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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没有说完的话 当他说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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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日本网球协会召开了这一年度最后一次青少年选手评估会议。
会议材料比半年前厚了许多。
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埼玉J100、大阪J500、韩国站与新加坡站的录像、体能数据、排名变化与技术分析,被按照选手分别整理。半年前,几名高中一年级选手还只是被认为拥有出色潜力的初中生;半年以后,他们已经能够在更高级别的国际青少年赛事里稳定进入后段。
幸村的表现最为醒目。
埼玉站亚军、大阪J500八强、韩国站冠军、新加坡站四强,让他的ITF青少年排名迅速上升。教练组开始讨论,下一年度是否应该增加欧洲赛事比例,以及怎样在不破坏身体恢复的情况下逐步提高赛事级别。
迹部的成绩同样稳定。他尚未取得像幸村那样醒目的冠军,但发球、进攻组织与临场调整持续进步,面对更成熟的对手时,比赛质量始终维持在很高水平。
真田的成绩看起来没有那么突出。
韩国四强。
新加坡八强。
没有冠军,也没有进入决赛。
教练组却反复调出了他在新加坡的比赛录像。
连续三轮三盘,对手几乎全部已经开始参加成年赛事。其中两人已经拿到成年积分,八强对手甚至已经赢得一站成年挑战赛冠军。
真田最终没有赢下那场比赛,却暴露出一种此前没有得到充分重视的特质——他的打法可能比青少年排名所反映的更早适应成年赛场。
力量与移动只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当对手的发球速度、击球重量与比赛经验全部进入更高一级的强度以后,他没有迅速失去原本的比赛结构。
他会被压制,会在关键分上判断失误,也会因为连续高强度比赛出现体能下降。但他的打法没有因此失效。
“他的青少年成绩短期内不一定会像幸村那么突出。”一名教练说。
另一人把录像停在新加坡八强第三盘,“但转入成年赛事以后,排名上升的速度可能比预计更快。”
会议室安静片刻。
过早增加成年赛事意味着更大的身体压力,也可能牺牲青少年排名与高级别青少年赛事经验。学校、发育、伤病与长期技术成长都必须重新评估。
没有人当场作出决定。最终,真田的档案里只多了一行字:提前评估成年赛事转入计划。
这份记录尚未通知选手本人,真田对此一无所知。
韩国与新加坡的行程结束后,他回到日本,完成身体检查,正式进入休赛期。休赛期当然不代表完全停止训练,只是不再需要每天根据下一轮签表安排生活。训练量被重新调整,身体恢复也终于有了更完整的时间。
回国后的第一个完整假日,他去了东京。周六晚上,岑韵发来邀请,特意说明母亲第二天要参加年末活动,晚饭以前不会回来。
真田看完,没有立刻答应。
——她知道我会去吗?
——知道。
——几点回来?
——晚上。
——具体时间?
屏幕安静了几秒。
——弦一郎,你又来!
——必须确认。
最后岑韵真的去问了母亲,把回复截图发给他:
八点以后。
真田这才回复:
——明天十点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门铃响了。
岑韵几乎立刻打开门。
真田站在门外,深色大衣扣到胸前,围巾还是他们在横滨一起挑的那条。一个多月连续比赛,让他的肤色比离开时深了一些,肩背的轮廓也有了细微变化。
岑韵扶着门,没有马上让开。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先停在脸上,又落到围巾和大衣的肩线。一个多月不见,真田似乎真的和离开前有些不一样。更高了一点,也更利落了。五官原本就深,现在经过连续比赛和日晒,少年感反而褪去了一些。
岑韵看着看着,嘴角已经不自觉弯起来。真田原本准备说早上好,被她看得停了一下。
“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知道。”真田最近没有量过身高。
岑韵抬头重新比了一下两个人的视线高度。“肯定高了。”她很认真地下结论,又看了他一眼,“而且好像比走之前更好看了。”
真田神情微微一僵,耳侧却很快浮起一点红。“不要站在门口说这种话。”
岑韵立刻笑起来:“为什么?”
“先进去。”
“所以你承认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
真田没回答,只低头换鞋。
岑韵终于侧身让出一点位置,却没有立刻走开。真田低头换鞋时,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从肩膀落到手臂,又重新回到脸上。真田脱下大衣递给她,起初没说什么。等岑韵接过衣服,视线还停在他身上,他才忍不住问:“还要看多久?”
