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所有人都听见 用整个冰帝 ...

  •   六月二十八日,东京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下。冰帝音乐厅外的石阶仍然潮湿。入口处新换上的夏季音乐会海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冰帝学园交响乐团夏季音乐会。

      上半场:
      莫扎特《魔笛》序曲。
      肖邦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 钢琴独奏:Lyra Campbell。

      演出从晚上六点开始。

      岑韵下午两点便进入音乐厅。观众席尚未开放,舞台灯已经全部亮起。三角钢琴放在指挥台左侧,琴盖完全打开。空荡的音乐厅里,每一步都会留下比平时更长的回声。她先试了第一乐章最容易失去控制的段落,又确认第三乐章与木管衔接的位置。

      最后翻到第二乐章。第一个乐句刚刚出现,岑韵便停了下来。

      “准备留到晚上?”钢琴老师从舞台另一侧走过来。

      “没有必要现在完整弹一遍。”

      老师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拆穿。

      “五点以前别再练了。去吃东西,休息。”

      “我知道。” 岑韵合上琴盖。

      后台已经逐渐热闹起来。弦乐在检查弓毛,铜管做最后的吹奏测试,第一次参加正式演出的国中部学生连谱架的位置都确认了好几遍。Leo站在第一小提琴声部附近。他已经毕业,也不参加今天的演出,只在新首席主动询问时帮忙确认一处弓法。

      岑韵从舞台下来时,Leo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很高兴。”

      岑韵没有否认。

      “妈妈到了吗?”

      “已经在前厅。”

      冰帝会为学校存档录制整场音乐会。父亲无法赶到东京,却已经要求Leo在录像整理完成以后,第一时间把文件发给他。

      “还有很多人来了。”Leo补充。

      “谁?”

      “上台以后自己看。”

      岑韵把节目单塞回他手里:“我要准备了。”

      她走出几步,Leo又叫住她。

      “Lyra。”

      岑韵回头。两年前,是Leo把她带进冰帝交响乐团。现在他站在后台之外,不再担任首席,也不会坐进乐团。

      “会弹得很好。”他说。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

      Leo笑了一下。

      五点半以后,音乐厅开始允许观众入场。

      冰帝网球部几乎占据了观众席中间偏左的一整排。迹部坐在最靠近中央的位置。忍足手里拿着节目册,没有带小说。向日正在研究协奏曲后面标注的演奏时长,看见半个多小时时,表情明显停了一下。

      “只有一首?”

      “有三个乐章。”忍足说。

      “中间能鼓掌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作品还没有结束。”

      芥川在灯光调暗以前仍然闭着眼睛,像随时可能睡着。向日十分怀疑,他根本无法坚持到第三乐章。

      “他为什么也来?”

      迹部没有回头,“本大爷要求网球部参加学校正式活动。”

      芥川睁开一点眼睛:“我也想听坎贝尔弹琴。”他说完,又靠回椅背。

      另一边,幸村与真田一起进入音乐厅。仁王和丸井跟在后面。切原没有出现。国中部关东大会前的安排出了问题。两名正选对出场顺序存在争议,新生组又有人没有按要求提交身体检查表。

      他上午还在群里坚持,自己一定能够赶在四点以前解决。五点四十分时,柳替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赤也今天无法离开学校。

      丸井看见以后评价:“他终于知道部长不能随时跑出来了。”

      幸村坐到预留位置,真田坐在他右侧。幸村左边还坐着不二周助。不二与幸村在世界杯以后仍然保持联系。幸村提到冰帝夏季音乐会时,他正好没有训练安排,便接受了邀请。他过去见过岑韵几次,也曾经在墨尔本看见她与真田之间那些并不需要说明的细小动作。他翻开节目册,视线停在协奏曲的曲目介绍上:“原来是这首。”

      丸井从后排探过来:“你也知道?”

      “听过。”

      “很有名吗?”

      幸村侧过脸,“很有名。”

      丸井仍然没有完全明白。

      仁王在音乐厅要求关闭电子设备以前,迅速搜索了一遍曲目介绍。

      “原来如此。”

      丸井问:“什么?”

