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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七名 真田仍然坐 ...

  •   全日本青少年游泳挑战赛开始前,岑韵状态很好。

      三月初的东京仍然寒冷,比赛场馆内却始终维持着适合运动员的温度。检录区里混杂着水汽、消毒水和防滑粉的气味,电子屏幕不断滚动项目与组次,广播每隔几分钟提醒下一组选手前往候场。

      今年四百米个人混合泳的赛程发生了变化。预赛被安排在前一天下午,决赛则放在第二天上午。从预赛结束到重新站上出发台,真正能够用来恢复的时间不足二十小时。

      岑韵在预赛中游出了第二名。

      佐藤教练看完分段,只指出她仰泳阶段的一次呼吸变化。
      “明天前一百米不要急着追。”她说,“蝶泳保持位置,仰泳稳住,蛙泳之后再决定什么时候加速。”

      岑韵点头。

      她在整个冬天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过去她过于依赖最后一百米的爆发,仿佛只要前面不犯大错,自由泳总能替她追回失去的距离。可随着对手水平提高,这种比赛方式开始变得危险。她必须更早判断自己的体力,也必须在尚未被迫追赶时主动进入比赛。

      预赛结果公布以后,她很快被列为第二天的夺冠热门之一。

      她的成绩距离全国青少年纪录仍有差距,却不是完全无法触及。只要蝶泳没有被拉开,仰泳和蛙泳维持训练中的节奏,最后一百米再提高一个层次,她便有机会真正挑战。

      朋友们也都来了。

      迹部安排了位置不错的观众席。忍足、向日、凤和几名冰帝同学坐在一起。Leo比他们更早抵达场馆,甚至提前确认了休息区附近哪里能够买到热饮。

      真田原本也准备来。立海大学生会当天却有无法临时取消的关于毕业流程的会议,他只能在前一晚与她打电话。

      “不要只想着纪录,先完成每一段。”

      “佐藤教练也这样说。”

      “说明是必要提醒。”

      “你要来做我的教练么。”

      真田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问:“身体状态怎么样?”

      “很好。”

      她回答得很快。

      前一天预赛结束时,她的确没有明显不适。只是睡前觉得腰部有些发沉,她把那种感觉归因于比赛后的疲劳,洗过热水澡便提前休息。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岑韵便知道事情不对。下腹最初只是隐约发紧,等她起身去洗手间,那种熟悉的坠痛已经逐渐变得明确。

      生理期提前了。

      只提前几天,本来并不算异常。过去她也曾在训练或比赛期间遇到类似情况,多数时候只要提前准备,疼痛不会真正影响下水。

      可这一次明显不同。近一个月的训练强度比过去更高。预赛前,她又有意减少了不必要的活动,希望让身体保持最轻的负担。也许正因为疲劳积累得太久,这次疼痛从出现开始便没有真正缓解。

      岑韵坐在床边,等第一阵绞痛过去。她吃了平时使用的止痛药。距离检录还有几个小时,她相信身体会像以前一样逐渐稳定。

      早餐时,Leo发现她吃得比平时少。

      “你很紧张?”他问。

      “没有。”

      “那为什么只吃这些?”

      “上午比赛,吃太多不舒服。”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Leo没有继续追问。

      前往场馆的路上,岑韵一直靠在车窗旁,只是比平时安静。

      到达以后,佐藤教练询问她的状态。

      “有一点不舒服。”她说。

      “哪里?”

      “肚子。可能是早上吃得少。”

      她没有说生理期,不是因为担心教练会直接要求她退赛。教练只会根据疼痛、出血和整体状态重新评估,决定她是否适合继续。

      她只是不想提前为自己准备理由。

      热身时,她的状态尚且能够维持。水温让下腹的不适短暂减轻,熟悉的动作也让注意力重新回到身体节奏。她完成几组短距离加速,出发、转身和水下腿都没有出现明显问题。

      只有离开泳池以后,双腿比平时更沉。

      佐藤教练再次看向她:“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

      岑韵拿毛巾擦干头发。

      “只是有点冷。”

      观众席逐渐坐满。

      岑韵站在检录区,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走到出发台前时,疼痛已经从下腹扩散到腰侧。

      岑韵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不是可以依靠一时兴奋完成的比赛。越是在身体状态不稳定时,越需要维持每一段动作。她仍然认为自己能够做到。