“一个多月没见。”
“视频过。”
“视频不算。”
“为什么?”
“看不出来你是不是真的长高了。”
岑韵抱着他的外套去挂好,转身回来时,才发现真田也没有立刻往客厅走。不是她那种毫不遮掩的打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不是也长高了?”
岑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以前站这么近,你的眼睛没有这么高。”
“你居然记得?”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忍不住笑:“我又长了两厘米。妈妈说可能还会继续长。”
“最近训练要注意。身高变化以后,动作和发力也会变。”
“怎么又说到训练了。”岑韵看了他两秒,故意往前凑了一点,“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变得更漂亮了。”
真田安静了一瞬。
“也有。”
岑韵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想逗他。
真田却已经移开视线:“进去吧。”
“弦一郎。”
“什么?”
“你现在真的学坏了。”
“只是回答问题。”
“你明知道我会脸红。”
真田重新看她:“你刚才也一直看我。”
岑韵眨了眨眼睛:“我又没有否认。”
真田不再跟她继续,直接往客厅走。岑韵跟在后面,抬手碰了一下发热的脸颊,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客厅和他上一次来时几乎没有变化。
“今天不补课。”岑韵宣布。
“你的比赛准备呢?”
“下午弹给你听。”
“你自己的数学计划?”
“已经做完了。”
“我的课程——”
岑韵直接拉住他的手:“真田同学,今天是你休赛期第一个完整假日。”
“休赛期不代表——”
“但是今天是约会。”
真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岑韵满意地拉着他上楼:“先去我房间。”
真田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岑韵回头:“走啦,你躲什么。”
看真田依然走得很慢,她干脆走到后面推了他一下。“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我们之前的约法三章。”
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摆着那本笔记本。岑韵直接坐下来,把本子拖到两个人中间,翻到新加坡视频通话时写下的那一页。
“持续治疗、影响训练或者比赛、可能退赛,必须告诉对方。”她用笔尖点了点,“现在要补一条。”
“什么?”
“不能只告诉结果。”
“比如你小臂一直都没有好全,却只告诉我比赛正常、检查正常、恢复正常。”
“以后会说。”真田看她一会儿,才开口。
岑韵在旁边打了一个勾,又写下两个字:
情绪。
“这个呢?”
“怎么规定?”
“难过、不安、想念。”她写到最后两个字,故意停了一下。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必要每一种都汇报。”
“我又没让你填表。”
“那怎么判断?”
“自己判断。”
“这不是明确规则。”
岑韵抬头:“爱情又不是训练计划。”
“所以更容易产生误解。”
她一下没话了:“……那你说。”
真田想了想:“如果情绪已经影响联系,就要说明。不能只说忙。”
岑韵低头写下。
“你也一样。”真田补充。
“当然。”
“钢琴、游泳、大提琴因为身体原因调整超过三天,也要告诉我。”
“数学呢?”
“数学不会导致身体损伤。”
岑韵很严肃:“可能造成精神损伤。”
真田看她一眼:“对你不会。”
岑韵一时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损她,最后在旁边写:
数学暂不计入。
她合上笔记本:“好了。”
真田伸手:“给我。”
“已经看完了。”
“前面还有。”
岑韵立刻把本子抱进怀里:“前面是我的。”
“这是我的训练笔记。”
“你送给我了。”
“只是让你继续用。”
“那现在就是共同财产。”
“既然共同,我可以看。”
岑韵抱得更紧:“不行。”
真田看着她:“为什么?”
“有随便写的东西。”
“和我有关?”
“没有。”
回答得太快。
真田没有再问。
岑韵已经站起来,试图把本子塞到书架最高一层。她现在175公分,几乎不需要踮脚。可手刚举起来,真田的手臂已经从她肩后越过去。
笔记本被轻松拿走。
岑韵愣了一秒。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利用两个人那一点身高差。
“弦一郎!”她回身去抢。
真田把本子抬高一点:“你刚才说共同的。”
“共同不代表你能抢!”
“我没有偷看。”
“你现在就在抢。”
“是你拒绝归还。”
岑韵踮起脚去够,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口,真田已经侧过身,用肩膀挡开她。她瞪着他。“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你没有把东西举到我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这叫欺负人。”
“你也长高了。”
“但是你本来就比我高!”
