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龙城折剑,逢雪生春(八) 夕阳已 ...
-
夕阳已完全沉没,大地处于日月皆无的混沌,折柳睁着空灵的眸子从他怀里探头,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一把长钩朝她刺去,杨谙把缰一牵,钩尖从她眼前一分的距离飞过,划过他的手臂,转眼在衣袖留下一条长口。
断阴山随他指使踩雪兜转,霎时滚滚尘烟和雪四溅,不久马儿破雾而出,载着二人往西城门方向狂奔。
追兵纷纷短缰转道,将断阴山逐出城垣外道,紧随不舍,杨谙只能放弃回城,改往吕梁山脉。
忽地,骑兵愕见身后西北方向一马同驰,此骑轻活灵动,远远跑过旷野,在登山之前,已与最前方的杨谙斜向并行。
明光一闪,杨谙刀剑出鞘,却听到邱棣的声音:“这边!”
杨谙疑窦丛生,然来不及多想,便将折柳往怀里塞紧,跟着他驰入幽敝的残林。
二马一前一后逾坡而上,骑兵队马蹄纷沓,在暗无影踪的黑夜里渐渐被自己扰乱,片刻后只听异动已远至百丈以外。
邱棣朝西北策驰一里后,折往南边树儿冈。树儿冈灌木遍地,有一道曲径隐藏在峡谷之间,折柳在径里一则向内凹陷的逼仄的浅穴里安静坐着,杨谙刚将马藏好回来。
天寒地冻,折柳抱着伤腿格格打颤,额前的汗都成了摇曳的冰晶。杨谙道:“疼?”
他坐在她身侧,要用自己膝盖垫她的腿,腿抬高了,能减轻痛楚。即便夜如晦墨,也能自她全然紧绷的躯体感受到,她的脸红了。
他把手搁在她膝头,本是心头清明一片,聆听外山动静。她抵住他前胸挣扎,他揽紧她不给,摸来蹭去,呼吸交融,虽身前身后都冷得刺痛,心与面却烫了几分。
“别动。”他阻止了她,也试图将不适时的心猿意马扼杀在摇篮,“你想把人引来吗?”
她恶狠狠说:“那就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下来!”
杨谙这才察觉,手指早已沿着大腿滑向别处。偏也碰不出是哪处,若清楚知道还好,可不知道,倒任凭了他无尽猜想,反倒心头鼓噪,不自觉紧了喉头。
又看她,眸子出奇明亮,翩动之时,宛如蝶眼振舞,仿佛像是邀请。
兴许是今夜的逃难经历使他兴奋不已,也许是姑射山第一面,他就将人看上了。
月亮消散在霄汉后,天边又下起小雪,落在低矮的灌丛。没有深林高木遮挡,纤纤飘入洞里,在他的靴面,她的裙漪,覆了一层沙砾般的月白。
他收紧双臂,指尖缠满她水荇似的发,嘴唇印上冰冷的面颊。
折柳放弃似的停止了抵抗,心在巨颤,扑通扑通,透过骨肉砸在他的胸前,轻促的呼吸溢出唇齿之间,在他耳周缭绕。
杨谙猜不透她的心事,正如他至今不知她到底是谁。他不相信她,她也不相信他。
却在雪地里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两人都不去想下一刻,不管将要如何就这件事面对彼此。
恍惚中有马行声,杨谙侧过头朝外看,陡然穴前出现了一张脸,往里左右看看,逐渐适应了黑暗:“哎呀,我来得好不巧。”
折柳无处遁形,于是一脚蹬在杨谙侧肋。狭窄的洞窟里他根本躲不开,硬生生吃了一击,赶紧放了她。
他不由气道:“你这没良心的。”
她背对两人,抱起双臂一言不发,活像生闷气的猫。
“你怎么知道有人追杀我们?”杨谙揉着肋骨问。
邱棣呵气搓手,“你回去问杜骞。”