      仁王将手机递到他面前。网页上说,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是一首缓慢的浪漫曲,通常被认为与他青年时期对女高音康斯坦齐娅·格瓦德科夫斯卡的倾慕有关。那段感情并未真正展开,却留下了克制而私密的抒情气质,像一段没有直接说出口的告白。

      丸井读完,先看向舞台,又看向真田:“她故意选的?”

      仁王收回手机:“你觉得呢?”

      “真田知道吗?”

      仁王没有回答。幸村唇边仍然带着很淡的笑意。他也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只将节目册翻回第一页。

      真田同样没有开口。一个月前,岑韵拒绝把练习录音发给他。那天晚上,他结束训练以后,原本只是想找一个完整版本,提前确认这部协奏曲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听完第一个录音,又换了另一个版本。过去,真田很难分辨不同演奏之间的差别。岑韵却常常把自己喜欢的录音发给他,告诉他为什么某一个版本的速度她觉得更合适,为什么另一位演奏者的声音太满,或者某一句明明弹得更轻,反而更接近她想要的感觉。听得多了,他已经能够听出一些东西。

      不同演奏者的处理并不相同,在第二乐章尤为明显。有的人更加克制,有的人将速度放得很慢,也有人让旋律保持近乎不受打扰的平静。真田仍然说不清踏板、触键或者具体的乐句处理,但他知道,这些版本听起来并不是同一件事。

      随后,他看见了某一版本录音下方的作品介绍。肖邦把一段没有真正说出口的爱恋,留在了这个乐章里。

      真田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岑韵第一次告诉他选择这部作品时,他问:为什么选这首?

      她回答:因为现在很想弹。

      他没有继续问。有些事情,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六点,灯光暗下来。

      《魔笛》序曲结束以后,舞台重新调整。

      指挥与岑韵从侧门上台。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长裙。裙身没有明显装饰,但保留着很浅的丝绒光泽。头发被简单束在脑后,露出比国中时更加清晰的侧脸轮廓。她没有主动寻找任何人。舞台灯很亮。她看不清后排的人。

      她在钢琴前坐下。

      指挥抬手。

      第一乐章开始。

      乐团先建立整部作品。钢琴直到很久以后才真正进入。

      岑韵坐在舞台中央等待。她听着乐团。听着第一小提琴怎样完成主题,低音声部怎样把和声支撑起来,又听着指挥将已经积累的力量送到她面前。

      属于钢琴的时刻终于到来。

      岑韵抬起手,第一个和弦落下。经过两个月排练,岑韵已经不再急于让每一个乐句都被听见。需要突出时,她向前;属于乐团的位置,她便退开。

      两个月里反复出现的技术问题没有在舞台上重新发生。第一乐章后段的速度始终由她控制,乐团不需要为了追赶钢琴牺牲原本的重量。迹部听到第一乐章结尾那个曾经反复失控的段落平稳通过,只将手里的节目册稍微放低了一点。

      第一乐章最后一个和弦落下。音乐厅安静了极短的一瞬。有人差点提前鼓掌,又在周围人的提醒下停住。

      岑韵缓慢呼吸,等待第二乐章。

      弦乐重新进入。刚才铺满整个舞台的力量忽然退开,声音变得遥远而柔和。岑韵仍然需要等待。在乐团完成开头部分的五个小节里,她第一次真正看向观众席。并不是刻意寻找,只是在一个暂时不属于钢琴的间隙里,视线自然穿过舞台灯光。

      她看见了真正的收件人。

      观众席仍然昏暗,可她还是一眼发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乐团安静的旋律中碰到一起。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岑韵忽然确定,他已经知道了。

      指挥抬手。岑韵低下眼睛,第二乐章的第一个钢琴乐句响起。

      她没有把它弹成需要所有人立即理解的宣言。旋律只是在乐团留出的空间里缓慢向前。她不再急切解释什么。她只是想说,她很快乐,她很想他。她知道他们能够见面的时间只会更少。知道真田会越来越频繁地离开东京。

