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夜宴 ...


  •   夜宴在敞轩开始了,茜纱灯将满屋照得暖融融的,酒菜流水般呈上来,

      姜明珠坐于席上,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木屋旁听见的那句话。

      郑宏死了。被烧得面目全非。

      突然她有丝后悔,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强行介入,改变了郑宏的因果。

      她正出神,席对面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苏锦棠端着酒杯走到她席前,福了福身:“殿下,臣女今日在御花园里失仪。冲撞了公主,特来向殿下请罪。”

      姜明珠愣了一瞬,眼神一转哼的冷笑一声。

      全场的视线都向这处看来,站在姜明珠身后的顾长渊也皱了皱眉头。

      姜明珠自是没有搭话,任由苏锦棠僵立当场。

      坐与另处的李程昭却放下筷子,关切的问:“哦?明珠,怎么回事?”

      苏锦棠垂着眼,带着浓浓的委屈:“是臣女不懂事,见公主的侍卫面熟,便多说了几句闲话,惹得公主不快,赏了臣女一耳光。臣女知道错了,请公主责罚。”

      姜明珠扯了扯嘴角,她这话说得委委屈屈,好似认错在先,可满席的人谁听不出来,她是在告状?谁不会说一句长公主当众掌掴尚书嫡女,跋扈骄纵,目中无人。

      赵鸣岐立刻跟了上来。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朝李程昭拱了拱手,面上虽笑着,但嘴里却道:

      “王爷,此事下官也碰巧瞧见了。说来是公主性子直爽,苏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言语上冒犯了,公主教训几句也是应当的。只是,”他话锋一转,"这当众掌掴,到底有些过火。公主何必与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呢?”

      他句句在替姜明珠开脱,可每一句都在递刀。

      姜明珠端着酒杯没动,嘴角挂着笑。忽而抬手,止住了赵鸣岐下面的话。

      “赵公子,本宫与苏锦棠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怎的?瞧你这般上心,莫不是想做苏家的东床快婿?”

      “你!”赵鸣岐被噎得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恨恨一拂袖,退回了座中。

      苏锦棠端着酒杯,做小伏低地立在那儿。

      姜明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满座寂静,气氛便这样僵着。

      李程昭见状,他笑着摆摆手:“小孩子间拌嘴,多大点事,都不算错。都怪今日宫中的梅花开得过好,人一多难免有些磕碰。”

      说罢,他端起酒杯朝席上举了举,“来来来,大好的日子,不提这些了。”

      众人跟着举杯,满堂和乐。苏锦棠见状,只剜了姜明珠一眼,便退回了席位。

      李程昭放下酒杯后,目光又落向了顾长渊。

      他捻着杯沿,笑意温和:“本王为公主寻来的这位侍卫,若没认错,该是太傅顾正清家的长渊罢?”

      满席再次安静了一瞬。

      顾长渊纹丝不动,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寸。

      李程昭叹了口气,惋惜道:“太傅虽一时糊涂,犯了结党之罪,可终究是朝廷的栋梁之臣。他的后人如今沦落至侍卫之列,本王每回想到,心中总觉过意不去。”

      他转而看向姜明珠,语气恳切,“明珠,你看这样如何?不若让长渊入宫领个文职。翰林院那边的旧档库缺个整理的人手。活不重也不忙,平日里就翻翻旧卷、录录目录便是。到底是比做侍卫体面,于你也能省去不少是非。你瞧,今儿这场风波,可不就是因长渊而起么?”

      姜明珠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顾长渊,又转回来。

      李程昭要把他从她身边调走,去做一个管旧档的闲官?这意味着什么她来不及细想。

      可一个念头本能地冒了出来,他一个太傅遗孤日日跟在她身边,他走了也好,她也无需时时猜忌他背地里,到底是在替谁盯着她。

      她几乎是立刻接了话:“皇叔费心了,既如此!”

      “属下不愿。”

      声音不高,带着平日的恭谨。可那四个字从她身后落下时,她心底一惊。

      姜明珠的话头被生生截断,却见顾长渊已经往前迈了几步,从她身后走到了席侧。

      他朝李程昭单膝跪下去,双手抱拳:“属下谢王爷抬爱。只是属下如今只想做个寻常侍卫,安稳守在公主府。宫中任职,实非属下所愿,还请王爷成全。”

      满席寂然,落针可闻。

      苏锦棠瞪圆了眼睛,顾不得什么仪态。便是坐得远远的沈映初,正夹菜的手也不禁一颤,悬在了半空。唯对侧的林知微,仿若未闻。她一派从容,只淡淡执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李程昭笑容一顿。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顾长渊,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掠过。

      姜明珠快速的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为了把这个结果引出来。

      “即使如此,那便兼着罢。旧档那边的事每日不过半日功夫,你做完那边的差事,再回长公主府上职守便是。两边都不耽误,也算全了你这份忠心。”

      李程昭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留下。

      顾长渊亦察觉出这话中的分量,他顿了片刻,终是低声道:“谢王爷。”