真田争论的时候手上也没有停下,他已经翻开了笔记本。
最前面是自己的训练记录。
之后是岑韵的数学题。
再往后,夹进他们在咖啡馆留下的零碎对话,比赛日期,随手画下的谱子,还有很多没有发给他的句子。
韩国站第一轮。
第二轮,三盘。
四强。
新加坡第一轮,三盘。
他说正常。
我也说正常。
真田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一页概率题旁边写着:
比赛网页又卡了。下次要提前找直播。
另一页:
今天他很久没回复。应该还在恢复。
再后面:
弦一郎说他想到了东京的雨。
下面没有数学。只有舒曼旋律开头的几小节手写五线谱,以及一句:
他听了CD。
真田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岑韵已经不再抢了。她站在他面前,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却明显开始不自在。“我说了不许看。”
真田没有回答。
下一页里,一行字被划掉了。
大提琴还在停。游泳也停了。
划痕很重,却依然看得清。
之后是:
真田弦一郎,韩国站四强。
幸村精市,韩国站冠军。
肖邦比赛,准备报名。
旁边还有一句:
很为他高兴。也有一点遗憾。他一定比我更遗憾。
新加坡八强以后:
对手拿过成年挑战赛冠军。
但弦一郎不会喜欢我把这个当作安慰。
再往后,十二月的页面开始变得很短。
距离回国还有十一天。
七天。
三天。
昨天视频的时候看起来瘦了一点。本人回来以后再确认。
今天肖邦终于有一段像我想要的声音。
弦一郎明天回来。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
终于。
真田很久没有翻页。
那些记录并不悲伤。岑韵没有因为他不在就停止自己的生活。她仍然在上课、做题、练琴、准备比赛。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见,一个多月以来那些从未出现在聊天窗口里的部分。
等待,担心,想念。还有她故意划掉、不准备让他看见的东西。
岑韵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你真的不应该偷看。”她的声音已经没什么怒气了。
真田合上笔记本:“嗯。”
“道歉。”
“对不起。”
回答得太快,岑韵反而怔了一下。“你真的道歉?”
“是我不对。”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那你倒是还给我。”
真田的手指仍然压在封面上,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划掉?”
岑韵知道他指什么。
“因为当时不准备告诉你。”
“规则那时候还没有。”
“所以不算违反。”
她故意用了他的逻辑。真田没有反驳,只是说:“以后不要划掉。”
“你呢?”
“会告诉你。”
“所有?”
“符合约定范围。”
岑韵叹气:“还是很严谨。”
“必须严谨。”
她看着他:“但我们都知道,我们以后可能还是会判断错。”
这一次真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当然不想欺骗彼此。可当事情真的发生,第一反应仍然可能是先自己处理,再把一个已经安全得多的结果告诉对方。他们想知道对方的事情,但也不想让对方白白担心。
“尽可能。”真田最后说。
岑韵微微抬眉:“只是尽可能?”
“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判断错误。”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岑韵安静几秒,点头。“好,尽可能。”
真田终于把本子还给她。这一次岑韵没有藏,只是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
房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岑韵伸手碰了碰真田右侧前臂,正是之前不舒服的位置。
“这里现在还疼吗?”
“不疼。”
她没有马上收回手,只低头看着他挽起的毛衣袖子。
“你打了那么多场。”她轻声说。
“检查没有问题。”
“我知道。”
真田低头看她。岑韵的指尖仍然停在他手臂上,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但我还是会心疼。”
真田没有再用检查结果回答她。他的手落到她右肩,很轻地碰了一下:“那你呢?”
“已经好了。”
“确定?”
岑韵干脆转过身,把背留给他:“不信你自己看。”
真田只记得视频里看见过贴布的大概位置,手掌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贴在她肩后,沿着肩胛附近很谨慎地碰了碰。岑韵缩了一下,他立刻停住。
“疼?”
“不是,痒。”
她笑着回过头,真田已经把动作放得更轻。岑韵有些无奈,干脆抓住他的手,重新按回自己肩上。
“我真的没事。”
她没有放开,反而就这样握着他的手看他:“所以你是在心疼我吗?”
