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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徐少卿:被锁住的人   【Pa ...

  •   【Part 1】关于徐少卿
      拖延了一个礼拜,才开始写这篇文稿。此刻回忆起徐少卿,印象最深的是他独自站立在窗台前的画面。白色的天光,黑色的人影,仰拍的视角,清晰的边框。人物的复杂性,好像一瞬间都在这幅构图中展现。
      他身处黑暗,但可以面向光明,只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刻,他选择了躲回阴暗的角落。
      他想向人施放威压,可是向上的镜头带来的不是令人生寒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普通孩童游戏的身影。当手电筒的光从底下照射,投映在墙面上的,正是这样一个巨人般的黑影。虚张声势,只有最靠近的人才能知晓其中的弱小。
      徐少卿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突破吧,如何不被欺侮,如何获得爱,就像看完录像带之后,努力想逃出那个上锁的房间一样。可是善良的他逃不出,走向邪恶的他也还是逃不出。
      立于高处望向佳城,城市尽收眼底,他还是渺小地存在于一间窄房之中,困于窗框之内。佳城与他,日月与他,山河与他,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就连他与他自己,恐怕都心生隔阂。
      白日望去,车水马龙,一间间房内有忙碌的工人,那是事业;黑夜再看,万家灯火,不听也能晓得其中喧闹,那是家庭。白日黑夜,他皆在窗前,事业、家庭,仿佛都可望不可及。
      苏西洛是他所选择的救赎,美丽、坚强、能干、家世优渥,既符合他的向往,也符合他父亲的标准。她可以是他倾慕的对象,也可以是他父亲夸赞他的工具,还可以是众人羡慕他的战利品。所以,下意识的,在人前他总喜欢与她牵扯上关系。未有名分之时,徐少卿执着于两人姓名的关联;有了名分之后,徐少卿就总爱牵着她的手了。只是二人前行时,总是一前一后,徐少卿在前,苏西洛在后,不是以保护的姿态,而是在炫耀自己心爱的玩具。
      诚然,他对她也有好的时候。追六年,等三年,加起来将近十年的守候,很难说没有几分真情在其中。对她有占有欲,为了她愿意亲自下厨,听说她喝醉就立马到楼下守夜,也的确是很诚挚的表现。可是所有的一切,苏西洛喜欢吗?答案很显然,徐少卿接收到的,永远都是苏西洛的冷脸。他的所作所为,是自我情感的表达,是狩猎她的手段,但永远不会成为打动她的方式。从双人视角来讲,是他们性格本质上的不合。从个人角度来说,徐少卿他不会爱人。
      爱是需要学习的。哪怕是一个共情能力极强的人,也要在接触与模仿中才能逐渐学会爱人的方式。徐少卿没有这个机会,母亲的缺席,父亲的缺位,造成了他父爱与母爱的双重缺失。没有父爱的滋养,他没有背靠家庭的底气,因而性格上趋向软弱。缺乏母爱的呵护,他无法学会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因此对女性的依恋需求在逐次的失落中渐渐转化成了愈发强烈的控制欲。两者的叠加,让他的内心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急需爱意来填补的空洞。可是张生白没有给予他爱,也没有教予他如何去爱,甚至这一位父亲始终向儿子传递着一个信息——爱无用,强权才至上。
      在徐少卿的世界里,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低着头的。尽管身材比父亲高大,身体比他强健,两人独处一室时,徐少卿很少直对父亲的目光,总是微微低头,视线向下,不被训斥也自觉受训。他屈服于父亲的强权,张生白仅用精神威压就可以牢牢掌控他。更妄论,两人见面时,张生白总要贬低、指责他。
