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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新的协奏曲 演出那天, ...

  •   四月下旬,冷冻室里的最后一块蛋糕终于被Leo在早餐时吃掉。母亲发现时,冰箱里只剩下一只空盘子。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把蛋糕当早餐?”

      “我还吃了鸡蛋。”Leo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英国学校寄来的课程资料,“碳水、脂肪和蛋白质都有。”

      岑韵从楼梯上下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你越来越像爸爸了。”

      “爸爸只会指出,这种计算方法不够严谨。”

      母亲收起空盘子,又确认了一遍岑韵当天需要带的体检表和学生证。

      Leo抬起头:“室内鞋呢?”

      岑韵抓起纸巾扔向他。

      “高中已经开学三个星期了,这个玩笑可以结束了。”

      纸巾正好落在Leo的课程说明上。他把它拿开,没有继续提醒她生日那天差点迟到的事实。

      四月进入最后一周以后,高中生活终于从入学、选课与社团登记中恢复成固定秩序。每天早晨,岑韵按照同一条路线前往冰帝。上午完成课程,午休有时去图书馆,有时留在教室处理国语阅读。放学以后,她先去游泳馆,再根据乐团安排前往音乐楼。

      与国中阶段相比,校园没有真正改变。变得最明显的是她自己。

      星期一下午,高中部运动社团统一进行身体测量。更衣室外的记录桌上摆着身高仪、体重秤与按照年级整理的档案。高中部新生需要重新建立记录,佐藤教练也调出了岑韵国二入社时的数据。

      负责登记的经理看了一眼旧表:“身高一百六十二厘米?”

      “那是两年前。”

      岑韵脱下鞋,站到身高仪下方。横板落到头顶。经理确认数字以后,又重新看了一遍姓名。

      “一百七十三。”她在新表上写下数字,“两年长了十一厘米?”经理又看了一眼旧记录,像是在确认名字没有对应错误。“难怪你去年的训练服全部换过一次。”

      “袖子和裤腿都太短了。”

      佐藤教练接过记录表,又重新测量了她的臂展、肩宽与腿长。

      两年前,岑韵的身体还保留着明显的儿童比例。肩膀窄,四肢纤细,力量训练也主要依赖自重和核心控制。过去一年里,她的身高增长集中在腿部和躯干。肩背已经拥有更加稳定的力量,手臂也比国二时长了许多。从身体条件来看,她比过去更适合长距离自由泳与混合泳。

      问题是,原来的技术节奏已经不再完全适用。

      她每一次划水都能让身体向前移动得更远,最后一次入壁却仍然按照从前的位置开始。有时距离池壁太近,手臂无法完整伸展;有时又提前收力,不得不补上半次仓促的动作。

      出发也一样。腿部力量增加以后,她离开出发台的速度更快,入水位置更远,身体控制却没有立刻追上新的力量。几次水下滑行都比预计更深。

      这些问题并非第一次出现。过去一年里,佐藤教练一直在替她调整动作,只是她的身高尚未真正稳定,所有训练都只能不断修正。

      当天训练结束以后,岑韵在更衣室里重新看了一遍测量表。身高一百七十三厘米。臂展、腿长和力量测试全部发生了变化。

      只有名字没变:CAMPBELL LYRA。

      岑韵拍了一张身高记录,发给真田。
      ——173厘米。

      真田大概刚刚结束训练,几分钟以后回复:
      ——长高了。
      ——我以为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已经观察到了。
      ——上一次测量是多少?
      ——国二入学,大概162。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11厘米。

      ——数学学得不错。
      后面是一个很无奈的表情。

      ——身体状态有变化吗?

