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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药庐试探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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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装扮。
风尘把拾仟用粗布缠紧了,藏在背上的行囊里,古刹的剑也裹了一层旧布,只有九云月那条鞭子盘在腰间看不出来。
三个人的打扮,看上去就像北地最常见的商贩子弟。
他们沿着镇外一条土路往北走了十几里,穿过一片白桦林,水泽村就藏在林子后面那片缓坡上。
村子不大,拢共二三十户人家,沿一条浅浅的溪流散落在两侧。
家家门口晒着簸箕和药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气味——苦的、涩的、还有一点甘凉的回甘混在一起,深吸一口觉得肺都清透了几分。
几个村人蹲在自家院门口拣药材,看见三个外乡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脸上带着那种长居边陲的人,特有的温和与戒备。
沈垣的草屋在村子最东头,独门独院,院墙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爬着半枯的藤蔓。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手边摊着一大片晒干的草根,一根一根地捋顺了捆成小把。
他动作极慢,最后一根捋完,拍了拍手上的土,扶着膝盖站起来,转过身来。
老人家六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精亮。
他穿着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晒成紫铜色的小腿。
他看见门口站着三个衣着虽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和气但带着警惕的笑容。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开口问:"三位公子是要买药材?"
"正是。"古刹拱了拱手,"我们是广汀城里的药商,听说水泽村的药材成色好、价钱公道,特地过来看看。能进去看看吗?"
老汉打量了他们一息,侧身让开院门:"进来坐吧。"
草屋内的陈设和外面一样简朴。
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口麻袋,桌上搁着一把豁了口的粗瓷茶壶。
老汉拎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碗,茶水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几片碎叶子沉在碗底。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
九云月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有劳老伯了。"他把碗搁下,像闲聊似的随口问了一句,"老伯,听你口音不太像本地人?不知原是哪里人氏?"
老汉一笑:"我是西都人,来这边卖药十多年了。"
风尘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麻袋上。
他走过去,随手从其中一只半敞的袋子里抽出一株干草,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凑到窗前的光下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道:"老伯这儿只有这些药材?柴胡、黄芪、甘草……都是中原常见的,北地的雪莲、红景天倒没看见多少。"
老汉看了他一眼,笑纹不改:"红景天北地的人用得少,所以也不多种。雪莲那东西要在雪线以上采,老头子我腿脚不利索了,爬不上去。"
风尘把柴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老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风的水:"老伯,你这里有藤罗么?"
老汉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笑,他的目光在风尘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迅速滑开,依旧是那副和气的模样:"藤萝?哦,你说的是凌霄花吧?那东西我们这儿叫法不一样。公子若是要,我去侧房给你取来看看。"
他转身就往侧房走。
九云月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带着笑:"提起藤罗刀,老伯就只想到药材了?"
老汉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三人,肩膀微微绷起来,那只刚要掀帘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地转了过来,脸上那层和气的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干瘦的面皮和一双忽然变得沉冷的眼睛。
"老头子就是个卖药材的,"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实在不知道别的什么。"
古刹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放缓:"沈垣前辈,我等无意冒犯。您隐居在此多年,不想被人打扰的心情我们明白。今日贸然登门,只是想请教一件事——"
"你们若不是来买药的,"沈垣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就请回。"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侧房,"啪"的一声把门从里面扣上了。
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面相觑。
出了水泽村之后,九云月最先憋不住了。
他把腰间的鞭子抽出来又缠回去、抽出来又缠回去,来回摆弄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咱们不过提了'藤罗'两个字,那老头就急着赶人。他肯定知道什么。"
风尘和古刹不理他,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九云月也不气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继续叨咕:"要不咱们晚上摸进去?搜一遍看看?"
"然后呢?"风尘头也不回地问。
"搜到了就拿走,搜不到——"
“搜不到,”风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把他捆起来,严刑拷打?"
九云月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风尘没理他。
古刹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而沉。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不会说的。他那种人,你越逼他,他越不说。"
九云月撇撇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风尘走快了两步,和古刹并肩,偏头看了他一眼。
古刹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可风尘从他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回去再说。"
当晚回到客栈,九云月洗漱完之后,兴致勃勃地铺开一张纸,开始往上面写写画画。
他列了五条可能的方案,逐条分析利弊,又把水泽村的地形在心里过了一遍,标出了三条潜进去的路线。
他一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了半个时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灯罩上,偶尔抬头看一眼风尘。
风尘靠在窗边的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半阖,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所以我觉着第三条路线最稳妥,从村后的溪沟摸过去,绕过那片菜地——"
九云月终于放下了笔,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茶,"风师弟,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给个意见啊!"
风尘把茶盏搁在窗台上,坐直了身子,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很好。"
九云月眼睛一亮:"你终于肯赞同我一回了!"
"嗯。"风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过我和古师兄,早就商量好对策了。"
九云月手里那只茶杯差点脱手:"……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忙着规划那条溪沟的时候。"
九云月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茶杯扔过去的冲动,咬着牙问:"什么对策?"
风尘把两条腿交叠起来,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等。敌不动,我不动。"
九云月瞪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沈垣老死?等到滕罗刀变成一把锈铁?"
风尘不答,只弯了弯嘴角。
九云月到底还是好奇,凑过去挨着风尘坐下,胳膊肘捅了捅他:"风师弟,你这么等下去,能等出什么来?"
风尘偏过头来看着他,神情带着三分狡黠:"你好好想想。"
九云月被勾起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真就开始琢磨。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忽然在桌面上敲了一记——他懂了。
如果沈垣手上真有东西或者真知道什么,他们找上门这件事就等于一把火丢进了草堆里。
沈垣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要么他转移东西,要么他通知什么人,要么他自己逃走。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他动了,就有迹可循。
九云月抬头,冲风尘竖了竖拇指,"够损。够阴。我喜欢。"
风尘没搭理他,起身推开窗看了看天色。
月亮还没出来,夜空中只有零星几颗星子。
窗外的巷子里安安静静,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传过来。
"早点歇。"他说了一声,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是夜,水泽村外的山坡上,月色被云层挡得严严实实,连星星都不见几颗。
偶尔一两声蝉鸣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短促又干涩,像嗓子哑了。
沈垣坐在自家院门口的那条矮凳上。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掀动,花白的头发在暗处里几乎看不清了。
他望着前面那条白天三人来过的土路,没有点灯,就那么黑漆漆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院子里的石像。
他慢慢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够久,不会再有人找来。
一个北国边境的卖药老汉,谁会多看他一眼?
可那些人终于还是找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被云遮住的月亮,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十多年的大石头轻了几分。
也好。
他守了这么多年,守到这把年纪,也该到头了。
等他一死,那东西的下落便再没人知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很多年前的脸,那人笑着把一柄用布裹紧的长刀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说:"沈垣,替我藏好了。"
"藏好了。"
沈垣低声说出了这三个字,夜风把他的声音卷走,散在草叶和泥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