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15、惊艳 她给他补上

　　高考当天，池琴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寓意开门红。俞康也穿了双红色的袜子，顺带把自己捯饬干净。

　　两个人一起送池瑜去龙中，但龙中门口那条街已经被交警封路。
　　池瑜抵达那路口就自己下车，在他们的叮嘱下，跟两人挥手告别。

　　考完数学后，池瑜整个人都恍惚了。她在楼道里听着其他同学纷纷扬扬的声音，他们说了很多，半数以上在说试卷简单。

　　但她考试时，脑子里全是池琴生日时说的话。心烦意乱的同时，她恍惚着下了决心，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做第一小问。

　　剩下的题目，既有不会的，也有不愿意做的。

　　高考考去远一些的地方或许也不错，毕竟这么几年里，龙城都没下过雪，她也从来没去过离家太远的地方。
　　比如东北三省的学校，虽然冬天很冷，光照不足，但离家远。

　　至于当初和厉京幸说过的话，应该不做数了。
　　但他去到西荷大学也很好，他爸妈都在西荷市，西荷大学是全国排名前茅的985大学……他现在的路以及未来的人生都会一帆风顺的。

　　高考一眨眼就过了。
　　考完第二天，林雯就约池瑜去商场吃饭。
　　赴约的不止是池瑜，还有童辉、傅凯和厉京幸。

　　约的是火锅，五个人点了一大桌子肉片、丸类。
　　锅刚煮开，斜对角那桌就冒起了起哄的声音——
　　“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

　　池瑜向那桌看去，表白的男生穿着穿着正式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女生穿着小洋裙，她站起时，身上还围着一次性围裙。

　　周围有不少朋友在帮他们录像，女生感动地捂住嘴巴，接过男生递向她的红玫瑰……
　　最后的最后又被起哄“亲一个”。

　　童辉忍不住喟叹：“哇塞，那兄弟还挺浪漫。”
　　傅凯撞了下童辉的手肘，“少说话吧你，这么多人起哄，那男的就没想过万一女的不想答应？”

　　童辉小孩子气地抢走了傅凯刚夹起的肥牛卷，一口下肚后满不在乎道：“不答应就不答应呗，他表白前肯定想过女生不答应，自己难堪了怎么办。”

　　闻言，林雯瞪了眼童辉，气呼呼道：“那女孩子呢？男生有时间为尴尬的场面做准备，女生什么也不知道，周围都是他们的共同好友，她的难堪可没时间做心理预设。”

　　池瑜刚想点头，余光就瞄见厉京幸微微侧目看她。
　　她清了清嗓子，光明正大地怼回视线，“林雯说得对呀。”

　　“行。”
　　厉京幸的声音很轻，除了坐他身边的池瑜能听见外，其他人就像瞅见一粒尘埃，说说笑笑间根本没有注意。

　　池瑜却不由得怔愣一瞬，瞳孔微微缩紧，心跳如擂鼓，忐忑又期待。

　　从九岁结识，到现在刚成年的年纪，九年时间，她对他的印象从别人口中的“小霸王”、厉哥，到如今可以寄存情绪，相互鼓励、安慰的朋友。

　　时间真的像一名强盗，蓦然回首，才惊觉厉京幸已经磨开她的心防。

　　她会记得厉京幸第一次喝香蕉牛奶时一闪而过的蹙眉，于是再没给买过他香蕉味的饮品。

　　她还记得厉京幸不喜欢过生日，因为他刚上小学的第一个生日，奶奶病倒了，爸妈从西荷市赶回来，他们在病房里争吵惹得爷爷生气，把他和爸妈都赶出了病房。

　　之后爸妈回了西荷，他在病房外的冷板凳上坐了一晚。第二天，奶奶醒后，爷爷才想起来昨天是他的生日，他哭闹着想补个生日蛋糕，或许因为太吵，爷爷又喊他滚，叫他打电话给他爸妈，把他带走。