      岑韵原本以为他会继续评价身高。结果第一句仍然回到训练。
      ——力量和划水距离都增加了,但转身与出发需要重新调整。教练准备暂时不看成绩,先重新测技术数据。

      真田隔了一会儿回复:
      ——合理。

      岑韵坐在更衣室长椅上,唇边出现一点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说,知道问题就应该尽快纠正。

      ——需要纠正。但身体变化不能依靠加练直接解决。

      过去的真田未必会如此自然地承认,有些问题无法通过加练立刻纠正。全国大赛、幸村的身体状况,以及他自己的伤势,确实在他身上留下了变化。

      岑韵回复:
      ——看来那本运动恢复资料没有白送。

      ——不是因为那本书。

      ——书里写得很好。

      ——我以前也知道。

      ——知道却不一定会做。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只发来一句:
      ——记得吃饭。

      岑韵收起手机。从游泳馆走到音乐楼,需要经过高中部网球场。四月底的天已经比开学时长了许多。放学一个多小时以后,球场上仍然有清楚的阳光。

      高中部网球部正在进行校内排名训练。迹部站在最靠里的球场。他进入高中部不到一个月,便已经正式担任部长。

      这件事在冰帝没有引起太多争议。

      并不是所有高年级学生都愿意接受一年级担任部长。最开始几次排名赛,也确实有人认为,迹部在国中部的成绩不应该直接等同于高中部的位置。

      迹部没有解释。他只是按照冰帝一贯的规则接受挑战。输的人让出球场。连续几周以后,部长名单上只剩下最合理的那个名字。

      岑韵经过围网外时,迹部正在进行发球训练。

      第一颗球落在外角。

      第二颗位置更深。

      第三颗击中场边设置的目标区域,几乎没有偏差。

      迹部没有因为已经成为部长便只站在场边安排训练。他自己的计划反而比其他人更加紧密。常规社团训练结束以后,他还会保留一组个人训练,为六月底即将开始的集训做准备。

      他完成最后一次发球,直接看向围网外:“看够了?”

      “只是经过。”

      “你已经站了两分钟。”

      “目标区域比上星期小了。”

      迹部将球拍交给旁边的成员:“这种程度还不值得特别评价。”

      “高中部部长比国中时更忙吗?”

      “管理范围更大,但部长的职责不是亲自完成所有事情。”

      迹部拿起毛巾,擦掉手臂上的汗:“需要本大爷决定的事,由本大爷决定。其他人可以完成的部分,没有必要全部集中到一个人手里。”

      岑韵看向另一侧球场。忍足正坐在场边整理新的训练记录。

      “这听起来不像国中时的你。”

      “国中时也一样。”

      “你会亲自检查每一个训练组。”

      “因为当时没有人达到足够标准。”回答依然十分迹部。

      岑韵没有与他争论,只问起已经接任国中部部长的日吉。

      “正常。”迹部回答。

      新学期开学以后,他只回过国中部球场两次。第一次确认正选名单,第二次检查训练计划。

      日吉没有表现出需要帮助的意思。他沿用了冰帝原有的排名制度,又把国中部训练分成更明确的基础组与挑战组。凤负责协助新生动作训练,桦地与日吉轮流接受内部挑战。

      迹部指出过两处训练安排不够高效。日吉修改了其中一处,另一处则坚持自己的判断。

      “他没有全部采用你的意见?”岑韵问。

      “现在他是国中部部长。”迹部说得理所当然。

      他不需要每天回去证明冰帝仍然属于自己。正因为相信自己留下的结构足够稳定,他才能将更多注意力放到高中部,以及六月底即将开始的集训上。

      “你准备继续站在这里,直到音乐楼关门?”迹部问。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从这里过去需要七分钟。”

      “我不会迟到。”

      “最好如此。”

      岑韵离开围网,向音乐楼走去。

      新学期后的第一次完整乐团排练刚刚结束。

      交响乐团重新分配了声部。Leo离开以后,第一小提琴首席由一名高中二年级学生接任。几名国中部新生进入弦乐声部,铜管和木管也增加了新的成员。

      排练结束以后,几名教师、学生负责人和各声部首席留下讨论夏季音乐会曲目。岑韵原本已经准备收好大提琴,榊监督却让她一起留下。

      乐团会在后半场演奏一首完整交响曲,前半场开始则是两首规模较小的作品。前半场的重头戏仍是协奏曲。

      负责钢琴指导的老师翻过报名记录,“今年没有其他钢琴独奏申请。”

      新任首席笑了一下:“大家大概默认又会是坎贝尔。”

      岑韵抬起头,“为什么默认是我?”