      岑韵站上出发台,双脚抵住台面,身体前倾。听见出发信号的一瞬间,她依照训练过无数次的动作向前跃出。

      入水以后,她便知道不对。

      水流包围身体的瞬间,下腹的坠痛没有像热身时那样减轻,反而随着核心收紧骤然加重。她没有失误,身体却明显无法像平时那样轻。每一次抬头换气,腰腹都像被什么向下拖住。

      前五十米,她仍然能够跟在领先组附近。

      进入第二个五十米以后,岑韵开始有意识地减少无意义的挣扎。她没有强行提高频率,只让动作保持完整,避免在蝶泳阶段提前消耗。

      转入仰泳时,她已经落后。头顶的灯光不断从视野里向后掠过。她听不清场边声音,只能依靠转身前的划水次数判断距离。疼痛没有继续加剧,身体却越来越沉。不是某一块肌肉突然失去力量,而是整个身体对指令的反应都变慢了。她只能稳住节奏。只要不彻底乱掉,最后一百米还有机会。这是她最熟悉的比赛方式。她曾经无数次在落后的情况下依靠自由泳追回位置。即使无法争夺纪录,至少也能把名次重新拉回前列。

      二百米转身后,蛙泳开始。她的双腿第一次出现明显发软。她能够感觉自己正在被拉开,却无法判断具体差距。观众席上最初还有人认为她只是在保留体力。等到三百米转身,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对。

      岑韵进入自由泳。

      这是她原本计划开始冲刺的位置。她提高打腿频率,手臂也按照训练中的节奏加快,可身体没有真正向前。她感觉水忽然变得比平时更厚。

      她的动作没有完全散,呼吸也没有乱。但她冲不上去。

      触壁时,电子屏幕已经显示出前六名成绩。

      岑韵抬起头。
      第七。

      决赛八个人,她是倒数第二名。她与冠军之间的差距比预赛时扩大了太多。不要说全国纪录,她甚至没有接近自己近期训练中的正常成绩。

      岑韵抓着池壁,短时间没有立刻离开。工作人员提醒选手从侧面上岸,她才松开手,游向扶梯。脚踩到台阶时,双腿明显发抖。她扶着栏杆上去,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佐藤教练看见她的状态,神情立刻变了。

      “坎贝尔。”

      岑韵没有回答。

      “是不是生理期?”

      她停顿一下,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我可以。”

      佐藤教练看了她几秒,没有在通道边责备。

      “先去休息。别站着。”

      岑韵披上毛巾,跟着工作人员走向运动员区域。她听见观众席仍然在为其他选手鼓掌,也听见广播宣布冠军成绩,却没有再抬头。

      所有人都专程来看她挑战冠军和纪录。

      可她拿了第七。

      Leo已经从观众席离开,在运动员出口处等她。看见岑韵出来,他原本准备询问比赛情况,目光落到她惨白的脸上以后,立刻走上前。

      “怎么了?”

      岑韵没有回答,只抓住他的袖子。Leo把她带到旁边较安静的位置。

      “疼?”

      她点头。

      “哪里?”

      岑韵低着头,很小声地说:“生理期来了。”

      Leo很快明白。

      “需要看医生吗?”

      “佐藤教练让我休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想回家。”

      Leo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等待的冰帝众人。凤似乎准备过来,忍足也已经注意到他们这边。Leo朝他们做了一个暂时不要靠近的手势,又给迹部发了简短消息,说明岑韵身体不适,要先行离开。

      “好,”他说,“我们回家。”

      岑韵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她也没有再确认最终成绩,只换好衣服,拿上随身物品,跟着Leo离开场馆。

      回程途中,她一直闭着眼。止痛药逐渐发挥作用,下腹的疼痛慢慢减轻,双腿也不再像刚出水时那样发抖。身体状态恢复以后,比赛结果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第七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主项决赛中得到这样的位置。没有任何意外或者失误。她甚至在身体不适时稳住了节奏,没有彻底游乱。

      可正因为如此,失败才更难接受。

      她完成了自己能够完成的一切,仍然被拉开了那么大的距离。

      回到家后,Leo先让她喝了热水。身体已经比比赛时好很多,她只想回房间休息。

      房门关上以后,她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消息已经积累了很多。

      凤问她身体是否好些。忍足只让她先休息。迹部通知她,比赛录像和完整分段已经保存,等她愿意时再看。佐藤教练发来一句,停止一切训练,别想比赛的事情,明天再谈。

      真田也发过消息。
      ——比赛结束了吗?

