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臣有妻 见谢崇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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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魏同知的人来了消息，说圣上召见。徐清晏知道的时候，心里的不安又涌上来了。
她问谢砚辞："会不会因为你殿试写的那些东西？"
他换好了衣裳，摸摸她的头，"在这里等我。我回来再告诉你。"
"你有把握吗？每次我等你都没什么好事。"她现在最讨厌这句话。
谢砚辞顿了一下然后笑道："这次会有。"
他说完还替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衣领，那份昨晚的温存尚在，彼此都留着对方的气息。
晨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徐清晏攥住他的手，“谢砚辞，我不要你赌输赢，我要你平安回来。”
“好。”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
春寒退下，宫里的柳树早抽了芽，长长的宫道被晨光照的有些泛白，远处内侍低头匆匆走过，无人交头接耳。
这条路跟他当时参加殿试走的是一条，那时满殿贡士，这次再来，唯有他一人。
一位公公来接应他，沟沟壑壑的脸上不带笑意，双手拢在袖中，"你就是谢砚辞？请随我来。"
他跟在身后，只听那太监又道："你们谢家的案子最近可是又翻出来重审，听说你二叔现在被扣押刑部，等候发问。"
谢砚辞没做回答，引得那太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看人落魄的意味，"谢公子，老奴先好心提醒你，待会儿见了圣上需注意言词，这是在宫里，稍不留意说错话可不好补救。"
谢砚辞眉眼冷淡，"多谢您提醒。"
他回的客气，但也就这一句，寥寥数字。
那太监原本还以为他年轻气盛，会沉不住气多问几句，譬如圣上为何突然召见，又或者关于谢家的事情，自己这时再作为过来人指点一二。结果身后这年轻人格外平和，话也甚少，看不出所想。
太监收回目光，心里嘀咕，就是不知待会儿在皇帝面前会不会还是这般模样。
又走了一段路，直至看到殿门前两旁值守的禁军持刀而立，门前两座金铜狮，御道以青石板铺就，朱漆门扇半敞，一片寂静。
"谢公子请在此等候，老奴进去通传。"
谢砚辞点头，站在廊下。
四周太安静，以至于檐角偶尔落下前日积下的雨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种地方最忌讳乱传话，稍不注意就会隔墙有耳。
太监没一会儿就出来，终于缓和了脸色，对他笑道："谢公子，请进。"
殿内有一股很淡的龙涎香，烟雾很细，盘旋而上。他迈过门槛，没有四处打量，垂眸行至御前停下，掀袍行礼。
"臣谢砚辞，叩见陛下。"
上面很安静，景和帝还在阅览手中的折子，连头都没抬一下。
谢砚辞也不急，拱手就一直站着，直至一声"你就是谢崇文的儿子？"，他才抬眸看向龙椅。
"是，陛下。"
景和帝放下折子，望向这位年轻人。
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他眼角留着不少纹路，眉目算不得凌厉，但审视人的目光总是带着让人无所遁形的压迫。
"你父亲早些年中过进士，当年站在这殿内，比你还拘谨。"景和帝轻轻叩了叩桌面，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今日为何叫你来吗？"
谢砚辞答得也快，"臣不敢妄加猜测。"
景和帝盯着他，笑了一声，"是不敢还是你已经猜到了？朕第一次看你这篇文章的时候，只觉得你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旁人论军粮，大多写如何增产、调度，你却花不少笔墨写粮食从地方入仓以后如何核验转运，甚至提了货引和粮册。"
他说到最后一句稍做停顿了，"谢砚辞你一个读书人，怎么对这些东西如此熟悉。是刻意引导还是无心之举？"
"陛下，正是因为大家都这般写，所以臣不想随着大流，若是您扯到旧案上，似有些牵强。"
景和帝冷哼一声，"你胆子不小！既想让朕看到，又不肯明着写，若是朕真看不出，你是不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谢砚辞态度倒是极好，他微微一笑，"陛下圣明，臣写的不过是一篇策论，若真能看出旁门左道，也是陛下您明察秋毫。"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景和帝气极反笑，"你的意思是朕想多了？"
"臣不敢，绝非此意。"
嘴上这般说，神色却自若。景和帝在朝中见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到御前话都不敢说，也有人自诩聪慧，恨不得把满腹才学摆在脸上。
但谢家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回得恰到好处，骨子里的锋芒藏的很深。
景和帝翻了翻案前他的策论，"那朕问你，粮册既然可以作假，货引也可以替换，那依你所言，十几年前的旧账还能不能查？"
谢砚辞稍做思忖，"臣认为旧账可以毁，人却不会凭空消失，何况一批军粮从出库到送达不可能只经过一人之手。"
景和帝反问："那若经手的人也死了呢？"
"还有驿站、沿途的粮仓车马。"他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臣在策论中写过，最难查的从来不是军粮缺了多少，而是谁能让这么多环节同时闭口。如果一桩案子看似认证无证俱全，偏偏所有证据都指向最后一人，臣倒觉得，反而应该往前查一步。"
景和帝听后，忽觉此人真是心细如发。
其实魏同知写在折子里的东西他早阅了，今日把谢家嫡子召进来也是试试深浅。军粮案搁置了那么多年，他也在等一个最合理的说法。
"谢砚辞，你一直都这般说话，滑不留手？跟你爹真是两模两样。"景和帝将策论放置一边，"殿试的结果也出来了，你可知名次已经定了？"
谢砚辞微微颔首，"臣知道。"
"你想知道自己第几么？"
沉默片刻，他答得诚实，"想。"
景和帝笑了一下，没说名次，"朝中已经有人拟了你的去处，只是你父亲的旧案被突然翻出来，你又去了一趟刑部，事情才暂且搁下。"