真田视线落在她脸上:“已经确认没问题。”
“确认没问题,和心疼又不冲突。”
他安静了一会儿,原本停在她肩上的手慢慢移到颈侧,指腹很轻地拨开耳后散下来的头发。
“嗯。”
岑韵一下不说话了。她从地毯上跪起,往前挪了一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真田伸手抱住她。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一个多月以来只能通过视频、声音和文字确认的人,终于重新变成了真正能够碰到的重量和温度。
岑韵环住他的腰,闷闷地说:“你真的瘦了。”
“体重没有明显变化。”
“肩膀变了。”
“力量训练调整过。”
她抬起脸,又认真看了一遍:“所以确实更帅了。”
真田耳侧又开始红:“不要重复。”
“为什么不能?”
“没有意义。”
“我看着开心。”
真田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那就看吧。”
岑韵抬起头:“什么?”
“不是说看着开心吗。”他完全是一副陈述事实的神情,“那你可以继续看。”
岑韵愣住,然后脸一下红了。真田显然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什么问题,他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弦一郎,”岑韵看了他几秒,忍不住笑,“你现在真的很会。”
“没有。”
“就是有。”她说着伸手去碰他的耳朵。真田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反而让她笑得更明显:“你还害羞了。”
“我没有。”
“那你别躲。”
岑韵偏偏追过去。真田握住她的手腕,她便从另一侧绕,笑着跪起来往前够他。两个人原本只是闹着玩,她却没注意到身后的椅子,腰侧轻轻撞了一下,身体顿时失去平衡。真田几乎同时伸手去扶她。岑韵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结果连他一起带了下来。
毛绒绒的地毯陷下一点,真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仍护在她脑后。等两个人真正停下来,他第一句话是:“撞到了吗?”
岑韵摇头。
“肩膀呢?”
“也没有。”
真田这才没有立刻起身。刚才的笑闹像是忽然被什么截断了。岑韵躺在地毯上看着他,脸颊上还留着没有散去的红。真田离她很近,近到呼吸都变得清楚,也近到她终于有了一种迟来的实感——
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不是视频里隔着屏幕的人,也不是随时可能被教练叫走的五分钟通话。
就在她面前。
她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真的回来了。”
真田应了一声。
岑韵的手没有收回,仍然停在他脸侧,慢慢笑起来:“终于不会说到一半就被教练叫走了。”
“今天不会。”
“晚上呢?”
“七点以前离开。”
岑韵刚刚松开的眉头立刻又皱起来:“现在才上午,你已经开始算什么时候走了?”
“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最后却还是先笑了。手指顺着他的脸侧滑到颈后,将他轻轻拉低:“那就别浪费时间。”
真田没有再回答。
他低下头吻她。最初只是很轻的触碰。像确认,像这一个多月里所有没有真正完成的想念,终于找到能够落下的位置。
岑韵闭上眼睛,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肩膀。停顿片刻后,吻慢慢加深。他已经习惯了她靠近自己的方式,也知道她喜欢怎样被抱住。托在她颈后的手掌轻轻收紧,另一只手仍然撑在她身侧,没有让全部重量压下来。
分开以后,岑韵仍然没有松手。她的手臂还环在真田肩上,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我好想你。”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
岑韵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
“笔记本。”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随即瞪他:“不许提那个。你本来就是偷看的。”
“所以已经道歉。”
“道歉以后就应该忘掉。”
“做不到。”
真田答得太理所当然。岑韵正要继续和他理论,他已经低下头,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成功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她怔了一下,很快笑起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你又这样。说不过我就亲我。”
“有效。”
“福冈的时候你就这么说。”
“现在依然有效。”
岑韵仍然抱着他,故意不肯放过:“可我还是会继续说。”
真田看着她,几乎没有多想:“那就继续。”
这原本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的回答,但话出口以后,真田自己先停了一瞬。
岑韵也安静下来。这句话几乎像另一种邀请。她脸上的热意重新漫起来,盯着真田看了几秒,忍不住问:“弦一郎,你真的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吗?”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他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
岑韵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耳侧,终于笑出声:“你在国外到底学了什么?”
“没有学这些。”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岑韵原本以为他又要把这个问题略过去,可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片刻以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近得几乎落在她脸上。
“因为见不到你的时候,想过很多次。”
岑韵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想过什么?”
“回来以后要做什么。”
“包括这样?”
