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领航》游川

12、妖都领航之误入妖都 ——我知

　　——我知道一个很火的集市，那里没有人。

　　那晚我飞得比平时远。

　　城市的光在身后铺成一条发亮的尾巴，前面是野地，再往前是山。我想看看山那边的样子——飞了这么多年，总是在城市边缘转圈，从没真正越过那道轮廓。

　　风在背后推着我，很顺。我穿过一片雾，雾不厚，像一层薄薄的纱帘，贴着脸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意。穿过之后，下面的地形变了。原本应该是山脊线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火把，是灯笼，是某种会自己发光的小珠子悬在竹竿顶上。光色偏橙偏暖，照出底下一条弯弯曲曲的街道。

　　我放慢速度，降低高度，悬停在半空往下看。

　　是个集市。

　　摆摊的……不是人。

　　第一个映入视线的是只牛妖，头顶两只弯角，鼻子上穿了一只铜环，光着膀子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捆一捆的干草。草扎得整整齐齐，每一捆大小一致，绑口处打着同样的结。他坐在那里，腰板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隔壁摊是只猪妖，圆脸，耳朵耷拉着，面前摆着一堆一堆的果子，红的黄的青的，码成小塔。他每隔一会儿就伸手调整一下最上面那颗的位置，确保每座塔的尖儿都在正中间。

　　再过去，一只草妖在卖花蜜。她通身青绿，头发是细长的草叶编成的，面前的陶罐排成一排，罐口蒙着纱布，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甜味。没有招牌，没有吆喝，有顾客走过去她就微微侧一下头，等着对方说话。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没有人造的东西。没有塑料袋，没有包装盒，没有标签纸。所有的商品就那样摆着，草是草，果是果，蜜是蜜。它们只是被收集、被整理、被带到这里来，然后等人带走。

　　街道上走着各种各样的妖，高的矮的，毛茸茸的、光溜溜的，有的提着篮子，有的背着布袋。他们走路很慢，不赶时间，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和摊主说几句话。说话的声音不大，我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需要讨价还价。

　　我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慢慢落下去，落在街道的尽头。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是实的，不是幻影。泥土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带着潮气。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定。旁边一只兔子妖抱着陶罐从我身边经过，耳朵竖着，抱着一只小陶罐，头也不回地走过去了。他经过的时候鼻翼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熟悉的气味，但脚步没停。

　　我继续往前走。路过牛妖的草摊，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眼珠是深褐色的，像两枚被水泡过的石子。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从他的摊位前走过去，视线跟着我移动了几步，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回面前那排草捆上。

　　猪妖的果子摊前站着一只松鼠妖，正在挑果子。她拿起一颗红的，对着光看，又放下。我走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鼻子抽了两下，然后转头继续挑。

　　没有人拦我，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没有人表现出“有个人类闯进来了”的那种惊讶。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气味不太一样的生物，在这条街上走着，他们看见了，然后不看了。

　　我走到草妖的花蜜摊前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我，绿色的眼睛颜色很浅，像刚抽出来的叶子。她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又移回我的脸。

　　“要尝吗？”她问。

　　她的声音很脆，像雨滴打在荷叶上。

　　我低头看陶罐。纱布下面，琥珀色的花蜜在火光里透出温润的光。我点了点头。

　　她揭开纱布，用一根细长的草茎蘸了半滴，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放到舌尖上。

　　甜的。不浓，很清。像是花把味道借给风之前留下来的那一层。

　　“谢谢。”我说。

　　她收回草茎，重新蒙好纱布，垂下眼睛，不再看我。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整条集市，走到另一头。回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光还在亮着，妖们还在慢慢走着、看着、挑着。牛妖还在那里坐得笔直，猪妖还在调整果子塔的尖儿。

　　我转过身，踏空而起。风接住我的时候，我心里浮出一句话：

　　我喜欢这里。

　　我往上走，穿过那层薄雾。雾气贴着脸过去的时候，带走了花蜜的味道。再往下看，下面是黑黢黢的山谷，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记得那个地方。记得光的颜色，记得草茎的触感，记得半滴花蜜的味道。

　　我降落在露台上，客厅灯亮着，门没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电脑已经合上了，放在茶几一角。他抬头看了我两秒，确认某些事，然后下巴朝客厅角落的方向抬了一下。

　　“接好水了。”

　　哑光饮水机旁边，放着我的杯子，杯壁温着，不烫手，入口刚好。我端起来喝完，手心贴了一下杯壁，存了一秒的温，然后把杯子冲洗了，放回饮水机旁固定的位置。

　　回头看客厅，他已经站起来往卧室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抬了一下，没碰到我，像是想拍什么又收回去的动作。

　　“早点睡。”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站在原地，手心还留着那一点温度，然后关灯，走进卧室。他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躺下来，他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搁在我腰上。很轻。

　　我们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