　　再之后，他每年的生日，有时候过，周礼会给他寄回来一份礼物，奶奶会给他煮碗长寿面；有时候不过，奶奶生病后，记性越来越差，忘了他的生日也正常。周礼辞职出来创业，她开了家大型网吧，生意越来越好，十一月一日本来就是普通的一天，她不记得，正常。

　　至于厉文斌，他一直很忙。大学毕业赶上风口，他做了非诉律师，后来又抓住金融风口，转型做了证券承销与保荐，也就是投行。

　　他赚的钱越来越多，每一分钟的价格越来越贵，于是他和周礼离婚了。
　　但他也没有和他的小女朋友结婚。

　　因为当初厉京幸的抚养权被厉文斌拿到手的前提条件，就是厉文斌不得再婚，否则厉京幸的抚养权归周礼。

　　他们离婚的原因并非感情不和，仅仅在于双方都没有时间。
　　没时间交流、没时间约会，更没时间带孩子、照顾老人。

　　拿现在的话说，她俩太有事业心了。

　　这些都是当初池瑜给厉京幸补生日礼物时，他怔愣的理由。
　　当时池瑜没问，后来在第二次正式给他送生日礼物时才反复求证得知此事。

　　她不是一个乐意探究别人私事的人，但对于厉京幸抗拒过生日的原因，难得被她执着一回。

　　既然知道了原因，池瑜便不会置之不理。

　　在进城读小学前，池瑜每年都期待过生日，她会提前拿座机给妈妈打电话，期待她会回外婆家给她庆生。
　　但进城后，因为知道家里欠债，池瑜没主动提过生日，池琴也再没有表示。

　　于是，对于厉京幸，自他在高一时主动送她生日礼物，为她庆祝后，池瑜不希望辜负他的心意，甚至盼望他也能对生日有所期待。

　　有盼头和没盼头的日子差别太大，厉京幸这样坦诚、炽热的少年本就值得最好的，他十八年的青春就该以不留遗憾结尾。

　　于是，在约完火锅后的第五天，池瑜抱着一个纸板箱和厉京幸定在公园见面。

　　为了不让池琴和俞康发现，池瑜把箱子放在家里堆杂物的空房间里，用俞康干活时的工具做掩饰。
　　甚至在约定的日子里，早上六点她就出门了。

　　龙城的夏天，炙热、明媚，到哪都是阳光，就连树荫底下也被太阳晒出光斑。

　　池瑜抱着纸板箱来到公园时已经是六点二十分，分针刚走过半圈，厉京幸就踏上了公园入口处的青石板。

　　他一眼望见坐在长椅上的池瑜——她今天穿了一件嫩粉色的荷叶边的裙子，扎了个丸子头，像极了从天而降的公主，周围的浓郁的草木和花开艳丽的鲜花成了不起眼的背景板。

　　两人约的是早上七点，来的路上他还怕自己的发型着装会不会太正式？频频看向时间，踟蹰要不要回去换个行头。

　　他身着淡蓝色的衬衫和黑色的休闲裤，昨晚他这么搭好拍照发在他们兄弟群的时候，那帮人调侃他是开屏的公孔雀。

　　但他还问了周礼，她夸赞很帅，还戏称：鲤鲤一定会喜欢。

　　当时他恼羞成怒，揪着周礼的话茬子质询：他哪个字提到池瑜了？让她别异想天开。

　　周礼只能笑着点头哈腰。

　　但如今看到池瑜盯着他发愣的神色，厉京幸暗自窃喜。

　　越走近，嘴角越压不住。

　　“来这么早。”

　　池瑜点了点头，又赶忙收回被惊艳的视线，拍着纸板箱道：“打开看看？”
　　“都是给你的。”

　　厉京幸把一袋子茶树菇小笼包递到池瑜怀里，见她咬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才不紧不慢地打开纸板箱。

