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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请自来 十六这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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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这天一早,两人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提着那只樟木匣子,沿着平陵城最宽的那条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拐过三座石牌坊,古月城城主府邸的大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门阔三丈,朱红漆,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大匾,金字篆书"城主府"三个字,笔画粗重得像拿凿子凿进去的。
门前台阶下左右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做张嘴咆哮状,爪下一只踩球一只踩幼狮。
台阶上站着两排家丁,一色青灰短打,腰间悬着短棍,个个挺胸收腹,看得出是练家子。
风尘和九云月走近的时候,门口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宝蓝直裰佩刀的风尘,大红锦袍无佩剑却腰悬软鞭的九云月。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拱手道:"两位公子是?"
九云月上前半步,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不张扬:"天外天门下,九云月、风尘。闻听贵府少主大喜,特备薄礼,登门道贺。不知可方便通传一声?"
"天外天"三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湖心。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换上更深的笑容,腰也弯得比方才低了三分:"两位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城主!"
他转身往里跑的步子急促,而不失章法,风尘注意到他跨过门槛时得动作。
那是习武之人的习惯,重心稳,方便随时变向。
不到片刻工夫,里面传出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一群。
先是两名青衣侍女快步出来分列两侧,接着是管事从门里侧身让出一条道,再然后,一个铁灰色的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荆严。
古月城城主,侠榜第五。
他今年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肩宽背厚,一张方正的脸膛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穿着一件铁灰色暗银纹的锦袍,腰悬一只白玉环佩,走起路来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节奏上。
可他跨出门槛看到门口那两抹身影的时候,步子明显顿了一拍,随即那双精亮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复杂,然后是热络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一蓝一红,两道身影站在晨光里。
九云月的大红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银线缠枝莲的滚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亮,墨色的长发今天束了起来,用一根红玉簪子挽了个利落的髻。
他斜斜地站着,唇角的弧度好看极了,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意深不下去,只在表皮上浮着薄薄一层。
风尘站在他旁边半步之后的位置,宝蓝直裰的袖口束得紧紧的,拾仟悬在左腰侧,刀鞘上的紫色宝石在日光里幽幽地亮。
他没有什么表情,眉眼垂着像是看着脚下的青石砖,可你要是仔细看,会发觉他的站姿里那一点点前倾的角度,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警觉。
荆严的目光从九云月脸上移到风尘脸上,又从风尘脸上移回九云月脸上。
他快步走下台阶,拱手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浑厚而热忱:"九少侠、风少侠!老夫有失远迎!天外天两位高徒,莅临古月城,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九云月还礼的动作天衣无缝,笑得更深了些:"荆城主太客气了。我们不请自来,还望城主不要见怪才好。"
"怎会见怪!是老夫思虑不周,早该差人送帖子过去的!"荆严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正门,"两位快请进、快请进。"
"荆城主是大忙人,古月城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指着您操持,我们理解。"九云月一面往里走,一面不经意似的环顾了一圈前院的格局。
他嘴上却还挂着寒暄:"家师常提起荆城主,说当年在雁荡山一见,印象深刻。"
荆严微微一怔,眼底浮上一点受宠若惊:"冷山主还记得那回?一晃都十多年了……"
风尘跟在半步之后,听着九云月在那里滴水不漏地套近乎,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
他就知道,这种买面子的事,没人比他九师兄更在行。
九云月那双手,一张嘴,能在半个时辰里,让一个陌生人觉得,他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不,才从大门口走到正堂的几十步路,荆严已经拍着他的肩膀说,"贤侄难得来,多住几日"了。
风尘一面走一面用余光扫着周围。
正堂前的那片院子不小,青砖铺地,四角各植一棵老槐,枝叶浓密得遮住了大半片天。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家丁仆妇脚步匆匆,手上搬着红绸、灯笼、花盆、供果,到处是婚礼前的忙碌景象。
他的目光从那些身影上滑过,忽然在某一个方向顿了一下,只是极小的一瞬,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随即恢复了正常。
东侧回廊的拐角处,一个人影刚刚转过去,月白色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风尘只看见了一截袖口和半个侧影。
可那个人影的身形、步态、乃至那截袖口被风拂动时翻卷的弧度,都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像。太像了。
可那身影转得太快,快到风尘还没来得及确认,就消失在了廊柱后面。
他下意识想追两步,可荆严正好回过头来对他说话:"风少侠看上去比传说的还要沉静啊,令师的刀法想必尽得真传了?"
风尘把目光收回来,微微颔首:"城主谬赞。"
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那个背影——是洛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洛月明明说要去倾城参加无痕公子的不夜宴,怎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
那截衣角的颜色,在阳光和树影交错的回廊里,确实容易产生错觉……
他垂下眼,把那丝疑窦暂时按了下去。
荆严亲自送他们到西院客舍,又嘱咐管事备最好的茶和点心,这才告退。
临走时再三叮嘱:"今晚设了小宴,两位贤侄务必赏光。"
九云月笑着应了。
等荆严的脚步声远了,他往椅背上一倒,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笑了一个时辰,腮帮子都酸了。"
风尘没接他的话,站在窗前望着东侧回廊的方向。
那边的廊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槐树的影子在石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被风搅得微微晃动。
九云月从后面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看什么呢?"
"没什么。"
傍晚的宴席设在东花厅。
厅不大,摆了四桌,都是古月城内部的人,还有几位提前到的近邻门派代表。
荆严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他的大儿子荆少铭。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相貌端正,眉目温厚,礼数周全但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浅浅的酒窝。
九云月坐下的时候和荆少铭对视了一瞬,两个人都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可风尘注意到,九云月拿筷子的手比平时慢了那么一息。
风尘对这样的场合兴致缺缺。
他借口"连日赶路乏了",告退回了住处。
九云月瞥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捏着酒杯冲他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欠我一回"。
西院客舍安静。
风尘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那棵梧桐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月光还没上来的时候一切都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暗光里。
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隔着院墙,隔着那片梧桐的枝叶,从一个他辨不清方向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音符一个一个地往外吐,时断时续,曲调不像是任何一首已知的曲子,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调子。
风尘听了几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循着声音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假山,笛声越来越近。
最后他停在一棵老梧桐树下。
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袍在晚风里微微拂动,袍角有几处被夜露沾湿了,颜色深了一小片。
他的长发没有束,就那么散着,几缕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偶尔搭在肩头。
他正微微侧着身,唇贴着手中一管短笛的吹口,修长的手指在笛孔上轻轻起落。
月光恰好从那棵梧桐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和肩上落了疏疏密密的几点光斑,把那人周身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里。
风尘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
笛声停了。
洛月放下短笛,偏过头来,看见风尘的时候,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浮上一点笑意。
他把笛子在指间转了个圈,缓缓一笑,倒映在月光里的那个弧度好看极了。
风尘踱步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他好一会儿。
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洛月不答,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你不是去了关岭么?"
风尘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在关河镇月下说的是"关岭"。
"……我有事要办。"他避开了洛月的目光。
"巧了,"洛月把短笛收进袖中,语气轻飘飘的,"我也有事要办。"
风尘抬起头看他。
洛月的神色很平静,月光把他眼底那层琥珀色,衬得格外柔和。
片刻的沉默之后,洛月开口了,语气轻松:"古月城少主大婚,娶的是我族亲家的妹妹。洛家在平陵有一支旁系,这一支的女儿嫁过来,我作为本家嫡系,自然要亲自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