      发送时间是在决赛结束后不久。但他现在可能已经在网站上知道结果。

      岑韵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床边,抱住膝盖坐在那里。身体已经没那么疼。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分析分段?

      找出技术问题?

      重新调整训练?

      还是承认这场比赛只是受到身体不适的影响,不具备参考价值?

      任何一种解释都无法让她好受一些。

      如果只是身体不适,那么今天失去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她无法通过努力阻止,也无法靠下一次训练立即修正。可如果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至少仍然有可以做的事。

      岑韵开始反复回想比赛:蝶泳第二个五十米是不是太保守。仰泳时髋部位置是否下降。蛙泳转身以后,她是不是应该直接提高频率……

      如果预赛时没有保留那么多,也许身体会更适应上午比赛。

      如果最近的核心训练再多一点,如果平时的领先优势更大,那么即使身体不舒服,也不至于从第二掉到第七。

      这个结论让她短暂地获得了一点可以掌握局面的错觉。只要承认是自己不够努力,失败便仍然可以被修正。

      Leo在门外敲过一次:“要吃点东西吗?”

      “不想吃。”

      “想吃的时候给我发信息。”

      “嗯。”

      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岑韵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另一边,Leo回到客厅,拿出手机。他没有直接联系母亲。母亲不在日本。岑韵现在最不需要的,是母亲跨越时差打来电话,要求她重新解释一遍比赛与身体情况。

      他找到真田的联系方式。两个人此前只发过几次简短消息,大多与岑韵的行程有关。

      Leo盯着对话框片刻,最后发出:
      ——Lyra今天比赛身体不舒服,状态很差,拿了第七。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说话。

      几分钟后,真田回复:
      ——身体现在怎么样?

      ——已经比比赛时好。主要是情绪。

      Leo停顿了一下。
      ——你方便过来看看她吗?

      过了几秒,真田回复:
      ——地址。

      一个半小时后,门铃响起。

      Leo去开门。真田站在外面,额前因为赶路带着一点湿意,手里什么也没有拿。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岑韵家。

      “她怎么了?”

      Leo顿了一下。

      “女孩子的问题,你知道的。”

      真田愣了一瞬。

      Leo继续说道:“但她现在状态不好不是因为身体。”

      “她在哪里?”

      “楼上,左边第二间。”

      Leo让开位置,“她不知道你来。”

      “她可能不想见人,”Leo说,“但她也不会主动说自己想见谁。”

      真田点头:“我知道了。”

      他上楼,在房门前停下,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真田又敲了一次,“岑韵。”

      房间里终于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岑韵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散下来,脸色仍然不好。看见真田时,她明显怔住:“你怎么来了?”问完,岑韵便意识到应该是Leo。她没有立刻让开,真田只站在门外看着她。

      “可以进去吗?”

      岑韵沉默片刻,向旁边退了一步。

      房间比真田想象中更像她。

      书桌上堆着学校资料、游泳分段表和几本不同语言的书。冰帝游泳社的队服搭在椅子上。窗台上摆着从伦敦带回来的小熊。房间中央地毯上整齐放着两摞乐谱,一摞钢琴,一摞大提琴。

      岑韵重新坐回床上,抱住膝盖。

      真田没有立刻坐到她身边。他在床前蹲下,让两个人的视线接近。

      “身体好些了吗?”

      “好一点了。”

      “吃过东西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想吃。”

      真田皱眉,却没有立刻要求她吃东西。

      岑韵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其实不是生理期的问题。”她忽然说。

      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其他人也可能不舒服。大家都是训练以后来比赛,不可能每个人的状态都最好。”

      真田没有回答。

      “还是我平时训练得不够。”

      “岑韵。”

      “如果我足够强,就不会被拉开那么多。”

      她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我预赛是第二。她们不可能一晚上突然全部比我快那么多。所以还是我自己的问题。蝶泳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可是我应该再稳一点。仰泳也许还能更快,蛙泳那段我太保守了。”

      真田仍然蹲在床边。

      一开始,他只觉得这些话毫无逻辑。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一次无法预料的身体变化,不可能通过重新拆解每一个分段,就变成一个可以由训练修正的技术错误。

      可岑韵说得如此确定,她似乎很坚定地认为这是自己的过失。

      “最后自由泳我完全冲不上去。”岑韵继续说道,“我知道应该加速,动作也没有乱,可身体根本不听。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