　　“手抖这么厉害，不会是低血糖了吧？”
　　池瑜说着，一把抓住厉京幸颤抖的手。
　　谁承想，厉京幸颤栗得更加剧烈，半晌都呆呆地盯着她，说不出话。

　　池瑜慌得立马捏着一枚小笼包，直接塞进厉京幸口中。

　　细软轻柔的指尖擦过唇瓣，诱惑厉京幸滚动喉结，目光扛不住自制力，不自觉地向下翻涌，直至落在池瑜的粉唇上。

　　他之前尝过一个茶树菇小笼包，不好吃，还有些干巴，但池瑜喜欢。
　　而今再咬，他想之前的想法的确有误，毕竟现在茶树菇包的口感无比甜蜜，还夹带着跳跳糖般的刺激。

　　“开呀。”
　　池瑜再次提醒，最后直接抓着厉京幸的手，一起打开了纸板箱。

　　纸板箱内装着十七个精美礼盒，加上之前给过的两个，整好是算上今年的生日礼物后的十九个生日。

　　“厉京幸，”池瑜温柔地注视跟前的厉京幸，他蹲在她身前，似乎看着这些礼物晃了神。

　　“愿你，朝朝暮暮皆有所期，岁岁年年心想事成。”

　　虽说这种祝愿有些大言不惭，但她难得贪心一回，就把所有的美好都祝福给眼前人吧。

　　毕竟她的高中三年，难得的快乐和不加掩饰的美好，大部分跟他有关。

　　两个人在公园里拆了十六份生日礼物，最后一份，是池瑜给今年十一月一日，过十九岁生日的厉京幸的祝福，她要他保证：只能在今年十一月一日时打开。

　　事发突然，厉京幸从没想过有一个女生会为他把过去十八年的期待全部补上。

　　后来，他红着眼捧着纸箱，甚至没敢再跟池瑜说一个字。
　　他怕一开口，满腔的委屈与高兴都会以热泪盈眶的形式在她面前倾诉。

　　于是恍惚间，一场单独的约见以先后进入小区，各自回家为收尾。
　　他没说出口的话决定放在回校拿毕业证那天，找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好好告白，如果她愿意答应和他在一起，那么，就算是乞求，他也心甘情愿。

　　池瑜至今不知道当初是哪根筋抽了？
　　明知道自己不会去西荷大学却还要答应和厉京幸在一起。结果用两个小时直接撕破能一辈子做朋友的可能。

　　她回到出租屋，碾在被窝里好一会，才蛄蛹起身，打开电脑重新做起求职简历。

　　不止是因为如今二十六岁的她不想与厉京幸再有交集，还在于四千一每月的工资实在太低。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没办法再做：在一个岗位上踏实苦干就一定会巧遇伯乐，成为行业顶尖人才的白日梦。

　　更何况是在疫情后的市场里，经济下行，哪个行业都不景气。
　　打工人要想出头就得狠得下心，摈弃旧赛道，更换新兴赛道。
　　就比如上回在律协参加培训时听到的跨境电商合规业务。

　　选好方向后，池瑜就向相应的律所投递了简历。
　　目前在西荷市或者隔壁海市专研跨境电商合规的律所不多，好在池瑜研究生所学的专业就是民商法，对税法有一定研究，能与律所的要求沾边。

　　如果要换工作，新工作起步阶段的工资肯定不高，那她这一千多的房子也得换成几百的单间或者与旁人合租。

　　没等池瑜顾虑太久，许淮骞就给池瑜打了电话。

　　她每每看到这个人的名字就觉得犯怵，没办法，怕他又在池琴面前乱说，池瑜不得不接。

　　池瑜上滑屏幕后，就听见一道沙哑且略含醉意的低音，“池瑜。”

　　她依旧没回应，但许淮骞显然已经习惯，他继续自顾自道：“妈让我们周末回去拿吃饭，她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端午节都不回去。”

