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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新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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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铁水直扑沈映初面门,姜明珠不待多想,身形已先掠出。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朝沈映初扑过去,用尽全力将沈映初往自己身侧一拽。
沈映初被她扯得踉跄两步,跌进她怀里,两人一起往旁边倒去。铁水擦着沈映初耳侧飞过,金花四溅,尽数泼在姜明珠腿上。
金红的液滴穿透了她的裙摆,烫在她大腿外侧的皮肉上,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姜明珠倒下去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瞬。泪意骤然冲上眼眶,她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自己显出一丝狼狈。
人群渐渐安静,四下都是后怕的叹声,三三两两散去。铁花架被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扶正。那黑衣男子趁乱翻身而起,一头钻进人堆。谢浩疾步追去,眼前却只有乌压压的人头,那人影左右一闪,便再也寻不着了。
沈映初并未留意那逃窜的人影,满心满眼都落在地上的姜明珠身上。
“姐姐!你还好吗!”沈映初急急问道。
姜明珠只道“不碍事”,身子往左腿上一挪,正欲起身。却忽地一阵钻心的疼,膝头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沈映初总算回过味来,目光顺着她裙摆往下一落,好大一块焦痕,底下的料子都烧得粘在了一处。她心口猛地一抽,倒吸了口凉气,蹲下便要去看,却被姜明珠拽住手腕:“不碍事。”
“你等着,我来背你!”沈映初慌忙弯下腰,拽着姜明珠的胳膊便往自己背上搭。
可她力气终究不济,几番折腾下来,姜明珠仍坐在地上,纹丝未动。
姜明珠望着眼前那道拼尽全力的背影,心头微软。
忽地,身后已有一双手探来,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将她捞起。
她的身子蓦地腾空,天旋地转间。鼻尖掠过一片衣料,带着冷风与皂角的清冽气息。
她偏过头,正撞见顾长渊垂眸的侧脸。
顾长渊默然不语,只将人往怀中又拢紧了几分,迈开长步朝街外停靠的马车行去。他走得又快又稳,避开了散落在地的杂物。
沈映初忙不迭地小跑跟上,边跑边仰着脸急问:“姐姐严重么?马车里可有伤药?”
姜明珠靠在顾长渊怀里,疼得闭上了眼,可还是偏头睁着眼对着她笑了一下:“一点小伤,没事的。”
走了七八步,沈映初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正往人群外走的苏锦棠!方才的混乱中,她偏头看见苏锦棠缩回的手。
“你站住!”沈映初的嗓门猛地拔高了,朝苏锦棠的方向追了两步,“是你推的吧?你方才推了姐姐一把!我都看见了!”
这一嗓子喝得苏锦棠僵立当场。她仓皇转身,闪过一丝慌乱:“你胡说什么?谁推她了?”
顾长渊脚步一顿。
他抱着姜明珠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落在苏锦棠脸上。眼睛里没有半分怒气,可那冷意,比怒更叫人脊背发寒。
苏锦棠被这一眼扫过,后半句话忽然卡在喉间,吐不出半个字。
顾长渊将怀里的姜明珠往起又托了托,转身大步朝马车方向走去,再没有看苏锦棠一眼。
苏锦棠站在原地,攥着手帕的指尖泛白。
青木早早掀开车帘,看见姜明珠被抱着回来脸色都变了。
顾长渊弯腰将她放进车里,让她左腿悬空着搭在坐垫边缘。翻身上了马,勒着缰绳跟在马车侧旁。
沈映初站在马车下大喊:“姐姐!我改日去公主府看你!”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时,青木已经先一步跳下来,掀着车帘等。
顾长渊翻身下马,弯腰探进车里,将她整个人稳稳抱了出来。
姜明珠轻吸了一口气,大约是牵动了伤处,手指攥了一下他肩头的衣料。
他没说话,抱着她大步往暖阁方向走。
暖阁里烧着地龙,顾长渊将她放在软榻上,伸手在她腰后垫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裙摆那块焦痕上。
青木端着热水与药箱进来时,顾长渊仍立在榻前。
他转过身,沉声道:“去唤府医。此处有我。”
姜明珠低头看着裙摆,抬手便要撕。指尖还未触到,顾长渊已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他单膝点地,抬手极轻地将烧粘的衣料从她皮肤上一点点剥开。每揭开一点,便停一停,等她绷紧的身子缓过去,再继续。待衣料尽数揭开,露出的那块皮肉边缘泛红,可见中间一大块已被烫得发白。
他取了干净的棉布,浸了热水,极轻地清洗伤处四周。自始至终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安静。
“殿下。”他开口了,“是属下疏忽。”
姜明珠没接话。
“今晚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那边。”说罢,他又拿棉布蘸了药膏,往伤口的边缘慢慢往里涂。
姜明珠看着他那一直没抬起来的眼睛,“与你何干?是本宫自己要去的。”
“属下没有护好殿下。夜里若有需要,殿下吩咐一声便是。”
姜明珠沉默了片刻。
暖阁中,烛火忽地一跳,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晃了晃。
青木带着府医急匆匆地闯入,府医与青木围到榻前,顾长渊却只退开一步,立在原地静静望着。
···
转眼到了除夕,姜明珠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走路时还微微有些跛,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倚在暖阁的榻上吃着糖酥,听见外头来人报说“沈小姐来了”,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映初两手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便撞得门帘乱响。她几步走到案前,将满手的东西尽数堆了上去。
“姐姐除夕好!这些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还有这江南的荷花酥,姐姐你尝尝!”