      “格里格、海顿,已经两次了。”对方说,“而且你最近每周都在问节目什么时候确定。”

      岑韵无法反驳。

      榊监督将候选曲目表推到她面前:“想弹什么?”

      没有人问她是否想再次担任独奏,似乎只需要确认作品。

      岑韵低头看向空白的位置。她已经想了很久,并不是从今天开始。生日以后,每天完成规定练习,她都会翻开同一本总谱。

      肖邦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她以前完整读过总谱,也练习过大部分她觉得好听的段落,却从来没有按照正式演出的标准准备整部作品。

      格里格要求她从第一个和弦开始,立即让整个音乐厅接受自己的声音。海顿则让她学会倾听乐团,不让独奏者的表达覆盖其他声部。

      肖邦第二钢协却属于另一种关系。

      第一乐章由乐团呈示主题。钢琴需要等待完整的乐队呈示结束,却不是为了含蓄地融入其中。它第一次进入时,声音鲜明而确定。乐团已经说过的主题,被钢琴重新接过。旋律被拉长、装饰,被赋予只有钢琴才能完成的呼吸。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并存。它希望被所有人听见,又不断在辉煌的外表之下,转向极其私人的倾诉。

      真正让岑韵无法放下的,是第二乐章。

      钢琴旋律在相对安静的乐队背景上展开,像歌唱,也像一句始终没有直接说出口的话。装饰音并不只是为了华丽,而是不断绕回原来的旋律,让一个简单的情绪获得更多不能用语言说明的细节。

      这一乐章经常与肖邦年轻时未曾真正说出口的爱恋联系在一起。

      但它也并不只有温柔。中段的弦乐忽然变得不安,钢琴从平静的歌唱中脱离出来,像宣叙调一样反复追问,随后才重新回到最初的旋律。

      爱意并没有因为被隐藏而变得平静。有时,越是无法直接说出,越会在另一个地方显得过于强烈。

      第三乐章则完全不愿停留在这种沉思里。钢琴与乐团在玛祖卡舞曲的节奏中相互追逐,时而轻快,时而倔强,最后又忽然被推向更加明亮的方向。

      它不是一封从头到尾低声诉说的情书。里面有公开的光彩,有只有一个人才可能真正理解的柔软,也有无法安静下来的快乐。

      “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岑韵说。

      排练厅安静了几秒。

      钢琴老师先问:“完整演奏?”

      “完整。”

      “六月底以前?”

      “嗯。”

      “你以前准备到什么程度?”

      岑韵如实说明了自己的进度。

      老师低头计算了一遍排练时间:“两个月不到。乐团也需要准备,这不是独奏者完成就可以上台的作品。”

      “所以我想尽快开始。”

      岑韵从自己的乐谱中取出总谱,纸页边缘已经贴满不同颜色的标签:“第一次合排以前,可以先进行声部分组。”岑韵说,“第一乐章的乐队呈示可以单独完成。第二乐章中段和第三乐章的节奏也需要提前确认。钢琴不必参加每一次分排,但我可以全部到场。”

      新首席翻了几页:“你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

      “上星期。”

      “所以你早就决定了。”

      榊监督看过她的标记:“为什么选这首?”