      徐少卿不姓张,这是他明面上的一个巨大枷锁。在外人面前,他可以忍,但在内心里,他十分介意。张生白不仅不给予他一个习惯上的来源于父辈的姓氏,更在他面前直斥“无用的母亲”,将所谓“张”姓物化成一个能力足够才能获得的奖赏。
      然而徐少卿心里如此认为吗?他渴望“张”姓,不是渴望别人喊他一声“小张总”,不是单纯想要得到父亲嘉许,他更在乎的是这个姓氏背后的亲情联系。
      可是张生白心里并无亲情,或者说少得可怜,几近于无。这个人穷其一生都在追名逐利,他渴望站在权力顶端,享受一切都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快感。所以对徐少卿,与其说他在教育孩子,不如说他在看一份长期报表——好了,那么如他预期,是应该的,还要更好;差了,那就精准打压,肆意贬低。
      张生白与徐少卿的几次谈话,是非常典型的PUA模式。首先指出他行事上的不足,以精准的打击让对方迅速在己方面前低头;再来对对方进行人格上的羞辱,让他失去反抗能力;最后再释放些微鼓励或温情,激起对方的斗志。多重复几次类似的操作,徐少卿就乖乖成了张生白手中那条听话的巴甫洛夫的狗。他依旧能够掌控,徐少卿则在麻木之中苦痛,又在痛苦之中麻痹。
      致使徐少卿性格转变的最关键事件是台球馆霸凌。在这一事件中,他彻底从受虐者转化成了施暴者,又或者说,是从人格中催生出一个保护自我型的施暴者。
      将这一场霸凌分作三个阶段来看。
      第一阶段里,少年徐少卿是软弱无助的。被同龄人当作仆人呵斥欺侮、挨打遭勒索,虽只有一次场景呈现,但以当下状态不难反推,如此霸凌存在已久,且由校内延伸至校外,变本加厉。单从场景计算,已存在肢体、言语、财物三类欺凌,再从徐少卿当时孤立无援的情况来看,被边缘化的社交欺凌极有可能存在。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一点。在这一场演绎里,实际还存在着另外一个隐形霸凌者,即徐少卿的父亲张生白。从开始的两名霸凌者口中可以得知,他们是知晓徐少卿真正身份的,知道他家里有钱有权,知道他爸是张生白。但他们还敢如此欺侮徐少卿,就恰恰证明张生白对外并没有怎么展示过对徐少卿的在乎。而徐少卿被打后展现出来的痛苦无助的神情、在张生白办公室前犹豫退缩的动作,以及面对张生白时怯懦的言语表达,都反映出父子二人的关系并不亲近,徐少卿是惧怕父亲的,如果不是因为被勒索的数额巨大,他没办法解决,恐怕连这一趟他都不会来。哪怕是这回他来了,也并没有说明自己被欺凌的情况,而仅仅是开口借钱。
      什么样的原因才能在事态如此严峻的情况下还让徐少卿选择沉默呢?最有可能的就是习得性无助。他知道自己的遭遇不会换来父亲的一丝怜惜,所以并不指望父亲为自己出头。他也知道如果如实相告,比起那笔不知道能不能拿得到的钱,更有可能先收获的是父亲的一顿训斥。能够预判到这么一些结果,正是由他多年的生活经验而来,由此也可知,张生白历年来与儿子的相处方式如何。所以在办公室门口,徐少卿是犹豫的,甚至是想退缩的,他害怕遭受训斥,也怕父亲对他失望。
      但是最终为什么他又进去了呢?除了情况实在紧急,他走投无路之外,从他的心理来推测,我们会有发现徐少卿还是有被爱的需求。顶着这么一张受伤的脸进门,说出一些平常绝对不会有的财物请求,势必会引起张生白的询问。而以父亲的强势,徐少卿最后一定会和盘托出。结果他已经预测到了,甚至在以前的类似场景中他已经有所经历了。这一次情况更加严重,被逼到绝路的他却还是不敢反抗,这也就意味着他接下来要面临的斥责很有可能要比以往更为凶狠难听。那么是什么能让徐少卿战胜内心的恐惧,让他最终选择去直面父亲呢?唯一的答案就是爱。转身的那一刻,他就在赌,赌父亲严厉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对他的爱,赌到了这种令他觉得危急万分的时刻,父亲会流露出一丝丝对他的关爱与安慰。只要有这么一点点希望,他就敢于直面风暴;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爱,他就可以抚平所有伤口,一往无前。