真田没有回答,只是视线从她的眼睛缓慢落到唇上,又重新看回来。
岑韵一时没有说话。她原本只是想逗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看他再次装作没有听懂的准备。可他真的回答了,反倒是她自己先撑不住了。热意从脸颊一路漫到耳后,她这次是真的不敢再看他了,但她却又很快伸手勾住真田的颈后,把他重新拉下来吻住。
这一次比刚才急了一些。
真田几乎没有迟疑便回应了她,原本护在她后脑的手顺势滑到腰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岑韵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又沿着肩背慢慢落下,像终于有机会把这一个多月只能隔着屏幕看见的变化一点点重新确认。
等他们再次分开,她脸上的红色仍然没有褪下去。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眉间反而微微蹙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岑韵没有回答,只伸手把旁边的靠垫扯过来,直接挡住了大半张脸。
真田还想说什么,她已经闷在靠垫后面打断他:“你先别说话!”
真田真的不说了。等过了好一会儿,岑韵才重新抬起脸,脸颊上的红仍然没有完全褪掉。她终于想起一个足够安全的话题,问起那张CD。“你听了多少次?”
“不记得。都是分开听。”
“输球以后最常听哪首?”
真田想了想:“门德尔松。”
岑韵有些意外:“为什么不是海顿?”
“那天不需要鼓励。”
“那需要什么?”
“想起便利店。”
岑韵一下笑出来:“还有布丁?”
“嗯。”
“你明明吃了我一半。”
“是你吃不完。”
她笑得更明显了:“你听录音的时候是不是也反驳了?”
真田没有否认。
“我又听不见。”
“所以回来告诉你。”
岑韵安静了几秒,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软下来。“那还有什么?”
真田居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贝多芬之前那个问题。”
“哪个?”
“你说,运动员比赛以前是不是都会想很多。”
岑韵很快想起来了:“你呢?”
“会。但上场以后只想下一球。”
她立刻露出一点得意:“所以我说对了。”
“只是我这样想。”
“还有吗?”
真田看了她一眼:“火锅辣度不能由你判断。”
岑韵直接笑倒在旁边的靠垫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起来:“这个你居然也记了一个多月?”
“你在录音里说过。”
“所以你每次听CD,都在记要回来反驳我的东西?”
“不是反驳。”真田顿了一下,“只是记得要回答。”
岑韵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真田弦一郎。”
“嗯?”
“你真的很浪漫。”
“这不是浪漫。”
“那是什么?”
“你说过,可以等我回来亲自回答。”
岑韵一下没话了。她自己甚至已经不记得录音里到底有没有认真说过这句话。真田却真的把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直带回东京。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慢慢轻下来:“我好喜欢你。”
真田眼里的神情明显变得柔软。
“嗯。”
岑韵等了两秒,忍不住笑:“就这样?”
真田没有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也是。”
岑韵没有再追问“也是什么”。她只是重新靠过去,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
接近中午,两人才重新坐起来。
岑韵的头发已经乱了,真田的毛衣也不像刚进门时那样整齐。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把衣摆重新拉平,想起他刚才那句“看着开心就继续看”,忍不住又笑。
真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只伸手替她把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回耳后:“该吃午饭了。”
岑韵知道他又在转移话题,也没继续追,但笑意却一直没有停。
午饭最终还是没有自己做。岑韵提前订了附近西班牙餐厅的外送。两个人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慢慢把这一个多月没来得及说完的事情补上。
岑韵告诉他,自己已经正式报名肖邦比赛,预选曲目也基本定了;真田则说起韩国和新加坡的比赛、食阁里那碗意外有些辣的汤,还有在街上看见中文招牌时想到她。
“所以想到我,也没给我买礼物?”岑韵随口问。
真田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她立刻看出来了:“你真的买了?”
“还没给你。”
岑韵还想追问。真田看她一眼:“不在身上。”
她满意了,没有继续逼问。
=====
下午,岑韵打算把预选录像的曲目给真田弹一遍。
第一首是肖邦Op.25 No.5。开头几个乐句出来,真田的眉间很轻地动了一下。岑韵坐在琴前,余光已经看见了,却忍着没有笑。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才转过身,手还搭在琴键边缘。
“怎么样?”
真田想了想:“有点奇怪。”
岑韵一下笑起来:“你的感觉完全没错。”
“像弹错了。”
“对。”她笑得更开心,“所以它有个很有名的别称,Wrong Note Etude,‘错音练习曲’。开头本来就故意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
真田又看了一眼琴谱,“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预选时间很短。”岑韵转回去,随手按下一个音,又松开,“十分钟左右,我不想弹一个特别安全、评委听完什么都记不住的东西。”
真田安静了一会儿。“很像你会选的。”
“哪里像?”
