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蛊》零零yy

70、或者你给我放夫书 眼泪都要和

　　倪逾明顿了一下，她总觉得夏子衿和夏衍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夏子衿像是看透了她的疑问一般，说：“夏衍不是我的生父。”

　　她下一句更是让倪逾明惊讶，“谢凤仪也不是我的生母。”

　　“你——”倪逾明张了张嘴，她不擅安慰别人，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

　　夏子衿自嘲地勾了下唇，声音有些如释重负，“谢凤仪不能生子，我是夏衍外出时捡回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早已离世，不过是夏衍怕我长大成人后认回去，我的父母是被他杀死的。”

　　她问：“你觉得我可怜吗？”

　　倪逾明摇头，对上她的眼睛，很是认真地道：“若你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他们二人操控，事事听从这才是可怜可悲，但你不同，你有寻常人难以匹敌的自我意识，你会想反抗，同时又清醒，这不是可怜，这是破茧成蝶前的那一点黑暗，一旦茧破开，你将拥有无数光明。”

　　夏子衿哑然，忽然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看起来很兴奋，“没想到你我二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到头来最懂我的人却是你。”

　　她自顾自地说：“我并不可怜，我上面还有一个兄长，亲生父母重男轻女，家境清贫，若我没被夏衍接回来，我还没及笄就会被爹娘卖出去换银子替兄长娶媳妇，如今怕是孩子都有了，我这双手只能在家洗衣做饭。”

　　“在夏府，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夏衍装□□我，谢凤仪也装□□我，我便也装着听话懂事。”

　　倪逾明听她的话很是震撼，她本以为夏子衿不同于京城其她贵女那般活泼，却不曾想到她竟如此通透。

　　夏子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知己，忍不住将压在心间多年的话全都倒出，“谢凤仪对我好，也只不过我爹宠妾灭妻，所以她拼命让我读书，让我学女红、琴棋书画，成为这京城里人尽皆知的大家闺秀，我爹跟着面上有光，自然会善待她几分，她是爱我，只是这些爱的最终是维持与我爹关系的工具罢了，话虽如此，我还是感谢他们二人，造就了如今的我。”

　　倪逾明怔住了，“你爹——不是驸马吗？”

　　“是啊，但他背后是太原王。”

　　倪逾明皱眉，“大和律法，宠妾灭妻是罪。”

　　夏子衿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替她将眉抚平，“是罪，但姨娘很好，刀子嘴豆腐心，被我爹接回府后便深居自己的小院，很少出来，也很少碰面，一年都见不了几回面，但每当我被爹罚时，总会有她院子里的下人过来说姨娘想见我爹，其实她想给我解围罢了，我娘却总觉得姨娘是在挑衅她的地位。”

　　“我娘从前是最优秀的公主，姨娘心善，若非身份这一层芥蒂，她们二人或许能成为不错的知己，可惜遇人不淑导致了如今的结局。”

　　夏子衿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这么多，你怕是都要烦了。”

　　“我不会。”倪逾明毫不犹豫。

　　“罢了，不说府里的事了。”

　　夏子衿突然说：“今日宫里发生了件大事。”

　　“何事？”

　　“十二皇子被寻回来了，听闻是太原王找回的。”

　　“什么？”倪逾明愣住了。

　　十二皇子，原名谢清颐，也是如今的大理寺卿向倾承。

　　但如果找回的这个人是向倾承，夏子衿一定不会这么说，一定会说大理寺卿便是从前的十二皇子。

　　所以寻回的这个十二皇子不是向倾承，并不是真的，且人是谢清山寻回来的。

　　可见这是谢清山的计谋。

　　倪逾明眸子微动。

　　夏子衿见她皱眉，“你怎么了？”

　　“十二皇子可有实权？”

　　“有，他一回来陛下便给他封了官，但手里握的实权比不上太原王。”

　　看来谢安是打算看他们二人争斗了，只是不知这谢清山寻回来的替身，在权势面前可还衷心。

　　两人又说了些话。

　　倪逾明把带的东西递给她。

　　夏子衿好奇，“这是什么？”

　　“明日你便成亲了，这是我给你备的，都是些药材，吃了能调养身体。”

　　“多谢。”夏子衿看上去很是高兴。

　　她忽然想起来，拉着倪逾明的手，在她耳边低语，“突厥主近来有意进宫，听闻是为了和亲一事，你当心些，此前你突然任职大典的医师这事本就有些古怪，如今再联想起来，怕是有人不怀好意，我担心……”

