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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血色婚宴 洛月走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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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月走在前面,月白的衣袍在狭窄的通道里,难免蹭到两侧潮湿的墙壁,他在一个转弯处肩头擦了一下墙壁,那层白色的薄灰在月白衣料上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痕。
他微微收着肩,步幅不大却稳得像走在平地上,每一步都踩在石阶靠里侧的位置,那是被踩得最实在的地方,不容易滑。
风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轻而快,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洛月月白衣袍的下摆上,那截衣料在他眼前一漾一漾地随着步伐摆动,在昏暗的通道里像一小片被风牵着走的白色。
一个说自己"不会武功"的人,在这种陡峭阴暗的石阶上走得如此从容,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不容易滑的位置上,肩膀的姿态在倾斜的通道里始终保持着平衡,脚踝的角度在转弯处提前调整好了。
那些细节叠在一起,落在风尘这种从小被冷无宣盯着刀式细节长大的人眼里,像一页被翻开的书上的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练过的"。
可他现在的注意力有更急迫的去处,他没有工夫琢磨这个。
风尘从书架暗门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身体在出暗门的动作中,已经下意识地转向了书房出口的方向,右手搭在拾仟的刀柄上。
可他的眼睛在余光,扫过书案的一瞬间,猛地钉住了。
书案后面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直,面朝书房门的方向。
他的面容在午后的天光里,被窗纸滤过的光映得清清楚楚。方正的脸膛、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宇间那道常年发号施令积累下来的深纹,那双曾经精亮而沉稳的、属于古月城城主荆严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和动感,只留下一种僵凝了的、空荡荡的轮廓。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痕迹,从左侧嘴角顺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流到了衣领上,在铁灰色的锦袍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那颜色比衣袍本身的颜色深了两层,边缘还在微微地渗,带着一种湿润的新鲜感。
风尘盯着荆严的脸看了两息,然后他的目光顺着血痕往下走,落在了荆严的颈侧。
那道伤口在颈左侧,大约两寸长,边缘平整而利落,是一条被极其锋利的刃器划开的切口。
切口的深度均匀,起止处干净得像是被一支比刀还稳的东西一笔划下来的。
没有犹豫、没有二次加深、没有角度调整的痕迹。
伤口的边缘微微向外翻开,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肌理,被颈部的皮肤和衣领的阴影半遮着,只有在午后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的那个角度才能看清全貌。
风尘的瞳孔在那个伤口的形状上缩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深度、这个角度、这条切口的起始端和收尾端的力度变化——是刀。
不是剑,剑在划出这种长度和深度的切口时会在起始端留下一个极细的入刃痕迹,在收尾端会有一个微微的挑势,因为剑尖的弧度。
可这道切口没有任何这样的特征。它的起始端是利落的,收尾端也是利落的,是被一种刃口平直的兵器,在极稳的力道下完成的。
洛月已经站在了书案旁边。
他低头看着荆严的面容看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伸出两指,悬着似的按在了荆严的腕骨内侧。
风尘快步走过来的同时伸手把书架暗门合拢,指尖在书架侧面那处机关上轻轻一按,"咔嗒"一声,暗门严丝合缝地嵌回了书架之中。
他走到书案旁边的时候洛月正收回手,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按过脉搏的那两只手指的指尖上,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任何东西。
"怎么样?"风尘低声问。
洛月摇了摇头,声音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了的事实:"已经气绝了。身体还温热,不超过半刻钟。"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荆严的面容移到颈侧那道伤口上,"这条刀口的边缘还在渗血,渗得很慢,是停了心跳之后身体自然的余压挤出来的。半刻钟前那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面朝门的方向,刀从这里——"
他的手指在荆严颈侧伤口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虚虚地划了一道弧线,"切下去。一刀。没有挣扎的痕迹。"
风尘蹲下来,目光和荆严的视线平齐。
那双已经空了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瞳孔微微放大了,在午后的天光里呈现一种灰蒙蒙的、像是薄霜覆盖的暗色。
他注意到荆严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他生前最后握过什么东西。
风尘凑近了去看那道压痕,拇指内侧有一小片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到的暗色附着物,像是干了的油墨或者某种带色的粉末。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案——案上的镇纸压着一张没写完的信,纸面上的墨迹断在第四行,最后一笔有一个短促的顿挫,像写字的人在那个瞬间被什么打断了。
他的目光在那道顿挫和荆严颈侧那道利落的刀口之间来回走了一次,然后他推开了书房的门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无一人。
午后的天光把芭蕉叶照得绿油油的,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把那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吹得哗哗地翻卷,叶面上的光影随着风不停地移动着。
可前院那边的动静已经不对了。
原本该是锣鼓喧天、宾客喧哗的热闹场面,此刻变成了一片嗡嗡的、嘈杂却不明朗的人声。
风尘回头看了洛月一眼。他的目光和洛月的目光,在书房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不是慌张,是在变故发生的一瞬间,就已经把各自的下一步想好了的安静。
洛月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你先走。我随后。"
风尘没有问"随后"是多后。
他点了下头,足尖在门槛上轻轻一垫,整个人贴着芭蕉叶的阴影滑了出去。
几息之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后面。
洛月在他身后数了十息,才不紧不慢地推门出来,沿着另一条路绕向了前院。
风尘回到前院的时候,整个场面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空气中那种"婚庆"的红火喜庆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带着某种不祥预感的凝重。
正堂的台阶上,荆少铭站在那里。
他今天原本穿了一身新郎官的喜袍,大红的绸缎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鸳鸯,胸前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
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眼眶是红的,嘴角紧紧抿着,额角有一条青筋在突突地跳。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尖戳进掌心里,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参加在下的婚礼。"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然后才继续道,"但家中突遭变故……婚事暂时搁浅。抱歉……让诸位白跑一趟了。"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
堂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那种静比喧哗更吓人,像是所有人都被掐住了喉咙,眼睛瞪得溜圆,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小声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荆少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荆少铭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远方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人群中忽然挤出来一个人——是东方雪。
她的步子快而急,腰间佩剑的剑穗在她身后飞扬。
她几步上了台阶,一把攥住荆少铭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荆少铭微微晃了一下。
"荆公子!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荆少铭被她攥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家父……家父被人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