“杜骞告诉你的?”杨谙不信,“怕就是他下令的吧。”
邱棣说:“你们出城后,他来找我,提醒我多留个心眼。我不想你们真没回来,到城外转了一圈,就见你们被十几个障面铁骑赶向山地。”
杨谙思索了片刻:“要么是杜骞贼喊捉贼,要么他早知沈祎做了手脚,所以城门不开。”
思来想去,杜骞属实没有操之过急的理由。
邱棣靠在石壁上,拂去袖上的雪,“平阳理应都是刘车骑的人,看来军中也不是全干净。沈祎九月才被使持节,太猖狂了。”
至夤夜,雪歇月移,折柳面墙睡过去了,肩膀一张一息。
杨谙素来睡眠不好,幕天席地的更难入睡。他望着澄澈天幕中的繁星,没有在想铁骑追踪到哪了,也没有想刘冀和沈祎那一篮子破事。
只是单纯地欣赏夜空,时不时一瞥弯曲在最里头的背影,脑海中自动勾勒出她的面孔,她冷湿的面颊。
头一歪,却发现邱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打量人家。
“嘿嘿。”邱棣说。
“你还不睡,一会儿我怎么睡?”杨谙不知不觉压低声音。
邱棣从揣紧的袖里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我看你也不用自荐娶高门大户的女儿了,现成的来了不是?模样好,性子……也合你意思。”
杨谙垂了眼,说:“她是胡人。”
邱棣把手收了回:“人和人不一样,你不能因你父亲的事,就只说胡人的不好吧。”
杨谙听到邱棣提自己父亲,顿时双唇紧抿一线:“一样如何,不一样又如何?我的妻子岂是人人都能做,以她的身世,我家看守门户的仆从配她绰绰有余。”
邱棣盈面一丝惊讶,转而又一笑:“也是,你的婚事很重要,官家肯定给你找个顶好的。”
杨谙抱剑闭目养神:“到你守了,我睡了。”
邱棣狠狠给了他一拳,“才多久啊,说好我先睡的!”
山野重回死寂,连天一片雨云,风打枯叶窸窣,偶尔一团雪从叶面翻覆下。
折柳睁开了双眼,洞壁在缓缓洇出一环潮湿的水光。她伸出指尖剜了一痕水,直到手被冻得生疼。
翌日早,平阳城在丢了主将的风传里炸开锅,都说杨谙真辞了官,畏罪惧究带着新纳的小妾跑了。还说小妾是胡人,杨谙是投奔了匈奴。
刘冀治下一向严明,但耐不住消息荒诞中意外合理,相信的不在少数。杜骞只得暂立传讹者杖五十的规矩,让赵嘉代为处理公事,同时着人去城外找踪迹。
令状下达未过半个时辰,杨谙与邱棣进城了。
他们从西门入,在群众异样的目光里,直接去了城北,来势汹汹要查个究竟。
北门木材、石材零落,宽一丈、高一丈四的厚漆枣木制城门,不知缘何门轴脱落,导致门扇陷了一角插在地上。
北门戍长小跑来点头哈腰:“昨日下午运修缮营房的圆木时,将城门撞坏了,便建了拦挡围在周围,大约明日能善妥。”
杨谙冷笑:“营房何时需要修缮,我怎么不知道?”
“振武将军!”杜骞气急败坏的声音高亢地传来,“几千人寻了你半日,究竟何事竟使你擅离职守一日夜?”
杨谙转过马首,阴冷的星目扫过他,扔下一句:“请建义校尉一刻内到公衙找我。”
杜骞在堂下慢条斯理地呷茶,掏出帕子仔细擦拭微髭上不存在的水渍,支使仆从再上一碗滚烫的茶水。
杨谙让他一刻内去找自己,却在公堂等了他一刻。
见他姗姗来迟,有话不说,却一笑:“多谢校尉帮衬。”
杜骞讶然道:“我何曾帮了你?”奈何演技拙劣,装惊讶也一头油滑。
杨谙说:“不是你帮的,那就是你害的。那你说说,为什么害我险些丧命?”