      李程昭面上挂着圆满的笑意,声音朗朗:“年关将至,该了结的旧事也都有了着落。今日赏花,也算赏了个团圆。来,诸位共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诸事顺遂。”

      姜明珠也举了杯仰头饮尽时,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顾长渊,他立在两步外,侧脸在烛火里明暗交错,看不出丝毫情绪。

      赏花宴散时已经将近亥时。

      李程昭走上马车,帘子一落脸上的笑意便撤得干干净净。

      他靠着车壁阖眼。武石坐在对面,低声道:“王爷,那旧档库的门路已经打通了。顾长渊明日便可去当值。”

      瑞王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太傅案的所有卷宗都在里面。”武石声音压得更低了,“刑部卷、大理寺卷,还有长公主签字画押的那份供状,原件也封在库中。他若去翻了,自然便知道那晚是怎么回事。”

      瑞王缓缓掀开眼帘,唇边浮起一抹阴鸷的笑:“让他去看。让他把那笔账,算到该算的人头上。”

      瑞王重新阖上眼,手指在膝头缓缓叩了两下,心想着:借刀杀人,刀要自己走过去才有趣。

      “等等。”李程昭忽然睁开眼,“还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武石倾身向前:“王爷吩咐。”

      “去工部把铜匠名册调出来。”李程昭面沉如水,“先帝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处私库。今已查明,那处库房确实存在,私库的锁是铜制的,本王要的,便是那把钥匙。”

      武石拱了拱手:“是。”

      ···

      公主府的大门廊下已经挂上了红绸,几个小厮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对联。年关将至,满府都浸在一股腊味和糖霜的甜腻气氛里。

      姜明珠披着一件厚绒的斗篷站在廊下,正仰头看着小厮把最后一角对联对齐。她听见脚步声从侧廊那边过来,偏头看了一眼。

      顾长渊正往府门方向走来。玄色的棉氅,领口理得一丝不苟,他今日要去翰林院当值了。

      “站住。”姜明珠断喝一声。

      顾长渊脚步一顿,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到她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晨光里她的脸冻得微微发白,鼻尖泛着淡淡的红,竟透着些许少女的娇憨。

      姜明珠揣着手炉走过去,仰头看了他一眼:“赵鸣岐呢?怎么没跪在公主府门口?”

      顾长渊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心道:这公主倒真是记仇。随即淡淡答:“赵鸣岐昨夜宴散后,被人从赌场里抬了出来。”

      “抬出?”姜明珠疑惑的问。

      “他手气不好输了不少,又与人起了争执。”他顿了一下,在斟酌着措辞,但最终只是及其平淡的补完后半句,“对方也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中人,剁了他左手三根指头。”

      姜明珠倒吸一口凉气,她拢了拢斗篷。

      “活该。”姜明珠嘴角的弧度毫不遮掩,“真是老天开了眼。”

      顾长渊一时竟辨不清,她究竟是为泄愤,还是为他仗义执言。想到这儿,望向她的眼神,不觉又深了几分。

      翰林院的旧档库坐落在宫城西侧最偏僻的一角,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勉强能辨出“典籍庋藏”四个字。

      门推开的刹那,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纸墨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顾长渊站在门槛外略顿了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几个穿着青灰官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靠窗的条凳上翻着书案。见有人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低下头去继续翻手里的书案。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多余的木头。

      "顾编修?"

      一道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一个六旬主事从架子间探出半边身子,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旧木桌,“桌上放了本,然后从甲字架第三排开始录,按年份编目只记名目即可。”

      顾长渊走到那张旧木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那本册子,开始抄录。

      只听见一旁的两位年轻同僚窃窃私语。

      “这顾长渊,还真是好命。”

      “可不是。从前靠着太傅,如今又攀上了公主。”

      “如今还能入宫混个一官半职。”

      两人说罢,面露轻蔑,复又低头做活。

      顾长渊只当未闻。这般言语,他早已听惯了。

      从前还是显赫一时的太傅之子时,周遭的议论便不曾断过。无论他做了什么,旁人绕到最后,总归只有一句,他有个了不得的太傅父亲。

      顾长渊翻到第三本册子时,他忽然想起那桩旧事。

      太傅案发,父亲入狱被斩,至死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给他。他派人暗中查过,案卷定论是父亲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由公主姜明珠亲自签字画押定罪。

      可他总觉得哪里对不上。父亲一生谨小慎微,怎么会突然犯了“图谋不轨”的死罪?

      是以,当李程昭的人找上门,让他去公主府做侍卫,他明知此举是折辱,也只淡淡应了。

      李程昭如今让他来这旧档库,不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那些卷宗,看看姜明珠落笔的那个“允”字。

      倘若就为此,便想引他去对付她,那李程昭未免太小瞧了他。事情断不会如此简单。

      忽然间,他又想起父亲生前贴身藏着的一把铜钥匙。

      那钥匙,如今又在何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