      楚天恒又换了一封信。
      这一封他举起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可以摊开来的那个时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沉了些:"这一封是六月十八。齐伯石之死前一个月。里面写了——'齐伯石已应允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侠榜前三可入其手。若反悔,则按旧例处置。诸位——齐伯石死前那个'月'字,被一个小二听见的。
      可这封信告诉你们,东方复在齐伯石死之前一个月,就已经把'事成之后'和'按旧例处置'写进了密信里。诸位,这是一个'查案者'做的事,还是一个'布局者'做的事?"
      "够了。"东方复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可他握着剑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像要用那把剑把所有翻出来的信纸全部劈碎。
      他的目光扫过楚天恒、扫过冷无宣、最后停在风尘身后某个方向,那个方向站着东方雪。
      东方雪从玄色劲装的队伍中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靴底落在碎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均匀。
      她走到楚天恒身边站定了,侧身面对着东方复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背好的话。
      "父亲——不,东方庄主。十年前你让我以联姻的名义要将我嫁给荆少铭,实际目的是让我借机查探,古月城书房暗格的位置。我照做了。五年前你让我在金羽山庄内部,负责与殷照的联络,我照做了。一月前,你告诉我齐伯石之事按计划推进,只等事发之后将矛头引向圣境,我照做了。"
      她抬起眼来,日光在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照了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可我最后一次照做,是在古月城。齐伯石死后、荆城主死后、月影被全江湖通缉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一个人把罪名,安到另一个人身上,而月影,他什么都没做。他从头到尾只是一面,被画上了靶心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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