“不太安全。”
岑韵愣了一下。
“可能一开始听不一定讨喜。”真田说,“但显然你不会因为这个换掉。”
岑韵笑了:“因为我喜欢。”她慢慢转回去,把琴谱重新理好。“反正现在也没办法改了。”
“已经录完了?”
“交上去了。”
真田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前几天。”岑韵靠回琴凳,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录了很多遍。电脑里从version 1到version 10,从final version到last final version,再到really the last final version,最后已经录到我自己都听不出区别了。”
她抬起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一遍第二页稍微好一点,那一遍结尾比较干净,还有一遍中间我比较喜欢。后来我听到第……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突然觉得——算了吧。”
真田看她。岑韵很坦然地摊了下手:“就这样吧。再录下去可能只会越来越差。”
“最后怎么选的?”
“老师帮我排除了两版,剩下的我自己选。”她顿了一下,“其实到最后真的有一点随便了。我已经完全丧失判断能力了。”
真田似乎想了想,没有评价她这个“随便”。
过了一会儿才问:“下一轮什么时候?”
岑韵眨了眨眼睛:“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下一轮。”
真田看向她:“结果还没出?”
“嗯,一月中旬。”岑韵忽然笑起来:“对了,你猜我参加的是什么组?”
真田没有想太久:“高中生组?”
“不是,”她坐直了一点,眼睛里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得意,“青年专业组。”
真田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岑韵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
“老师说,我再去参加普通的高中生业余组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她用手指在琴盖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所以这次对手基本都是全亚洲音乐学院附中、音乐高中,或者其他专业音乐学校的学生。”
真田这一次真的重新看了她一眼。不是惊讶她会弹琴。他早就知道岑韵弹得很好。但“弹得很好”和被老师直接送进一群以音乐为专业方向的同龄人中间,显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件事。
“你以前参加过这种级别?”
“小时候参加过比赛,但那都很久以前了。”她说得倒很轻松。
真田又问了一遍:“下一轮什么时候?”
岑韵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得比刚才更认真。“一月中旬公布预选结果。如果进了,二月初去京都。”
“京都?”
“嗯。半决赛和后面的比赛都在那里。”
真田点了下头,没有说“你一定可以”。岑韵知道,在结果出来以前,不会替她保证任何事情才是他的风格。
他只是沉默片刻,说:“如果时间允许,我会去。”
岑韵看着他:“现场?”
“嗯。”
“你二月可能有比赛吧。”
“现在还不能确定赛程。”
“那如果撞了呢?”
“就不能去。”
还是非常现实。岑韵却忍不住笑了。
真田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重新转向钢琴,手指落回琴键,却没有立刻弹。
老师告诉她去参加青年专业组的时候,她没有觉得那是什么鼓励。老师只是觉得她现在跟普通高中生比较没有意义。
而今天真田甚至一句“加油”都没说。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如果时间允许,会去现场听的时候,岑韵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想进入下一轮。
她低头按下第一个音,“那我得先让你有比赛可以看。”
真田依然坐在沙发椅上。
“嗯。”
岑韵笑了一下:“下一首是第三叙事曲。”
=====
窗外很早便暗了下来。冬至将近,东京的白昼比他们分开以前短了许多。不到七点,真田按照约定准备离开。岑韵没有再笑他一定要赶在母亲回来以前走,只跟到玄关,替他整理好大衣和围巾。
“下次什么时候见?”
“周三。那天只有评估会议。”
“结束以后呢?”
“去咖啡馆。”
岑韵替他把围巾边缘压平,抬头看他:“还学数学?”
真田低头看了她一眼,“也可以不学。”
“真的?”
“先吃饭。”他顿了一下,“之后做什么,看你有没有给我准备题目。”
岑韵忍不住笑起来:“所以最后还是可能要学。”
“你准备了的话。”
真田已经穿好大衣,手搭上了门把,却没有立刻压下去。下一秒,真田忽然伸手,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岑韵才带着一点笑意问:“怎么了?”
真田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他,又故意问:“舍不得?”
这一次,他沉默了几秒。
“嗯。”
岑韵脸上的笑意一下软下来。白天那么多玩笑,那么多拥抱和亲吻,都没有这一声很轻的“嗯”来得突然。她重新把脸埋回他肩上,抱得更紧了一点。
“只是周三。”
“我知道。”
“很快就见了。”
“嗯。”
这一次,谁都没有马上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