谢砚辞听到拟去处三字时，拱手道："臣明白陛下之意。"
景和帝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年轻才学足，模样也周正，难得的是经过这么多事情还沉得住气。这种人只要用得好，定能大有所为。
"你婚配与否？"
谢砚辞一怔，看着景和帝眼角的笑，他道："臣已经成婚了。"
"哦？"景和帝像是明知故问般，"难道真是府城徐家的女儿？"
"是，臣流落府城，被徐家收留，后来便与其女结为夫妻。"
景和帝倒是觉得谢家虽然如今落魄，但到底曾经是官宦门第，这次谢砚辞名次靠前，往后留在京中几乎是定局，却娶了一个商户女。
朝中适龄的官家女子不少，若是有一门合适的，岳家也能扶持，往后仕途能顺利许多。
景和帝淡淡道："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不过你以后若是留在京中，身份到底不同了，朕记得礼部侍郎家中有个女儿，年芳十五，正好与你适配。"
谢砚辞打断得也快，"陛下，臣有妻，也没有纳妾的打算，如今这样挺好，不必再添旁人，只能在此辜负您的美意了。"
景和帝格外诧异，这谁家不是三妻四妾的，通房丫鬟数十也不足为奇，这人却拒绝得飞快。
"行，朕只是多提一句，没那么多功夫管你的家事，等几日的朝审你记得准时到。"
谢砚辞郑重又行了一礼，"臣遵旨。"
等他退出大殿，厚重的朱门缓缓被人关上，谢砚辞在石阶上停留了一会儿。
多年前父亲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也会站在同一个地方。更不会想到，那桩旧案已定音。
等了太久的东西，慢慢有了答案。
他并未立刻回客栈，而是乘上马车去了一趟刑部，有个人还得再见一面。
到的时候已至晌午，比起前几日被带进这里，今日倒是格外的平静。几个衙役正在换值，看到他从马车上下来，停下辨认了一番。
"谢公子？"
他们都知道谢砚辞被朝庭重新召回的含金量，若是一般人物，圣上绝不会亲自重审，于是态度异常端正。
"我来见一下谢崇武。"
衙役带着他进去，铁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阴冷潮气铺面而来。越往深处走越暗，墙壁上燃着几盏油灯，火苗被一阵风吹得晃了晃。
"就是这里，谢公子你们说话便是，我在外头。"
谢砚辞点头，等差役退远了，他才重新看向牢里背对着他坐在草席上的人。
不过数日，谢崇武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往日一丝不苟的束发散了不少，鬓边夹杂着灰白，衣袍皱得不成样子。
"二叔，我来看你了。"
谢崇武肩膀一僵，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他缓缓转身，两人隔着一道铁栏相望。
面前的少年已不再是那般狼狈的模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神带着不易捕捉到的笑意，没有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反而格外平和，像是在看什么物件。
谢崇武冷笑一声，"怎么，今日专程来看我笑话？你可知魏同知没少替你出力，若是后面被牵连，他第一个遭殃，你倒是撇的干净。"
"怎么会呢，二叔。"谢砚辞朝他又走近了几步，眼神犀利，语气却异常和气，"我今日来是见你最后一面，至于往后的事情，不是二叔你该操心的。"
谢崇武听得一笑，"最后一面？朝审以后，未必还有机会这样说话。案子没审完，你父亲当年的罪名也没洗干净，就这么笃定我会输？"
"我没说二叔会输，我只是说明日朝审，谁做过什么，自然有人查。"
看他淡然，谢崇武心里那股无名火反而越烧越旺，他宁愿谢砚辞直接恨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可自始至终都没有，这个侄子平静得让人厌恶。
"砚辞，你跟我很像你知道吗？"谢崇武面上浮起一丝讥讽，"你爹一辈子自诩清正，到头来养出的儿子却是这样。你以为你是替父亲报仇，便能把做过的所有都说成理所应当？可惜你不懂官途凶险，今日你拿别人当棋子，往日别人也一样可以。"
谢砚辞勾唇轻笑，只是脸上的阴鸷更深了，他只穿了一身普通长衫，站在那里却有几分入仕多年的冷硬。
"二叔说的对，晚辈谨遵教诲。我的确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因为我不做，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也不介意别人将我当做棋子。但你跟我不一样，你想要的仅仅是权，所以当年谢家挡了你的路，你便毁了我爹，后面又觉得我是隐患。可你有没有好好想过，最后要去哪里？官位不够高就要更高的位置，权势不够便要更多的人听命。所以你永远不会甘心、满足。"
谢崇武眉峰骤然蹙起，"你今日来就是跟我说这些大道理？"
"那倒不是。"谢砚辞垂眸看他，"我只是觉得，二叔很可怜。"
"你说什么！？"
谢崇武瞪大眼，猛地站起来，身上的铁链哗哗落在地上。
谢砚辞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我说，你很可怜。"
"谢砚辞！"谢崇武喘着气，眼睛里泛起血丝，他恨不得将外面这人千刀万剐。
"你什么都不敢丢，以至于最后什么都没有。所以二叔，我们真正不同的是，我已经有了比赢更重要的东西。今后的日子，我会托您的福好好活下去。"
谢崇武不可置信地听完，他一直以为谢砚辞活这么多年一直就仅仅为了复仇。可他现在的反应倒像是已经从这件事里走了出来，真正困在那件事里的只有自己。
"好，真好......"
他笑了出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发现自己输得如此彻底，连个笑话甚至都算不上。
谢砚辞却只是静静站在一边，直到差役来催，他丢下最后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二叔好好保重。”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臣有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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