      她说得越来越快。

      “如果我的正常水平再高一点,就算慢很多也不会掉到第七。幸村手术以后都可以那么快回来。他比赛的时候也会不舒服,但他还是可以在比赛前半段让越前一分都拿不到。”

      真田的目光发生了一点变化,他的眉心皱得更紧。

      “因为他足够强。”岑韵说,“他有很大的优势,所以就算身体不好,别人也追不上。如果我有那种优势——”

      “岑韵。”

      真田再次叫她,声音不重。她忽然停住,好像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他在房间里。

      岑韵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只接触了一瞬,她便重新把脸埋进膝盖。

      最初只有很轻的抽气声。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她小声说。

      这句话与刚才完全相反。

      真田原本准备纠正她关于幸村的说法,听见这里,却没有再开口。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在幸村和网球部最脆弱的时候,岑韵曾经准确地指出真田与幸村不愿面对的问题。她总能把混乱重新整理出清楚的边界。

      可现在,轮到她自己时,那套秩序却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崩塌了。她明明知道身体出了问题,却坚持把失败归结为训练不足,不断证明自己不够努力。

      真田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反驳。

      所有事实都摆在面前,岑韵却像完全看不见。而她现在甚至在拿幸村的极限来要求自己。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我没有偷懒。”

      “我知道。”

      “我每天都在训练。”

      “嗯。”

      “我昨天还是第二名。”

      “我知道。”

      “可是今天我怎么都游不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不稳,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真田从床边起身,在她身旁坐下,把她抱进怀里。

      岑韵最初没有动作。

      过了几秒,她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倒下的位置,把脸转向他胸前,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哭声一点点变大。她把整个上午压住的恐惧、难堪和不甘同时放出来,哭得完全失去平时的节制。

      真田仍然有些震惊。怀里的人与他认识的岑韵几乎不像同一个人。但他没有试图讲道理,只是抱着她,手掌一下下抚过她的背。

      岑韵哭到无法完整呼吸,身体也因为抽泣重新蜷缩起来。

      “我拿了倒数第二。”她反复说道。

      “我知道。”

      “所有人都来看我。”

      “他们不是只来看你拿冠军。”

      “可是我连自己的正常成绩都没有。”

      真田停顿一下。

      “今天不是正常状态。”

      “那又怎么样?”岑韵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发红。“比赛不会因为我不舒服就不算。第七就是第七。”

      “嗯。”真田没有否认。

      “第七就是第七,”他说,“但不代表你之前的训练不存在。”

      “那训练有什么用?”

      “让你在身体无法冲刺的时候,仍然完成了比赛。”

      岑韵的眼泪再次落下来:“可我不想只是勉强游完。”

      “我知道,”真田的手停在她后颈,“你想赢。”

      她闭上眼。

      “嗯。”

      岑韵重新把脸埋回他怀里,哭声再次失去控制。

      真田一直没有松开她。

      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呼吸逐渐变慢,抓着真田衣服的手才终于放松。

      房间里安静下来。

      真田看了一眼她仍然发白的脸。

      “躺一会儿。”

      岑韵没有反对。

      真田原本要坐到房间的椅子上,岑韵却抓住他的手。

      “你别走。”

      “我不走。”

      她仍然没有松开。

      真田便脱掉外套,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两个人之间留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有手仍然牵在一起。

      岑韵侧过头看着他,眼睛仍然红肿。

      “入水的时候,我就觉得完了。”她说。

      真田没有催促。

      “突然觉得身体很重。蝶泳的时候还可以,我以为稳住以后会好。”

      “嗯。”

      “仰泳开始以后,腿就不太听话。我知道髋部往下掉了,可是抬不起来。”

      她停顿一下。

      “蛙泳其实没有完全乱。我还能数动作,也知道什么时候转身。但是我追不上他们了。”

      真田握着她的手。

      “自由泳的时候,我想加速。”

      “我知道。”

      “可是我的身体不听我话了。”

      她说着说着,顺序开始变乱。

      一会儿回到蝶泳,一会儿又说预赛时应该游得更快。她提到佐藤教练的表情,提到观众席上来了很多人,也提到自己上岸时差点站不稳。

      真田没有纠正,只在她停下时应一声。

      岑韵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是因为第七才哭。”

      “嗯。”

      “不是只因为第七。”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

      她没有说完,眼睛已经慢慢闭上。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握住他的手却没有完全松开。

      真田侧头看着她。哭过以后,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明显的疲惫。眼角还有一点未干的水痕,头发凌乱地散在枕边。

      一直等到确定她睡熟,真田才试着松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岑韵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手指也跟着收紧。

      真田停住,又将手放回原处。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轻轻抽出手,替她拉好被子,离开房间。

      Leo坐在客厅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睡着了?”