      岑韵没有立即回答。当初选择格里格和海顿时,她都能给出明确的理由。

      这一次,她当然也知道答案。只是那个答案不适合直接说给整个排练厅。

      她最近正处在一种过于明亮的状态里。早晨醒来,会先看见真田训练前发来的消息。课堂间隙,会想起他前一天说过的某句话。经过书店、车站、体育馆或一家普通餐厅时,也会自然想到,如果他在这里,最先注意到的会是什么。

      她很快乐。

      并不是持续兴奋,也不是每一刻都在想念。

      只是生活中多了一个稳定存在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比赛有人记得,生活中的琐碎有人分享,重要的时刻也会有人来见证。

      这些情绪并没有因为事件结束便消失。它们仍然留在她每天的生活里,甚至变得更加清楚。

      可这种感情也不是单一的温柔。她会期待,会因为短暂分别而想念,也会在看见他出现时,突然产生一种几乎无法隐藏的快乐。克制与冲动并没有相互抵消,而是一直同时存在。

      就像这部协奏曲。它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拥有最明亮的声音,也可以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进第二乐章最安静的旋律里。

      岑韵会很多语言,中文、英语与已经足够熟练的日语。可她发现,没有一种语言能够让她准确说明,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状态。

      “因为我现在想弹。”她最终回答。

      钢琴老师看了她一会儿:“这不是技术理由。”

      “技术上可以完成。”

      “我问的是作品选择。”

      岑韵没有继续解释。

      榊监督合上总谱,“下星期先试第一乐章。你与指挥单独排练,确认是否能够按照计划完成。”

      “好。”

      “准备不足就更换曲目。”

      “我知道。”

      事情暂时确定下来。

      其他人继续讨论编制与排练时间,岑韵坐回大提琴声部旁,低头翻开总谱。

      她并不只是想让真田听见这部协奏曲。她想让所有人听见,想让整个音乐厅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快乐,可以这样想念另一个人,也可以因为确定自己正在爱与被爱,便觉得每一个普通日子都拥有了更清楚的方向。

      只是没有人需要知道,被爱的人是谁。

      节目单不需要写献词,听众也不会在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以后得到标准答案。可岑韵仍然想把这部协奏曲当作一封情书。一封写给真田,却要让所有人共同听见的情书。

      会议结束以后,她没有立刻离开音乐楼。她申请了使用那间放有施坦威的钢琴教室。推门进去时,迹部已经坐在琴前,正在检查一段左手和弦。

      她站在门口:“你的预约时间不是六点以后?”

      迹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六点零二分。”

      她低头确认。乐团会议比预计多用了二十分钟。

      “我想用琴。”

      “预约表上现在是我的名字。”

      岑韵抱着肖邦总谱,没有离开。

      迹部看见封面:“确定了?”

      “下周试奏。”

      “肖邦?”

      “嗯。”

      迹部从琴凳上站起来,“弹。”

      “现在?”

      “你站在这里不走,不就是想让本大爷让出预约时间?”

      岑韵将大提琴盒和包放到墙边:“只弹一段。”

      她坐下,重新调整琴凳。没有乐团。钢琴只能从独奏进入的位置开始。

      她没有立刻落下双手。脑中先走过乐队呈示最后几小节,直到那个真正属于独奏者的入口出现,手指才落向琴键。

      钢琴的第一次进入并不犹豫。强烈的和弦与快速音群切开了教室里的安静。这架施坦威比家中的贝希斯坦更加直接。触键稍微不受控制,声音会变得过于清楚。

      开头几句仍然带着一些紧张。快速音群有些地方不够均匀,强奏之后,速度也出现了轻微向前冲的趋势。继续弹下去以后,声音才逐渐松开。

      到了更加富于歌唱性的主题,她没有把旋律处理成迟疑的试探。右手的装饰始终围绕着主线,没有遮住真正需要被听见的音。每一次短暂延迟之后,下一句都会重新向前,像是她已经知道,那句话说出去以后不会落空。

      她弹到这一段结束,双手离开琴键。

      声音消失以后,迹部没有立即评价。

      “怎么样?”岑韵问。

      “开头的快速音群不够整齐。你一开始把速度推得太快。”

      “我知道。”

      “副部主题有两处延迟得太多。合排时,乐团不会无条件等你。”

      “除此之外呢?”