说着,人已蹦到榻前。
青木端了热茶进来时,正瞧见两个姑娘并肩歪在榻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块荷花酥,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晚间留下用饭么?”姜明珠又递过去一瓣橘子。
沈映初忙不迭地点头:“留!自然要留!我早跟家里说好了,今晚就赖在姐姐这儿吃年夜饭。我还偷了我爹埋了五年的桂花酿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咱们今晚,不醉不休!”
姜明珠笑着捏她的脸,应了声好。父皇走后,她很久没交过这样投缘的闺中密友了。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顾长渊从侧门出了府,去街市上采买最后一批年货。
他刚在街口一家干货铺前站定,一道粉色的身影便凑了过来。
苏锦棠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看见顾长渊便快走两步拦在他面前,微微仰着脸,“顾公子。”
顾长渊脚步一顿,目光冷然地落在她身上。
苏锦棠将锦盒捧到他眼前:“这是新岁的贺礼,我挑了许久,你便收下罢。”
她顿了顿,像是胸中憋了许久的话再也压不住:“那日我推她,是替你出气!她凭什么把你拴在身边使唤!”
“苏小姐。”
顾长渊打断了她。他垂眸看着那只锦盒,没有接。随即抬眼,目光沉沉地压向她:
“苏小姐不必打着我的名号,替我出什么气。你若再对她动手,只怕她未必肯轻饶了你。殿下不是好相与的人。这礼,请拿回去。”
“你就当真对她这样好?”苏锦棠声音发紧。
“好?”顾长渊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我不过尽自己的本分。往后,你也不必再费尽心思来与我碰面。我不想见你。”
语罢,他再不多留,转身便走。
苏锦棠僵立原地,半晌回不过神。顾长渊待她,从来只有冷淡,何曾这般疾言厉色过?她一时又恼又惧。
夜晚映的暖阁火旺旺的,桌上一道道热菜端上来。沈映初果然偷了她爹那坛桂花酿来,拍开泥封时甜香扑满了整间屋子。
两个姑娘对坐在桌前,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从苏锦棠那张气得发歪的脸,聊到沈映初在江南时偷偷爱慕过的少年郎。
沈映初喝到第三杯时,舌头有些大开始胡言乱语。姜明珠本还撑着,听她胡扯,但也忍不住跟着胡说八道起来。
送沈映初回府的时候,她已醉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喊着:“姐姐!明儿、明儿我再来看你”。被丫鬟捂着嘴塞回了车里,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远了。
姜明珠站在府门口,她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醺然的暖意从胃里升上来。她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青石砖踩上去像踩在云絮里,走了没几步,脚下虚了一下。
顾长渊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她偏过头,撞上了顾长渊垂眼的目光。
他似乎一直都站在府门内侧的阴影里,从她送沈映初出府便等在那里。
她靠着他站稳了,醺然的酒意让她比平日柔了几分。
“顾长渊。”她叫他名字,
顾长渊抬眼看她,只见她仰着脸,对着他弯了弯眼睛:
“新岁安康。”
短短四个字,像一枚裹了糖霜的梅子,被人小心地放在他掌心里。
他喉结微动,正欲开口。姜明珠身子倏地一软,直直往下滑去。
顾长渊眼疾手快,忙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怀中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呼吸浅浅地扑在他颈间,带着淡淡的桂花气。
他垂眸望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影下,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许久,才轻声开口,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只说与这静夜:
“新岁安康。”
···
大年初一姜明珠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闹醒的。
她翻了半个身,后脑勺还钝钝地疼着。
“殿下醒了。”青木手里捧着一碗醒酒汤,递给她。
“殿下昨晚,喝得有些多。揽着顾侍卫的脖子不肯松手,还说了许多话。”
姜明珠手一抖,汤险些泼了出来。小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
她闭了闭眼,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半截:“本宫从今日起,戒酒。”
青木掩嘴笑着:“殿下快些起罢!陛下正在宫里等着呢,说您再不去,他的红封可要讨不到了。”
姜明珠行至府门,一眼便望见早已候在马车旁的顾长渊。
她脚下一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只作未见径自登上马车,朝宫中去。
大年初一,照例要进宫给允儿拜年。姜明珠在寝宫里陪他玩闹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起身告辞。
行至宫廊拐角,迎面一阵风来,裹着一道极欠揍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耳中。
“哟,听说咱们长公主还救了人,总算干了件人干的事儿。”
那调子透着股子自来熟,像跟谁都八百年交情似的。
姜明珠脚步一顿,偏头望过去,就见一道墨绿身影。
她的嘴角也挂起三分懒散七分欠揍的笑意。
顾长渊也抬眼看了过去。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大理寺的墨绿官袍,穿得松松散散没个正形,偏生出几分纨绔公子的闲适。
他本已觉得姜明珠又会被这冒犯惹恼,可他瞥见,她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儿,脸上满是那副“果然是你”的神情,他愣了一瞬。
姜明珠几步走过去,在那墨绿身影前站定,双手一叉腰仰着脸,声音里带着股顾长渊从未见过的鲜活:
“崔景琰,你大年初一不在家吃饺子,跑到宫里堵本宫的路,就为了放这么一句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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