      “嗯。”

      Leo点点头,把另一杯茶推过去。

      真田在对面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来岑韵家。客厅里同时摆着英文书籍、中国风格的装饰和从不同国家带回来的装饰。墙上挂着姐弟两人的照片,背景从中国学校、英国街道到日本庭院不断变化。很少有连续几年拍摄于同一个地方的照片。

      Leo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她小时候经常换地方。我大部分时间跟妈妈在一起,她是来回折腾的那个。”

      “她很少提。”

      “她不喜欢把自己说得很可怜。”

      真田低头看着茶杯:“她刚才一直说,是自己训练不够。”

      “她一直这样,先怪自己。”

      “没有道理。”

      Leo停了一下:“对她来说有。”

      真田抬起眼。

      “如果是她做得不够,下次还能多做一点。”Leo说,“如果她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结果还是这样,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田没有说话。但楼上那场混乱的哭泣,忽然有了一条勉强能够连起来的线。

      “她知道是身体状态的问题。”他说。

      “她当然知道。”

      “但她还在一直分析。”

      “技术和策略可以改,”Leo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墙上照片,“身体不听话,她改不了。”

      客厅里安静一会。

      “她一直这样吗?”真田问。

      “碰上真的无能为力的事,会。”

      “平时看不出来。”

      “她平时很少让自己无能为力。”

      真田的目光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Leo看了他一眼:“她会先准备,先适应,先把别人的规则学会。能自己处理的事,她不喜欢等别人。”

      “她能力很强。”

      “是。”Leo没有否认:“但能力强和必须一直有能力,不是一回事。”

      真田没有接话。岑韵的生活一直很满,有时也会出现意外,却很少真正显得混乱。他以前只觉得那是她擅长安排。

      “她以前也这样哭过?”真田问。

      “很少。”

      “你怎么做?”

      “等着。她听不进去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Leo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冷了,又放回桌上。

      “她哭完以后,通常会很快恢复。吃饭,洗澡,重新看比赛,跟所有人说自己没事。”

      真田皱起眉:“那不算恢复。”

      Leo看了他一眼:“她自己会觉得算。”

      真田想起岑韵睡着前仍然抓着他的手。

      “她明天会当作今天没有发生?”

      “不会,”Leo说,“但她可能会先拿自己开玩笑。”

      “为什么?”

      “省得别人认真问。”

      真田的神情沉了下来。

      Leo看了他一眼:“她要是说自己已经没事了,你也别马上相信。”

      “她会觉得丢脸?”

      “嗯。”

      “我不会告诉别人。”

      “不是保密的问题。”

      Leo停了一下,像在考虑该说到什么程度。

      “她可能会以为,你喜欢的是平时那个她。”

      真田抬起头,似乎不太明白Leo的意思。

      “会一冲动跑到墨尔本见你,遇到事情先自己处理的那个。”Leo很快补充。

      “那也是她。”

      “楼上那个也是。”

      真田没立即回答。

      Leo继续说道:“她醒了以后,看见你还在,可能会问你为什么没走。”

      “我不会走。”

      “我知道。”

      真田停了一下:“她也应该知道。”

      Leo看着他:“她未必。”

      真田想起在墨尔本,岑韵不停地问他,她突然出现,他会高兴还是生气。那时他以为,她只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打乱代表队的安排。现在他多少明白了,那些确认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她总是先去找别人。”他说。

      “因为她想去,”Leo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也因为她不喜欢等别人决定。”

      真田没接话。岑韵的主动从不是假的。她是真的热情,也真的愿意先走向自己想要的人。只是她每一次先迈出那一步,也是在抢先处理一种无法确定的可能。

      真田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很轻的动静。两个人同时抬头。过了一会儿,没有人下来。

      Leo站起身,将两杯冷掉的茶一起拿起来。

      “你准备等她醒?”

      “嗯。”

      “可能要很久。”

      “没关系。”

      Leo走向厨房,停了一下。

      “今天别跟她讲道理。”

      “我没准备讲。”

      “她要是又开始分析比赛呢?”

      真田想了想:“先让她吃东西。”

      Leo点头。

      “这样就行。”

      他没有再说什么。

      真田仍然坐在原处,没有再想应该怎样说服她接受那场失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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