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坏天气 Ch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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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坏天气
【陆霁】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宿舍阳台的铁皮雨棚上，像是谁在漫不经心地拨弄一架走调的琴。陆霁被这声音吵醒时，手机屏幕正亮着幽蓝的光，在凌晨三点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摸过手机，锁屏界面躺着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她的编辑青棠，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版的事还在谈，三家出版社都嫌题材太小众，你再等等。"
第二条隔了四十分钟，只有四个字："别抱希望。"
陆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陆霁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听着雨声渐渐变大，从琴音变成了鼓点，密集地、 relentless 地敲打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她知道今夜是睡不着了。
早上七点，雨势不减。陆霁撑着那把骨架已经有些松动的黑伞走出宿舍楼时，裤脚立刻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片。四月的雨总是这样不讲道理，像是要把冬天没下完的份额一次性补齐。
A大文学院的老楼藏在校园最深处，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被雨水泡得发胀，绿得近乎发黑。陆霁抱着笔记本电脑穿过走廊时，遇见了同系的周予安。后者正靠在窗边抽烟，看见她时把烟掐了，挥了挥手里的早餐袋。
"陆霁，豆浆，刚买的。"
"谢谢，但我不吃甜的。"
"知道你不吃甜，这是咸的。"周予安把袋子塞进她手里，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上顿了顿，"又熬夜了？"
"没睡着。"
"因为出版的事？"
陆霁没回答，只是把豆浆接过来，指尖触到纸袋上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周予安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他比她高一级，读的是戏剧影视文学，家里有点背景，据说毕业后直接进某家影视公司做编剧。
"我帮你问问？"周予安说，"我爸认识几个出版社的编辑。"
"不用了。"陆霁摇头，"青棠姐已经在谈了。"
"青棠？"周予安挑眉，"就是那个只带网文作者的编辑？陆霁，不是我说你，你写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适合走网文路子。你文笔那么好，干嘛非要……"
"我先去图书馆了。"陆霁打断他，"谢谢你的豆浆。"
她转身走进楼梯间，身后传来周予安无奈的叹息。陆霁没有回头。她知道周予安是好意，但她不需要好意。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她写了三年的那个故事，值得被印成铅字，值得被更多的人看见。
而不是永远躺在电脑里，成为一堆随时可能丢失的数据。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陆霁的专属领地。这个位置视野很好，窗外正对着那条银杏道。秋天的时候，金黄的叶子铺满地，像是走在一地碎阳光上。但现在只是四月，雨幕把一切景物都泡得发胀，连时间都像是被雨水泡软了的纸，皱巴巴地黏在一起。
陆霁打开电脑，文档自动恢复。
标题栏里躺着四个字：《坏天气》。
这是她写了三年的小说。从大一到大四，主角换过三拨，剧情推翻过七次，唯一没变的是书名。她总觉得，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几个坏天气，躲不掉，逃不开，只能等它自己过去。可如果这场雨一直不停呢？
文档下方，青棠上周的批注还留在那里，红色的字体像是一道伤口："感情线太淡了，现在市场喜欢直球，你这种细水长流的写法，读者没耐心看。"
陆霁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移动光标，按下了删除键。
她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讨好读者，也不是为了迎合市场。她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给那个十八岁的自己，一个被雨水困在站台上的女孩，一个关于等待和错过的答案。
手指落在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陆霁很快进入了那种半催眠的状态，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只剩下屏幕上的白光和脑海中纷飞的画面。
她写的是一段关于雨天的戏。
雨下了整整一周。林知遥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马路对面那盏始终没亮起来的路灯。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夏弥从来不是一个会赴约的人，他的世界里没有承诺，只有即兴。可她还是等了，从傍晚等到深夜，从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热气腾腾，等到店员开始收拾货架。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他，还是在等这场雨停。
陆霁停下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豆浆。咸豆浆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涩。她忽然觉得这段写得不对，太矫情了。林知遥不应该等，她应该转身走进雨里，让雨水把一切都冲干净。
她正要删改，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有人吗？"
很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陆霁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桌边。
他很高，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罩在头上，口罩拉到了鼻梁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有雾气浮在里面，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陆霁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没有。"
男生在她身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本书，陆霁瞥见封面，愣了一下——《电影艺术》，保罗·奥蒙著，这是她们系研究生才用的教材，市面上很难买到。
"你是研究生？"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抱歉，我只是……"
"转学生。"男生打断她，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夏弥。"