      迹部靠在钢琴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我听出来你最近心情很好。”

      她安静了一瞬,“这也可以听见?”

      “过于明显。”

      “肖邦本来就有这种表达。”

      “不要把所有问题推给作曲家。”

      迹部拿过她放在谱架上的总谱,翻到第二乐章:“这次你想让别人听见的,显然不是能力。”

      岑韵没有说话。迹部也没有追问。他觉得这根本不需要问。

      “很奇怪吗?”岑韵问。

      “什么?”

      “把自己现在的感情放进音乐里。”

      “演奏者本来就会带着自己的经验理解作品。”

      “那如果经验太私人呢?”

      迹部轻轻哼了一声,“坐在音乐厅里的人只会听见作品,不会看见你的日记。”

      “可我希望他们听见。”

      “那就让他们听见。”他的回答没有迟疑,“不过,情绪不是弹错节奏的借口。”

      岑韵从他手里拿回总谱:“你就不能只说前半句?”

      “不能。”

      “弦一郎也会这样回答。”

      “不要把本大爷和他相提并论。”

      “你们在某些地方确实很像。”

      迹部的神情立刻变得不满。

      岑韵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来:“我回家练。”

      “明天下午五点以前,这间教室没有预约。”

      “你在告诉我可以使用?”

      “预约表上写得很清楚。”

      “所以不是特意告诉我。”

      “当然不是。”

      迹部重新坐到钢琴前。

      =====

      冰帝的高中部网球部逐渐进入稳定状态时,立海大的变化更加明显。

      幸村、真田与柳一同升入高中部。与国中时期不同,这一次,幸村没有担任部长,真田也没有继续成为副部长。部长的位置由柳莲二承担。

      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幸村与真田失去队伍信任。

      恰恰相反。

      高中部大部分成员都知道,他们参加过U-17世界杯,也知道六月以后,他们很可能再次进入封闭集训。

      一支队伍不能让日常管理随着两名主力反复离开而中断。

      柳最清楚每名成员的训练状态,也最擅长将个人目标转换成完整计划。他接受部长职位以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整理高中部所有训练记录。

      幸村与真田都没有提出异议。训练场上,他们仍然拥有足够的影响力。但部长会议、器材申请、场地分配与新生测试,都交由柳作出最终决定。

      真田并没有立刻适应。

      一次力量训练中,一名成员减少了最后一组动作。真田正准备开口,柳已经合上记录表:“今天到这里。”

      “他的计划还没有完成。”真田说。

      “右肩疲劳数据超过正常范围。”

      “动作没有明显变形。”

      “明天还有对抗训练,”柳的语气十分平静:“这里由我负责。”

      球场附近短暂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真田的反应。

      他看了柳两秒,“明天重新评估。”

      “已经安排。”

      争论到此结束。

      幸村坐在场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训练休息时,真田皱眉看他:“你在笑什么?”

      “只是觉得柳很适合当部长。”

      柳在旁边记录数据,“弦一郎需要适应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

      “我没有不适应。”

      “你今天已经三次准备代替我安排训练。”

      “都是必要提醒。”

      幸村说道:“所以柳才需要提醒你,现在谁是部长。”

      真田没有真的试图夺回管理权。只是过去三年里,发现问题、纠正问题、维持训练秩序,早已成为他的本能。如今需要学习的,是将这种本能放回新的位置。

      集训逐渐接近。幸村与真田的个人训练量都明显增加。幸村重新调整力量与移动计划,重点测试长时间比赛中的神经反应与身体稳定性。真田则继续强化爆发移动、落地控制与不同击球状态之间的转换。

      柳没有阻止他们增加训练,但每一项内容都必须被正式记录。

      “集训不是两个月后的临时考试。”柳说,“如果现在受伤,之前的准备都没有意义。”

      =====

      高中部的秩序比预想中更加稳定。真正发生混乱的是国中部。

      切原赤也正式成为立海大附属国中网球部部长后的第一周,训练场同时出现了三个问题。

      两个训练组被安排在同一块球场;新生基础训练比规定时间延长四十分钟;当天使用的比赛球少了整整一筐。

      柳收到消息时,正在高中部球场记录发球数据。他看了一眼手机。

      “赤也说,球没有少,只是不知道放在哪里。”

      幸村问:“这两者有区别吗?”