      但她不想用即将到来的分离提前覆盖现在仍然拥有的一切。

      所以她没有把第二乐章弹成悲伤。它依然温柔,明亮,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坦率的幸福。

      真田坐在观众席里,一直看着她。他不知道在这段时间岑韵改变了什么处理。但他知道她现在在说什么。

      并不只是因为那些资料和录音。而是因为刚才的对视,也是因为她此刻没有掩饰的温柔。

      她并不是在借用作曲家的爱情,替自己制造一场浪漫演出。她只是终于找到一种比中文、英文和日文都更准确的方式,告诉他:

      她正在爱他。

      并且因为这份感情而快乐。

      幸村从节目单上第一次看见曲目时,便已经大致明白。此刻真正听见岑韵的处理,他才确定,这不只是选择了一部与恋爱有关的作品。岑韵把自己的生活放了进去。她没有将爱表现成对未来的保证。第二乐章里存在的,是一种十分安静的确认。

      我知道你是谁,我看见你怎样走向自己的道路,我仍然愿意爱你。

      幸村没有转头,却已经从真田过于安静的状态中得到答案。

      迹部早已知道岑韵想表达什么。但真正听到正式演出时,他发现岑韵比排练时更加克制。她没有为了让真田听懂,破坏作品本身,也没有为了保护私人情感,主动收起最真实的部分。

      不二坐在幸村旁边,悄悄转头看了真田一眼。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所有事情,却也看得出,真田已经听懂了。

      第二乐章并不激烈。钢琴没有要求乐团完全退开。它只是一次次从其他声音之间出现,又在最接近倾诉的位置稍微停留。

      Leo坐在母亲身旁。他见过岑韵弹奏很多作品。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听见,姐姐的演奏完全指向一个具体的人,却又不只属于那个人。

      音乐厅里大部分听众当然不知道演奏者指向的是谁。可当第二乐章中间最安静的一段出现时,整个空间仍然一起静了下来。

      有人想起第一次喜欢的人。

      有人想起尚未说出口的告白。

      也有人只是从旋律中感受到一种没有负担的、极其年轻的幸福。

      岑韵终于做到了迹部曾经要求她做的事。这封情书有真正的收件人,却不只允许那一个人进入。

      第二乐章结束以后,音乐没有停留太久。

      第三乐章很快将一切重新推向明亮。

      钢琴重新变得明亮。轻快的节奏从指尖向前跳跃,带着近乎舞蹈般的弹性。刚才第二乐章里被拉长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木管不时从乐团中接过旋律,又将它送回钢琴。

      她的手臂在快速段落中保持稳定。身高增长以后逐渐建立的肩背力量,此刻也真正成为演奏的一部分。声音不再依靠手腕强行推出,而是从身体内部自然向外延伸。

      最后一段开始加速时,岑韵几乎不再意识到观众席的存在。钢琴与乐团不断交换力量,前面的克制终于可以在这里完全释放。

      乐团落下最后一个音。声音在音乐厅中停住。

      短暂的寂静以后,掌声突然涌起。岑韵没有立即站起来。她的手仍然停在琴键上方。直到指挥转向她,她才像终于从作品内部回到舞台。她向指挥与乐团致意,再转向观众席。

      岑韵第二次谢幕时,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真田听懂了。

      幸村听懂了。

      迹部从排练时就已经知道。

      忍足也知道。

      至于乐团里那些和她一起排练了两个月的人——他们未必知道对象是谁,却一定听见了。

      而现在,音乐厅里还有数百名听众。

      她真的让所有人听见了。

      岑韵的耳侧开始发热,舞台灯光让这种热度变得更加明显。她迅速转向指挥,再次向乐团致意,试图让动作保持完全正常。只有距离最近的第一小提琴首席注意到,她起身时比前一次多停顿了半秒。

      掌声持续很久。今天没有返场。岑韵完成第三次谢幕,才终于与指挥一同离开舞台。

      中场休息有二十分钟。岑韵走进后台以后,第一件事是找水。钢琴老师把水瓶递给她:“完成得很好。”

      她喝了几口水,才发现自己的手仍然微微发热,却没有像比赛以后那样因为用力而发抖。

      后台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冰帝的人最先出现。

      凤抱着花束走在前面:“前辈,演出非常精彩。”

      “谢谢。”岑韵接过花,包装纸边缘擦过手臂。

      向日站在后面,像终于找到可以正常说话的时机:“原来协奏曲真的有半个多小时。”

      “节目册上写了。”

      “但听起来没有那么长。”

      宍户看了他一眼:“这算称赞吗?”