杜骞一噎,嗤鼻道:“你还是这么讨人厌。才入仕不过五六年吧,私底下都说,朝中上下最讨厌打交道的人,无出你右者!”
杨谙笑道:“我早知道了。”
杜骞也不乐意多待,推开新送上来的热茶,道:“你且不用谢我,是车骑将军嘱咐我保你一命,你要诚心致谢的,就在北伐结束后当面叩谢吧。”
言罢便挥袖而去,徒留杨谙怔怔坐在席上。
刘冀不是渤海王的宠臣吗?他为什么帮自己?总不能他面上的光风霁月都是真的,而自己错度了他?
杨谙朝内宅走去,仍在思忖。
杜骞在北门及时叫停他,也表明刘冀不愿对此涉足太深。这次是刘冀撑腰救了他,做人得识好歹,不能再深究。
他埋头走了一段路,眼前一角鹅黄裙摆。折柳玉立在门口,看样子是专程等他。
“站外面做什么?”他说,“不冷吗?”
他走进屋里,她却没跟进来,只是扶门离得稍远,说:“把匕首还给我。”
杨谙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她的箱子打开了,内里的数套汉服叠得整齐,因着颜色差得天上地下,他神识过人,发现唯独少了一套红色的胡服。
他一笑,眼底寒芒初现,却还语调如故地问:“拿匕首做什么?”
她朝他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藏在身后,仿佛紧握着什么,神色中透出一抹无言的执拗。
杨谙回身走过来,阔步压向她,单手扣住她的腰线,手臂曲到后方一把夺走她手里的东西。
一只行囊,鼓鼓囊囊,拎起来轻飘飘,只够塞两件衣服。除此之外,这屋里属于她的已经没有了。
他瞬间明了,齿间压抑地挤出声:“你要走?”
“你还给我!”他将行囊高举至头顶,折柳跳起来也碰不到。
她乌眼闪烁,无所谓地承认:“我是要走,昨天我就说过了。你本来也是利用我去套阿翁的话,现在阿翁死了,我没必要再留着。”
他抽开行囊,从中取出那套意料之中的红衣,花纹依旧蜿蜒艳丽,他却觉得格外刺眼,心头一抽,说不出的难受。
杨谙想起幼时父亲带他习兵书,讲到“欲擒故纵”: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
“要走可以,我的东西要还给我。”他垂下眼,朝她扬起下巴,“你身上的衣服,也是我的。”
折柳考虑到穿着胡服出门,会再度被当成细作蹲大牢,所以才逼不得已穿了汉装。见他执意坚持,“可以,还给你。”
他微笑:“现在。”
她好一会儿才厘清他的意思,是要当场现在,就给她。
她脸上一闪而过了惊诧,愠怒,之后是一抹挥之不去的怨恨与决绝。杨谙察觉到时,已经晚了。
她道:“你说到做到。”
他依然嘴上不饶人:“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话还未说完,她已拽开衣带将外袍掀去,手移到下方解裙子,绦带绕了数圈,在裙摆间下滑打转,层叠坠在地上。
杨谙渐渐瞪大眼,在最后一圈落下之际侧开头,抓住她解衣的双手,顿了片晌,把外衣拾起,披上她肩。
他呼吸沉重地退开一步,折柳立即系上衣裙,一直以来拼命忍住的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了。
欲擒故纵好像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用。比如对她,自己好似才是中计的人。他是一步退,步步退,而她踩着他退走的路径,闷头冲了上来。
杨谙在心里长吁了口气,用疏离而柔缓的语调说:“你不是想找你的母亲吗?我给你找。”
她愣了愣,这话果然中了心意,隔着朦胧泪光望向他,泪迹都投射了两三点明亮的犹豫。
空气中有一瞬苍白的凝固,他像在说服自己,随即才开口:
“但有一个要求。在这之前,告诉我。”
她又跳起来够自己的衣服,他手一抬,没够着。“先给我。”她说。
杨谙把衣服兜头罩了下去,当他们都无法看见彼此时,低声问道:“昨夜,你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