      “在他的理解里,可能有。”

      真田已经拿起外套:“我去国中部。”

      柳合上记录,“一起。”

      三个人到达国中部球场时,混乱比消息中更加明显。

      一组新生正在进行折返跑。另一组原本应该练习截击,却因为球场被占用,只能站在围网外等待。几名二年级成员正在器材室里寻找失踪的球筐。

      切原站在球场中央,一边监督新生训练,一边完成自己的击球练习。他刚刚连续打出十几颗高速回球,又立刻转身喊道:“最后三组!速度不要掉下来!”

      一名一年级学生已经明显无法维持动作。

      真田的眉头立刻皱起:“赤也。”

      切原听见声音,整个人停住。

      “前、前辈?”他看见三个人同时出现,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讶变成紧张:“你们怎么来了?”

      柳抬起记录板:“因为你的训练计划同时占用了两块不存在的球场。”

      切原低头看了一眼:“怎么可能?我明明写了——”

      他从口袋里找出折叠过几次的纸。两张训练表黏在一起。下午四点到五点的安排被重复写在同一场地。

      “只是写错了。换一下就可以。”

      “新生为什么还在折返跑?”真田问。

      “他们没有完成规定次数。”

      “规定多少?”

      “和正选一样。”

      真田的神情沉下来,“他们入部不到一个月。”

      “所以更要尽快跟上,”切原握紧球拍,“立海大不能因为前辈们升入高中部就变弱。”

      “我现在是部长。如果我要求不够高,他们以后比赛会输。”

      柳问:“所以你让所有人执行你的训练量?”

      “我也全部做了。”

      “这句话没有错。”真田说。

      切原立即抬起头。

      “但是,”真田继续,“你对自己的要求,不能直接成为所有人的训练标准。”

      “以前前辈也是这样要求我的。”

      “因为你能够完成。”

      “他们也应该完成。”

      “现在不能完成,不代表永远不能完成,”真田看了一眼仍然在调整呼吸的新生:“训练的目的不是让部员在今天全部倒下。”

      切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里仍然带着不服气。他显然没把誓师会上前辈们的建议记下。

      幸村走到场边,捡起一颗没有被收回球筐的网球。

      “赤也,你认为部长应该做什么?”

      “让立海大赢。”

      “还有呢?”

      “让所有人变强。”

      “怎么变强?”

      切原停住。过去,他只需要接受安排。真田要求他增加训练,他便完成。柳指出技术问题,他便修改。幸村站在部长位置上时,整个网球部似乎天然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直到前辈真正离开,他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那些决定究竟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切原最终说道。

      真田没有训斥。

      柳从他手中拿走那张被折叠得很乱的训练计划。
      “明天重新安排。正选组保持现有强度,新生从基础动作开始。二年级负责器材和场地确认。”

      “可是我是部长。”

      “所以更不应该同时训练、记录、安排球场,还要亲自寻找球筐。”

      幸村补充:“部长不是证明你一个人可以填补我们所有人的位置。”

      切原抬起头。这句话比任何批评都更直接。他从成为部长的第一天起,便在试图同时模仿三个人。像幸村一样不允许队伍失去方向;像真田一样保持严格;像柳一样记住所有训练细节。

      结果是,他每天最早到达、最晚离开,自己的训练没有减少,队伍却仍然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

      “那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柳把训练计划递回去:“先确认今天丢失的球筐在哪里。”

      切原的表情僵了一下。

      幸村轻轻笑起来:“这是部长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最后,球筐在器材室最里面被找到。切原上午为了腾出位置,把它移到一组旧训练垫后方,之后完全忘记了。

      当天训练结束以前,柳重新完成第二天的安排。真田没有代替切原训话。幸村也没有要求所有国中部成员继续沿用过去的方式。他们只在离开前告诉切原,下周需要由他自己重新提交计划。

      从国中部返回高中部的路上,真田仍然皱着眉。

      “太松懈了。”

      “比预想中好。”幸村说。

      “哪里好?”