"陆霁。"她点点头，重新看向屏幕。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陆霁试图继续写，但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而更像是一种……好奇？她转过头，发现夏弥正盯着她的屏幕，准确地说，是盯着文档标题那一行。
"《坏天气》？"他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是小说？"
陆霁下意识地把电脑屏幕往自己这边倾斜了一些。她从不让人看自己的稿子，那是比日记更私密的东西。那些文字是从她骨头上刮下来的，带着血和神经，暴露在空气中会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脆弱。
"随便写写。"她说。
"出版了吗？"
"没有。"陆霁扯了扯嘴角，"可能永远不会。"
夏弥没说话。他垂下眼睛，长睫毛在口罩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过了很久，久到陆霁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他却忽然开口：
"会出版的。"
陆霁愣了一下。
"好故事总会被人看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安慰她。
陆霁想说谢谢，但对方已经低下头去翻那本《电影艺术》，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是图书馆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搭讪，说完就忘。
可陆霁记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溺水者看着岸边的眼神，明明自己也在下沉，却还要告诉别人，岸就在前面。
雨下到中午还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陆霁保存文档，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夏弥还坐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银杏道。
"你不吃饭？"陆霁问。
"等人。"他说，"不过大概不会来了。"
陆霁没多问。她合上电脑，塞进包里，撑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走到银杏道尽头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口，夏弥正站在那里，隔着雨幕看着她。他摘了口罩，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手，似乎朝她挥了挥，又似乎只是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陆霁转过身，走进雨幕深处。
那天下午，她在食堂遇见了室友苏晚。后者是新闻系的，正在追一部热播的偶像剧，吃饭时还在刷手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陆霁！你看！夏弥！是夏弥！"
陆霁被这声尖叫吓得筷子差点掉了："什么？"
"夏弥啊！顶流！M.E.N男团的门面担当！"苏晚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跳舞的男生，银发，眼妆精致，舞台灯光下好看得不似真人，"他今天居然来A大了！有人拍到他在图书馆附近！天哪我怎么没去图书馆！"
陆霁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银发，舞台妆，眼神凌厉，嘴角挂着标准化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和早上那个穿着黑连帽衫、声音沙哑的转学生，判若两人。
"……同名吧。"陆霁说。
"怎么可能同名！整个娱乐圈就一个夏弥！"苏晚激动地翻着微博，"你看，有人拍到背影了，就在我们文学院！天哪，他该不会是要来拍戏吧？还是来体验生活？"
陆霁想起那本《电影艺术》，想起他说"等人"，想起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场雨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下得久一些。
【夏弥】
夏弥摘下口罩时，经纪人林姐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疯了？在学校摘口罩？"
"图书馆里没人。"夏弥把帽子重新扣上，声音里带着疲惫，"而且我戴了一早上。"
"那也不行！"林姐压低声音，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你知道现在狗仔多疯狂。'顶流偶像伪装成大学生'，这标题够他们写一个月。你上个月刚和陈筱的绯闻过去，公司花了几百万公关，你忘了？"
夏弥没说话。他看着保姆车的车窗外面，雨还在下，A大的银杏道在雨里绿得发亮，像是要滴出水来。三个月前，公司给他接了一部文艺片，导演是拿过奖的程立雪，要求他去大学"体验生活"三个月，为角色做准备。
公司顺水推舟，安排他化名夏弥——他的本名——以转学生身份进入A大文学院。名义上是体验生活，实际上是躲避绯闻，顺便艹一波"学霸人设"。
夏弥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被安排的人生。从十六岁被星探发掘，到十八岁出道，到二十二岁成为顶流，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被精确计算，每一个表情都被反复打磨。
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人设。
"那个女生是谁？"林姐突然问。
夏弥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别装傻。"林姐眯起眼睛，她在这个圈子里浸淫了十五年，眼神毒得像X光，"你在图书馆看了她三次。夏弥，我警告你，这三个月你最好安分点。公司给你立的是'高岭之花'人设，不能谈恋爱，尤其不能和素人。一旦被拍到，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
"知道就好。"林姐递给他一份资料，"对了，你下部戏的剧本改编自一部网络小说，公司让你提前熟悉一下。原著叫《坏天气》，作者是个新人，但书粉不少。程导很看重这个IP，你好好研究。"
夏弥接过资料，手指在触到封面上的书名时，忽然僵住了。
——《坏天气》。
黑色的字体，白色的封面，简单得近乎朴素。和他在图书馆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个文档标题，一模一样。
"作者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哑。
"笔名'霁月'，真名不清楚，据说是个大学生。"林姐翻了翻手机，"好像就是A大的。公司已经买下影视版权了，正在谈出版。怎么，你认识？"
夏弥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电脑屏幕，想起她写的那段话：
"夏弥想，如果这场雨永远不停就好了。这样他就有理由，一直站在她家门口。"
夏弥。
他的名字。
不是艺名，是他的本名。这个世界上知道他本名的人不超过十个，公司对外统一用他的艺名"Aiden"。而她写的故事里，有一个叫夏弥的男孩。
巧合吗？
还是……
"林姐，"他忽然说，"这部戏我接。"
"本来就是你接，问什么……"
"没什么。"
他只是想，至少在那个故事里，他可以爱她。可以站在她家门口，可以等一场雨停，可以做所有真实的夏弥不敢做的事。