      “当然算。”

      芥川已经重新开始犯困,却仍然认真说道:“第二段很好听。”

      “是第二乐章。”忍足纠正。

      迹部站在众人中间。等最先一轮祝贺结束,他才开口:“第一乐章最后没有失控。”

      “谢谢你如此保守的称赞。”

      “第三乐章还有一处钢琴太重。”

      “演出已经结束了。”

      “结束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岑韵抱着花束:“你一定要现在说?”

      迹部看了她几秒,“不过,今天足够华丽。”

      岑韵稍微愣了一下,这显然是迹部能够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

      迹部的视线落到她身后,又重新看向她:“尤其是第二乐章。”

      周围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点。忍足推了一下眼镜。向日仍然没有完全理解。凤却像想起了什么,目光开始在岑韵与后台另一侧之间移动。

      迹部继续说道:“用整个冰帝交响乐团替你送一封情书,倒是比普通告白华丽一些。”

      岑韵的耳侧重新开始发热。

      向日终于彻底听懂。他猛地看向岑韵:“等等——”

      他的问题没能说出来,立海大的人已经走近。

      幸村手里同样拿着花:“演出很精彩。”他的神情温和,却明显知道得比普通听众更多。

      “谢谢。” 岑韵接过花,又看见他旁边的不二,“你也来了?”

      “幸村邀请的。”不二微笑,“很高兴听到。”他没提别的。

      仁王站在后方,丸井压低声音问他:“她真的没有在节目册上写献词吧?”

      “没有。”

      “那你们到底怎么听出来的?”

      仁王看了一眼真田:“现在还需要猜吗,Puri?”

      后台仍然很热闹。乐团成员抱着乐器从旁边经过,工作人员正在提醒所有人,下半场将在十分钟后开始。岑韵却已经没有心思注意其他声音。

      真田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与第二乐章开始以前,从观众席看向舞台时一样。只是如今距离更近,岑韵终于能够看清,他平时一贯严肃的神情并没有真正恢复平静。

      他听懂了。

      她就是知道,他早就听懂了。

      岑韵忽然觉得怀里的两束花十分碍事,她转身塞给Leo。Leo下意识接住:“你要做什么?”

      岑韵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抬手抓住真田衬衫靠近领口的位置,吻住了他。

      动作没有任何预告。

      真田整个人僵住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抬手。只是站在那里,让岑韵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吻了几秒。

      后台像突然失去了声音。

      向日睁大眼睛。

      凤手中的空花束包装袋掉到地上。

      丸井原本准备拆开的一颗糖停在半空。

      仁王难得没有立即说出任何带着笑意的话,只轻轻挑了一下眉。

      不二仍然微笑,眼睛却已经完全睁开。

      幸村看着真田几乎彻底失去反应的样子,笑意终于变得明显。

      迹部站在旁边,没有露出惊讶。某件早已过于明显的事情,终于以最直接的方式结束了所有猜测。

      几秒以后,岑韵退开。后台安静得过分。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周围有多少人。

      后台门边还站着几名交响乐团成员。首席手里仍然拿着琴弓。钢琴指导老师正准备返回观众席。过去两个月里,他们都听得出岑韵保留着过于强烈的倾诉欲,却不知道那些声音具体指向什么。现在,答案站在她面前。真相清楚得无法再被解释成演奏风格。

      岑韵耳侧的热度迅速蔓延到整张脸。

      真田仍然没有动,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岑韵,像直到这一刻还没有完全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围安静了太久。最后是仁王先找回声音:“Puri。”只有一个语气词,却像终于替所有人解除了静音。

      丸井低声说道:“原来第二乐章之后还有现场解说。”

      “没有人让你解说。” 幸村笑着看了丸井一眼。

      忍足看向迹部:“这次应该不需要再评价恋爱气息了。”

      迹部轻轻抬起下巴,“坎贝尔,你所谓让所有人听见,原来还包括附加说明?”