      “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不知道。”

      柳点头:“承认信息不足,是修正计划的第一步。”

      “他成为部长以前就应该考虑这些。”

      “真田,”幸村说道,“你第一次担任副部长时,也不是立刻学会所有事情。”

      “我没有把球筐弄丢。”

      “但你第一次安排晨训,把集合时间定在五点。”

      “那是合理时间。”

      “除了你,没有人这样认为。”

      柳平静地补充:“当天迟到率为百分之六十三。”

      真田不再说话。

      当天晚上,岑韵收到真田的消息时,刚刚结束协奏曲练习。
      ——赤也成为部长以后,训练安排出现问题。

      ——严重吗?

      ——两组使用同一球场。新生训练量过高。球筐一度找不到。

      她看着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球筐找到了吗?

      ——都在。

      ——那还不算最严重。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他是不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同时还不肯减少自己的训练?

      ——嗯。

      ——听起来很像你。

      屏幕安静了很久。
      ——不像。

      岑韵笑意更明显。
      ——哪里不像?

      ——我不会弄丢球筐。

      果然,重点仍然落在这里。
      ——除了球筐呢?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岑韵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新的消息。
      ——有一些相似。

      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承认。
      ——你们帮他重新安排了?

      ——莲二负责。下周由赤也自己完成。

      ——柳现在是高中部部长,但你会不会还是很想管?

      ——有时会。

      ——然后呢?

      ——由他决定。

      很简单的四个字。岑韵却能想象真田站在球场边皱着眉,明明已经看见问题,却仍然让柳作出最终判断的样子。

      岑韵看向钢琴上的总谱。协奏曲似乎也是如此。独奏者可以拥有最清楚的声音。却不能因为自己能够被所有人听见,便代替乐团决定每一次呼吸。

      ——我的夏季音乐会曲目暂时确定了。
      她发出消息。

      ——什么?

      ——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

      真田过了一会儿回复:
      ——完整演奏?

      岑韵有些意外。
      ——你知道这首有几个乐章?

      ——三个。看过一些介绍。

      ——什么时候?

      ——你以前讲到肖邦的时候。

      岑韵不记得自己具体在哪一次谈话中说过。

      ——六月二十八日晚上。如果集训报到时间没有冲突,你要来吗?

      这一次,真田没有让她等太久。
      ——会去。

      ——全曲很长。

      ——我会听完。

      ——你可能听不出我哪里弹得不好。

      ——你会告诉我。

      岑韵靠在琴凳上。
      ——那如果我不想告诉你呢?

      ——迹部会说。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预料。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为什么默认迹部会听?

      ——冰帝的音乐会,他通常会在。

      ——确实。

      真田又问:
      ——为什么选这首?

      岑韵的手停在屏幕上方。排练厅里,她没有告诉榊监督。钢琴教室里,她也没有向迹部承认。现在面对真正的收件人,她依旧无法直接把原因写出来。

      ——因为现在很想弹。

      真田没有追问理由。
      ——那就准备好。

      ——只有这个?

      ——还有两个月。既然决定了,就应该完成。

      听起来仍然像训练要求。她说想弹。他便认为她应该完成。演出那天,他会坐在观众席里,从乐团奏出第一个音开始,一直听到最后一个和弦。这已经足够。

      她不想在总谱上写下献词,也没有准备向任何人解释作品与真田之间的关系。

      六月底,观众只会在节目单上看见:

      肖邦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钢琴:Lyra Campbell。

      没有人会知道,这封情书真正写给谁。

      但等她坐到舞台中央,整个音乐厅都会听见,她正在怎样爱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新的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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