　　闻言，池瑜无奈地“嗯”了一声，又推说忙，想暗示许淮骞自己回去，别搭上她。

　　毕竟是回许诚禾的房子，那里怎么会是她的家。

　　当初池瑜报考春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于她看不见那个家的未来了。

　　池琴和俞康两看相厌，每每坐下多说几句都会吵起来，到这种地步，池瑜再妄想团圆已是笑话。

　　于是，她宁愿戒掉恋家的习惯，走远一点，眼不见为净。

　　可没等她开学，也就在池瑜从龙中拿回毕业证当天，池琴就带着池瑜搬入了许诚禾的房子。

　　没过几天，她俩就去扯证离婚了，又没过多久，池琴和许诚禾也在同一家民政局拿了证。

　　以至于池瑜在大一军训时，因为一次跑操摔倒就坐在地上涕泗横流。

　　不是因为膝盖擦伤了一丁点皮肉，而是因为池琴告诉她，她怀孕了。

　　身边的教官、同学甚至是辅导员都拿坐在地上大哭的池瑜束手无策，只能扶着她去看台下的塑料椅上坐着。
　　让她自己冷静。

　　池瑜坐在阴凉地，她眨巴着泪眼，这个人呆愣的像块木头。
　　怕是扔到河里，都能顺水漂浮。

　　池琴三十九岁了，许诚禾今年也已四十五岁，结果两个人二婚还要拼一个孩子。
　　池瑜明明记得很小的时候，池琴的朋友问她要不要再生个给池瑜作伴？
　　池琴当时很明确地拒绝，她说她就是姐妹两个，她爸从小偏心妹妹。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肉也有不同品种。

　　她说，她只要一个孩子，也只想全心全意爱一个孩子。

　　可怎么轮到她和许诚禾结婚，就什么都变了？
　　池瑜不得不冷笑着喟叹：他们是真爱。

　　当然，池瑜也试图打电话询问池琴怎么快四十岁了，还要再要一个孩子。
　　池琴让她一个小孩别管大人的事，许是怕她多想，她又补充：多个弟弟或者妹妹对她们都好。

　　池瑜到现在都还记得池琴的那番话——
　　“许诚禾的儿子都十九岁了，我不再生一个，以后他的钱能落到我们娘俩头上吗？我现在生一个，以后争财产都能争多一点，而且有了孩子，才能绑住男人的心……”

　　她发自内心地认可自己讲得头头是道，池瑜却慢慢垂下了眼皮。

　　于是，之后的四年里，除了寒假，学校不准学生留校外，池瑜都留在了学校里。

　　至于许淮骞对池琴的态度，几乎是出乎池瑜的意料。
　　池琴带着池瑜刚搬入许诚禾的别墅后，许淮骞刚好放暑假回来。
　　一见面，他就朝池琴喊了声：“妈。”

　　现在再回忆这么多仅是徒增烦恼，池瑜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给池琴发了个消息：
　　【池瑜：我这周末要加班，就不回来了，许淮骞会回来的。】

　　【池琴：语音19s））】

　　池瑜收到后就转文字扫了几眼，照常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叮嘱。
　　这些年收到的不多，只有她主动给她发消息时才会收到。

　　池琴和俞康一样，只要池瑜不主动给他们发消息，她们就不会给她发消息。

　　但嫁入许家后，池琴逢年过节就会给池瑜发红包。
　　一开始，池瑜就没收，后来次数多了，红包不收，微信上就会一直显示。她看得烦心，就提醒她不用发了。

　　摁掉手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池瑜洗漱干净上床，最后再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林雯的消息。

　　当年，林雯也考到了春大，于是池瑜和她的交情从高中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
　　因为认识太久加上林雯为人热情，什么都喜欢和她分享，于是两个人到现在依旧时常有联系。

　　【林雯：[电子链接]】
　　【林雯：宝，下周末有空吗？我要结婚了！】
　　【林雯：你当我伴娘好不好？卖萌.jpg】

　　池瑜没点开电子请帖就设想到新郎是童辉。
　　这些年她俩异地恋，分分合合几十次，每回吵架都差遣她当桥梁。

　　甚至到后面，池瑜每回都劝分，还是拧不过两人的“缘分”。

　　点开电子请帖，婚纱照的风格优雅唯美，封面的邀请语一看就是童辉的水准。但看到林雯幸福，池瑜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

　　【池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