　　话没说完，倪逾明却懂得她的意思。

　　这的确是个蛮烦事。

　　最坏的结果便是她去和亲，路上杀了突厥主。

　　可这样一来，她回到京城将不能站在阳处，只能躲在暗处，从前规划好的计谋全废，想杀谢清山也得从长计议。

　　她面上不变，安慰道：“放心，或许此事还有余地。”

　　夏子衿脸上的担忧没散，立刻问：“当真？”

　　倪逾明点头，嘴唇翕张，“我只需要证明我能给大和带来的价值远高于和亲。”

　　困境而已，又非绝境。

　　和从前一样，摔了再爬起来就是。

　　*

　　第二日。

　　倪逾明如同往常一般，在医馆坐着。

　　有病人便看病，没人的时候就拣拣药材。

　　白日就这样过去。

　　阿钰不再家中，她和张妈妈两人随便应付了下晚饭。

　　又去对了对账本。

　　对完才发现已经很晚了。

　　正准备回房睡下。

　　突然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身着深色衣裳，藏在树荫下，不仔细看压根就发现不了。

　　也不知出现多久了。

　　倪逾明抬步往那边走去，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大人来这做什么？”

　　向倾承听见声音才缓缓从阴影里出来，走姿有些僵，不难看出站在这有些时间了。

　　最后一点阴影消失，月光洒在脸上，倪逾明发现半个月不见，他的变化有些大。

　　瘦了点，眼里满是倦态。

　　向倾承喉间的凸起上下滚动了下，长时间没进水也未曾开口，声音变得粗砺干哑，“突厥主想要的和亲之人是你。”

　　他的声音突然有些急促紧张，“你若不愿，我马上同皇上请旨，我娶你可好？你放心，我知晓你不喜欢我，我们的婚约只是名义上的，等风头过去，你不愿多看我，我们便和离，或者你给我放夫书。”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放夫书？

　　大和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倪逾明不想去看他脸上的神情，她知道，他总会做些令她心软的神色，“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用不着大人出面。”

　　她叹了口气，“时间已晚，我便不留大人了，大人快请回吧。”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只是才走出半步，手臂传来一道收紧的桎梏感。

　　倪逾明垂眸。

　　向倾承正抓着她的手臂。

　　“大人还有事？”

　　向倾承的语气近乎卑微，“倪逾明，我再也不乱吃味了，更不提元鸱靡，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说过你可以利用我的，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帮你。”

　　“你利用我就利用到底好不好？如此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几乎是在恳求，“倪逾明，养条狗也该拴紧的。”

　　倪逾明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臂从那道收紧的力量中缓缓抽出，她的目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笑意，只剩一种全然的冷淡，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先前我利用大人，大人生气，如今我不利用了，大人为何还反过来要求我利用了？”

　　向倾承最怕的便是她这幅反应，这就说明他在她那里已经毫无用处了。

　　不知为何，他向来自恃冷静。

　　上辈子哭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刚去南城那几年，身上被打得连处好肉都看不见，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也想哭，但他天生就没有眼泪似的，任凭他怎么发泄情绪，一滴泪也没有，甚至眼睛还干疼。

　　可偏偏遇上倪逾明，他每回都能情绪失控。

　　眼眶很热，视野渐渐地模糊起来，倪逾明的身影也模糊起来，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在眼中晃动。

　　就像在梦中一样，他想努力记住她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她眼底的那点狡黠，她的所有他都想记住，可梦里的她也如此时一般，愈行愈远，渐渐模糊，直到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将脸偏向阴影那边，微微仰了点头，咬紧牙关，他不想在她面前失态，不想让她觉得他遇事只会哭，不可靠。

　　但为什么呢？

　　这泪水摆明了就是要和他作对。

　　他想忍着但偏是忍不住。

　　眼睛酸得坚持不住了，一眨眼。

　　一颗滚烫的水珠砸在泥里。

　　那颗水珠分明是在阴影处，偏偏今晚所有东西都要和他作对。

　　月光皆被它所吸收，水珠微微震颤，折射出点点冷光。

　　他这是……

　　又哭了？

　　倪逾明抿唇。

　　她从前怎么没发觉他竟这般爱哭。

　　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倪逾明觉得他的表情一定很是惹人怜爱，不知不觉竟出神了。

　　向倾承喉间没忍住溢出一声呜咽，他立刻控制着停下，“抱歉，我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