      “这是演出结束以后。”

      “所以不属于作品?”

      “当然不属于。”

      “本大爷看不出区别。”

      岑韵没有办法继续反驳。她第一次在演出完成以后如此想立刻离开后台。

      真田终于开口:“岑韵。”

      她转头看他。只一眼,岑韵就看出来了——他也想走。

      很好,她现在也是。

      后半场准备提示铃恰好响起。岑韵抱回Leo手中的花,又立即重新塞回去:“先替我拿着。”

      “你去哪里?” Leo低头看了看失而复得的两束花。

      “出去。”

      “下半场呢?”

      “我没参加。”第二场是一部完整交响曲。岑韵原本可以回到大提琴声部,却因为准备协奏曲已经占据大部分排练时间,最终没有加入下半场编制。

      她今天的演出已经结束。

      岑韵重新看向真田:“走吗?”

      真田显然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个吻里恢复过来。他停了一下,点头。

      两个人从后台侧门离开,身后立即响起比刚才更加混乱的声音。

      向日终于完整问出:“所以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宍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到底迟钝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他们在交往!我是说——”向日指了一下刚刚关上的门,“已经是会当着这么多人直接亲的程度?”

      另一边,丸井显然还停留在更具体的问题上:“真田为什么完全没反应?”

      仁王看着已经关闭的侧门,慢悠悠说道:“因为太突然了吧,puri。”

      “真田也会没反应过来?”

      这句话让幸村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当然会。”

      丸井转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幸村的目光落在侧门上,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后面就不一定了。”

      “什么?”

      “没什么。”

      “够了。下半场马上开始。”迹部转身向观众席入口走去。他扫了一眼仍然聚在原地的一群人:“下半场要开始了。不要在后台制造更多不华丽的噪音。”

      不二跟在幸村旁边,经过第一小提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原来是这样。”

      另一名乐团成员正在收琴弓,闻言点了点头:“难怪第二乐章每次都不一样。”

      旁边的人忍不住接了一句:“所以我们排了两个月的情书?”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首席把琴放回肩上:“别说了。”

      “为什么?”

      “她明天还要来。”

      这一次,连不二都笑了。

      舞台重新亮起,观众逐渐回到座位。交响乐团开始准备下半场。而本该是今天所有关注中心的钢琴独奏者,已经带着真正的收件人离开了音乐厅。

      傍晚仍然很亮。夏至刚刚过去不久,现在天空只出现很浅的暗色。

      岑韵走得很快。鞋跟踩过连接音乐楼与教学楼的石路,发出清楚的声音。她走出很远,才发现真田始终没有说话。

      她停下来,回过头。真田就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走到她身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刚才后台那种近乎茫然的神情已经不见,目光重新变得清醒,却比平时沉得多。

      “你怎么了?”岑韵问。

      真田没有回答。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真田突然走近。

      岑韵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他已经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动作快得让她措手不及。岑韵撞到他的肩,呼吸停了一瞬。

      真田抱得很紧。刚才在后台,他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惊得几乎没有反应。现在那几秒的空白显然已经彻底过去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牢牢抱在怀里。离开所有人的视线以后,那些迟来的反应才终于一起追了上来。

      岑韵最初甚至没有立刻抬手,她听见真田的呼吸并不像外表那样平静。

      “弦一郎?”