      但张生白不是那样的人,他体会不到儿子细腻的情感,又或者他能看出徐少卿的渴求,但却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权力和财富才是世间最坚固的矛盾,他要儿子摒弃所有的善良、软弱以及其他任何无用的情感,他只要求徐少卿能够跟他一样以上位者的姿态掌控世间的一切,哪怕不择手段。所以他要派出管乐这个谋臣去辅佐徐少卿,而在管乐出场之前,他得先激起徐少卿的斗志。这次的欺凌事件就成了最好的一次机会。
      由此来到第二阶段,张生白对徐少卿的终极逼迫。
      分析这一段的时候,我其实在想,这一次的谋划究竟是张生白对儿子的希冀体现,还是忍耐到极限后对徐少卿的最后考验。如果是前者,那么张生白对这个儿子多少还留有一些感情的;如果是后者,那徐少卿与他手里其他任意一枚棋子就没有什么差别了。这个问题我实在不想做出定论,因为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之下的徐少卿都是极其可悲的。在张生白录下录影带的那一刻,徐少卿就已经被放弃了一次。在徐少卿最想要获得支持的时候,父亲并未站在他身前,甚至不在他身边。
      而将他推入上锁的房间时,张生白对徐少卿进行了更为残忍的凌迟。本身,徐少卿受到欺凌,身心上已经有了一重伤害。张生白强迫施暴者重复叙述欺凌场景的录像则从视听层面令徐少卿使他在回忆之中遭受了第二次霸凌,由此伤害加重。同时,这次欺侮的主使者究其根本是他父亲,背叛的伤痛直接给予了徐少卿第三重伤害。更妄论在场还有那么多人,那些想被隐藏的被欺凌时的屈辱与无助就这般暴露在无关人士面前,供他们“审阅”、嘲笑,徐少卿的痛苦与压力可想而知。所以四重伤害之下,他只想逃离。
      然而张生白只留给了他枷锁,房门是锁着的,电视是关不掉的,张生白期待着儿子的浴火重生,殊不知真实的徐少卿正是在这一场“羞辱表演”之中被折磨致死了。
      创伤记忆被撕开,求救信号被中断,一切可怕的声音都在耳边回响,旧日画面也在眼前纷飞。这一刻,令徐少卿痛苦的不会只有台球馆那一次挨打,还有从前无数次被欺侮的时刻。他感受到的羞耻与恐惧,是他人生中所有羞耻与恐惧的总和。徐少卿是一只孤独的小兽,在受伤时只能独自舔舐伤口,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默默地往肚子里吞。大脑会为了保护他,自动忽略这些记忆,让他的痛苦情绪降低再降低。可是忽略与遗忘并不是消除的方法,情绪匣子总有被装满的一天。他就只能一压再压,在有限的空间里装进成倍的痛苦。匣子终究会有爆炸的一天,张生白的这次凌迟,就成了那最后一根稻草。徐少卿的情绪彻底崩溃,所有的创伤,像洪水决堤一般,再次冲向他。
      此刻,若能出去,在高压情绪的影响下,徐少卿有极大可能会自伤、自毁。但张生白困住了他,他想寻求解脱,就只剩下一个途径——解离。牺牲旧我,整合新我。所以新的徐少卿出现了,那个符合张生白要求的徐少卿诞生了。他的目标是永远不要再变回那个软弱的旧我。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后期他的不择手段、沉溺权钱。
      那么徐少卿就此变强大了吗?
      还是没有。
      牺牲旧我,只是将那个柔软、弱小的少年封存了起来,并不是将他彻底消灭。所以在心灵的最深处,徐少卿还有关于爱的渴求。
      可是封存得太深了,变化得太彻底,也让他的情感跟自我产生了隔阂。他拥有了新的快乐,拥有了新的目标,他想要得到一切,却忘了他最想得到的是爱。
      父亲教给他的是征服,可是征服并不能获得爱,所以他永不满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徐少卿:被锁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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