保姆车在A大侧门停下，夏弥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下车前，林姐又叫住他："对了，下周有个综艺录制，校园主题的，公司安排你在A大取景。到时候会有跟拍，你注意点，别让人发现你在这边'体验生活'的事。"
"嗯。"
"还有，"林姐顿了顿，"陈筱那边，公司让你们在综艺上互动一下，炒个CP。你准备一下。"
夏弥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陈筱，上个月绯闻的女主角，同公司的师姐，比他大三岁，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营业高手"。那场绯闻是假的，但照片是真的——公司安排的饭局，他被灌了几杯酒，陈筱扶他上车，角度刁钻的照片，欲盖弥彰的通稿。
"我知道了。"他说。
雨声瞬间涌了进来。夏弥走进雨幕里，黑色的连帽衫很快被打湿了一片。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图书馆后面。三楼的那个窗口还亮着灯，他看见陆霁坐在窗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她在写那个叫夏弥的男孩的故事。
而他站在雨里，看着她。
夏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出道的时候，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窗外也下着这样的雨。那时候他还会写东西，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写一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故事。后来他出道了，本子被公司收走了，说是"防止流出影响形象"。
他再也没有写过东西。
可今天，当他看见陆霁屏幕上的文字时，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忽然醒了过来。像是冬眠的动物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在骨头深处轻轻地、疼痛地苏醒。
手机响了，是队友发来的消息："Aiden，晚上聚餐，来吗？"
夏弥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口，回复："不了，有课。"
他撒谎了。他根本没有课。但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在这个没人认识他的校园里，在这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里。
夏弥走到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其实不常抽，只是偶尔需要一点东西来证明自己是真实的。打火机亮了又灭，他看着雨幕中模糊的银杏道，忽然想起陆霁说的那句话。
"可能永远不会出版。"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平淡，但他听出了里面的不甘。那种不甘他太熟悉了，是明明手里握着很好的东西，却找不到门把它送出去的不甘。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会出版的。
好故事总会被人看见。
就像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他很想知道那个叫夏弥的男孩，最后有没有等到那场雨停。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夏弥，又不是她笔下的那个夏弥。他只是一个被公司包装出来的商品，连在图书馆坐一下午都是奢望，连站在雨里看一个女孩的窗口，都要担心有没有狗仔在暗处偷拍。
雨越下越大。
夏弥把烟掐了，重新戴上口罩，走进雨里。他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其实是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二十四小时有保安和保镖轮班。
公寓里空荡荡的，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沙拉。夏弥冲了个澡，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坏天气》的原著。书的扉页上印着作者的话：
"献给所有在雨天等待过的人。"
夏弥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第一页。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和他今天看见的那个文档，开头一模一样。
夏弥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搜索"霁月 A大"，跳出来的是一个很旧的帖子，来自A大文学社的公众号，标题是《专访：在文字里种一个春天——访文学社成员陆霁》。
配图里的女孩穿着白色的毛衣，站在银杏树下，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
陆霁。
夏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坏天气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没人会注意一个戴口罩的男生，和一个写故事的女孩。
可他知道，这场雨迟早会停。
到时候，他就该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继续做那个不能爱、不敢爱的Aiden。而她会出版她的小说，看着别人演绎她笔下的故事。
包括他。
夏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窗外的雨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无声的叹息。他想起林姐说的综艺，想起和陈筱的CP炒作，想起那些永远排不完的行程和永远笑不达眼底的镜头。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陆霁的故事里，那个叫夏弥的男孩，最后有没有得到幸福。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发来的行程表。下周的综艺录制地点：A大文学院。
夏弥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雨幕里一闪而过的光。
至少，在这场坏天气结束之前，他还可以再见到她。以"夏弥"的身份，而不是"Aiden"。以一个普通转学生的身份，而不是一个顶流偶像。
这大概是这场雨，唯一的好处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雷声滚滚而来。夏弥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雨声，像是听着某种命运的序曲。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图书馆三楼的那个窗口，陆霁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刚收到的那封邮件，手指微微发抖。
邮件来自一家她从未听说过的影视公司，标题写着：
"《坏天气》影视改编权洽谈邀请——以及，关于出版。"
而邮件的署名，是一个她今天才听过的名字：
M.E.N Entertainment。
雨还在下。
这场坏天气，才刚刚开始。
Chapter1坏天气-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坏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