      真田低下头。他没有给她继续询问的时间,直接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过去任何一次都不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她靠近,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思念和刚才在音乐厅里没有作出的回应在这一刻同时落下来。

      岑韵下意识抓住他的衬衫。真田的手从她腰侧移到背后,将她抱得更紧。

      他吻得急,却没有真正弄疼她,只是几乎不给彼此留下可以立刻恢复平静的空隙。

      短暂分开时,岑韵刚刚吸进一口气,真田便再次低下头。岑韵这才真正意识到,后台那几秒里,他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岑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真田。

      面对她时,他一直很克制。每一次靠近都会给她回应的余地,连拥抱也很少真正收紧到让人无法退开。所以过去很多时候,反而是岑韵先向前。神奈川的雨夜,生日那晚,还有刚才的后台。

      她以为真田只是不擅长主动。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过去的克制从来不是感情不够强烈。

      岑韵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这个回应让真田最后一点停顿也消失了。他低头重新吻她。手掌贴在她后背,力道紧得让她清楚感受到,他是真的不愿意放开。

      岑韵再次闭上眼睛。肖邦第二乐章里那些被她反复调整、压低、保留到今天才完整送出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回声。

      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明显变乱,真田才稍微退开。他没有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岑韵的手仍然抓着他肩后的衬衫,布料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

      “你刚才为什么不动?”她问。

      真田看着她。距离太近,她能够清楚看见他眼中尚未平复的情绪。

      “没反应过来。”

      岑韵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真的被我吓到了?”

      “嗯。”

      他承认得太直接,岑韵反而笑得更明显。“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回应。”

      “也有这个原因。”

      “那如果没有人呢?”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现在就是。”

      岑韵安静了一瞬。真田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带到唇边。动作很轻。与刚才几乎无法收回的吻形成完全不同的反差。

      “岑韵。”他说。

      “嗯?”

      “第二乐章开始以前,你看见我了。”

      “嗯。”

      “那时你就知道我听懂了?”

      “只是觉得。”

      “为什么?”

      岑韵想了想,“你看我的方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岑韵靠在他怀里,“所以我才需要弹琴。”

      真田的手指慢慢收紧。“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岑韵抬头看他。她知道答案,却仍然想让他亲口说出来。

      真田沉默片刻。

      “你很高兴。”

      “嗯。”

      “你一直在想我。”

      “嗯。”

      “你不希望我放弃集训留下。”

      “对。”

      “但你还是会舍不得。”

      岑韵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她点了点头。“还有呢?”

      这一次,真田停了很久。他当然已经知道答案。只是从音乐里听见,与真正说出口,仍然是两回事。

      “你爱我。”

      岑韵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用玩笑把它带过去。

      “对。”

      真田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她以前说过喜欢。神奈川的雨夜,他们正式交往以前,以及之后许多并不完整的表达里,都有过。

      可“爱”还是第一次。没有条件,也没有要求他因此改变什么。

      岑韵笑了一下:“所以是情书。”

      “嗯。”

      “你还没有回信。”

      话音刚落,真田便重新抱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吻下来,只是将脸埋进她的头发与肩颈之间。岑韵感受到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一个多月没有见面。离开的日期已经确定,之后的赛程却仍然没有边界。他们都知道应该继续向前,也都没有想过要求另一个人为自己停下来。可理解并不会让舍不得消失。

      真田一直知道。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加清楚,岑韵把多少情绪压进了音乐里。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里的情绪仍然没有完全平复。

      “我也爱你。”

      岑韵的呼吸轻轻停住。

      真田看着她,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岑韵。”

      “嗯?”

      “我爱你。”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清楚。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关于以后应该怎样的结论。

      只是爱。

      岑韵眼中原本勉强停留的湿意终于落下来,自己却笑了。

      “为什么要说两次?”

      “怕你没有听清。”

      “我听清了。”

      “嗯。”

      真田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的泪痕。

      “别哭。”

      “我不是难过。”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不要哭?”

      真田看了她一眼,“眼妆会花。”

      岑韵愣了一下: “已经花了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看得见。”

      岑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所以你刚才接吻的时候还在看我的眼妆?”

      真田的神情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没有。”

      “那什么时候看的?”

      “现在。”

      岑韵彻底笑出来,重新抱住他。

      这一次,真田没有等她再说什么。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又碰了碰她的脸侧,最后重新吻住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急切,却也不是平时那种处处留着余地的克制。

      一个吻结束以后,岑韵刚准备开口,他又低下头。她的话没能说出来,只好抓住他的衬衫,忍不住在他怀里笑。

      “弦一郎。”

      “嗯。”

      “你今天真的失控了。”

      真田没有立即否认。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回答:“今天很难控制。”

      岑韵抬眼看他:“因为音乐?”

      “也有。”

      “因为一个月没见?”

      “也有。”

      “因为我要当着所有人吻你?”

      真田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种事不要再做。”

      “为什么?”

      “太突然。”

      “所以提前告诉你就可以?”

      “不是。”

      “那下次——”

      真田再次吻住她,岑韵剩下的话彻底没机会说完。她仍然在笑。真田察觉到了,却没有松开她,直到她终于暂时放弃继续追问。

      分开以后,岑韵靠着他调整呼吸:“你这是不让我说话。”

      “你刚才已经说了很多。”

      “我弹琴的时候没有说话。”

      “半个小时。”

      “那不算。”

      “算。”

      岑韵抬头看他:“你听懂的部分可能只有十分钟。”

      “足够。”

      “那剩下的呢?”

      “回去以后再听。”

      “你还要听录音?”

      “嗯。”

      “为什么?”

      真田低头看她:“以后不是每一次都能现场听。”

      岑韵安静下来。以后真田会错过她的一些音乐会,她也不会永远出现在他的每一场比赛里。他们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今晚谁都不想把那些还没有发生的错过一一算清楚。

      真田抱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今天这一次,我会记得。”

      岑韵看了他一会:“我也是。”

      远处的音乐厅传来下半场的乐声,隔着庭院与教学楼,只能隐约听见起伏。那段音乐没有为他们停留。真田仍然抱着她,两个人过了很久才真正松开。

      岑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又看见他衬衫被自己抓出的褶皱,伸手替他抚了抚。

      “幸村会看出来吗?”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回去以前会恢复。”

      “不会。”

      “会。”

      岑韵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刚才还几乎失去克制的人,现在却在一本正经地和她争论衬衫会不会自己变平。

      “弦一郎。”

      “什么?”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真田看着她,“我也是。”

      岑韵握住他伸出的手。

      两个人继续沿着冰帝的庭院向前走。一个多月没有见面,真正并肩走在一起以后,谈的却还是最普通的事情。

      切原为什么没有出现。

      丸井到底有没有在音乐厅里偷吃东西。

      芥川居然真的听完了整部协奏曲。

      真田明天上午还要训练,岑韵第二天也得把演出里出现的几处问题记进总谱。

      走到一处庭院时,真田又突然停下来。

      岑韵回头:“怎么了?”

      真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吻她。已经没有刚才那样急切,也不是为了回应什么。像只是走到这里,忽然又想靠近她,于是便真的这样做了。

      岑韵没有询问理由,她抬手抱住他。夏夜的风穿过树叶,远处的音乐仍然继续。这一晚,她把想说的话弹给了所有人听。而剩下的那些,只需要他们彼此知道。

      走出庭院以后,岑韵忽然不太想再回后台了。她拿出手机,给Leo发了一条消息。
      ——我先回家,花帮我带回去。

      岑韵收起手机,继续和真田往校门外走。直到走出冰帝,他们都没有提集训。像只要今晚还没有结束,九州就可以暂时远一点。

      经过街边的玻璃橱窗时,岑韵从倒影里看见他的衬衫已经不再整齐,自己的头发也从原本固定好的位置散下来几缕。

      她停下脚步,真田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没什么,”岑韵看着玻璃里的两个人,又握紧了一点他的手。“只是觉得今天应该再长一点。”

      真田没有提醒她时间,也没有说第二天还有训练。他只是牵着她,在原本应该转向车站的路口继续向前。两个人绕了一段更远的路。

      夜色慢慢加深,音乐厅的声音也终于彻底听不见了。

      真田始终牵着她,岑韵也没有松手。

      今晚已经足够长,又还是不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所有人都听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