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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龙城折剑,逢雪生春(六)   折柳摘 ...

  •   折柳摘下糊窗的牛皮,将德来挪到窗边,微薄的太阳从窗棂飘入,落在德来黧黑的脸上。

      二人正在吃早饭,军中只有两顿,一早一晚。碗里的水引饼多了近一倍,还缀了一小排咸得挠舌的糟肉。她捧着这碗饼穿过两条街,兴冲冲地跑到狱里,赶了大半给德来。

      虽然颠簸一路已经凉透,德来还是就着她的手全部吃下肚,汤汁也不剩,病沉的脸终于焕发了一丝红润。

      喂完德来,折柳才起箸。她用得不大熟练,水引饼总从箸尖滑落,溅她几滴汤,她一面吃,就一面擦脸。

      德来慈爱地望着她捣鼓,开口道:“其实你不必帮我,这少年人不错,对你也算很好。”

      她疑惑地问:“谁?”

      德来哑然失笑,他从折柳口中频繁听见杨谙的名字,倒将事情看得最清楚。“就是那个救你的小将军,他是怕你饿肚子,才加了你的餐吧。”

      杨谙有时确实对她还行,这个想法从折柳的心头略过,这会儿她又不语了。

      “到底你母亲是汉人,长相又随她。这个世道,还是要回到故土,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屋瓦。”

      折柳捧着碗,将双腿缩在怀里,稚气尚存的脸浮起超过年龄的无奈与寥寂,“可是我想救你啊,阿翁。”

      德来叹道:“你想好了,真的不惜得罪他吗?”

      折柳不假思索,坚定地颔首:“对,我们要一起离开。”

      折柳离开时,正与愤怒的赵宣打了个照面。她抱着被血污的被子不慎撞着他,自己却歪了几步,摔在地上。

      “没长眼睛吗!”赵宣就要上去补一脚,被赵嘉拦住。他在折柳入营时曾匆匆一瞥,认出这姑娘的身份。

      连连作揖:“失礼了,夫人。”说着一眼制止了赵宣的粗鲁举止。折柳却认不得他们,一句话不说,自顾自抱被踉跄走了。

      “她……”赵宣气不过,只能愤愤质疑兄长,“何必对一个胡女彬彬有礼?”

      赵嘉低声喝道:“你胡说什么!将军已经说过,她是个汉人。”

      赵宣嗤鼻一笑:“我可是亲耳听到将军承认,那女人是个胡奴。”言及此,更添羞恼,“论武我虽弗如邱棣,可依资历、能力,兄长难道做不得这副尉?不过是将军任人唯亲!你是跪久了,而今反倒站不起来!”

      赵嘉眼看劝不住他,只得叹气:“你啊,不知道好赖,我就一句话:你年纪尚小,凡事切与我商量。”

      赵宣不搭话,避开赵嘉的手,转身又往练场去了。

      愈演愈烈的暴风雪陡然席卷并州域内,山道被淹,雪深数尺,几日冻死军士百十余人。两军不得不止戈息兵,休养以待雪霁。

      因杨谙不肯出兵,一队人马自蒲子军营出,踏飞雪而来,领头之人气宇轩昂,然而眉宇有一抹无法忽视的戾气,显得不怒自威。

      部属驭马追上:“车骑将军来信,匈奴西援北屈告急,请将军收兵镇城。”

      沈祎袍摆簌簌飞起,马鞭抽起雪屑连亘,“哼,他刘冀就这么宝贝那几件军功?且回他,我正要去解决麻烦!”

      部属劝道:“车骑将军都未发话,咱们这么去要人,是不是不大合适?”

      沈祎冷笑:“这不是摆明了不想借兵,否则他一声令下,杨谙哪还胆敢违抗我。”

      说罢扬鞭东去,扔下狂话:“以为立了功便有依仗了?我叫他有来无回!”

      风雪骤歇,折柳刚从平阳狱回来,见房间亮着灯,连忙推门而入,见杨谙堪堪披着外衣坐在床上,床边的矮桌放着药匣。

      他扯开一段长长的生绢,眼也没抬一下,“过来,帮我上药。”

      她走到他跟前,他解下里衫,血痂已经蜕落,生出透明脆弱的粉肉,仿佛用指头一碰就能重新戳穿。但伤口莫名渗血,她揭除包扎,沾了些水清理。

      然后,忍不住用冰冷的指甲刮过,新肉比她想象的坚固,她以为杨谙不会察觉。他表情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烛火颤抖不定,月华将寒气凝在窗纱,泛起一片白。

      他一动不动坐着,她却开始在他肩上铺洒药粉,几下便重新包扎好,还收拾起药匣。

      杨谙将鼻尖凑到她后腰,轻轻一嗅,“你今日沐浴了?”

      折柳不由浑身一紧。她觉着自己脏得不得了,专挑后院无人时,烧了热水战战兢兢洗了。她把屋里东西巡查一遍,药匣边有一罐膏沐,便偷偷挖了指甲盖大小,揉匀了涂在身上。

      不想香气持久,几个时辰过去他还能闻见。

      杨谙摸了摸她的头,“那是润发的,你用来做什么了?”

      折柳退了半步,承认道:“对不起,我没见过这东西,就……用了一点,在身上。”

      她不敢抬头,也能感受到他眼眸里的一团火焰,她在蛮讷坡的狼绿森森的兽目里见过同样的火,周游逡巡着她,寻找哪处更好下口。

      折柳一把避开他蠢蠢欲动的手,紧张地在身上翻找,最后从袖里取出一张画纸,递给他。“你要的布防,都在图上了。”

      杨谙一愣,随即喜上眉梢,暂时放过了她,在灯下展开图纸,她紧张地阅读他的情态。

      这是一张被墨水侵蚀得惨不忍睹的图画,笔触凌乱、修正繁多,还含有为数不少的错别字,趴在平阳的山山水水间。

      他没有一句抱怨,细致地研究起来。有布防图在手,便可以趁着休戈之际,给匈奴迎头痛击,将此次出征的功勋收割一空。

      折柳量他面色无异,轻吐出一口气,“那个,什么时候能放他走?”

      杨谙忙于眼下,顺口说:“过几日吧。”

      折柳想想也是,现下平阳还这样冷,在路上病会更重。

      考虑了一会儿,提议说:“那将他挪去别处住?他反复生冻疮,走不了路了。他的家很远,过稽落山还有一程,又骑不了马,或许我应该送他去……”

      她瞪大了眼,眼前的杨谙低低笑起来,若空谷折旋的枭鸣,瘆得她讪讪停了话。

      他说:“真当我看不出这份错漏百出的布防图,是伪造的?”

      折柳犹遭五雷轰顶,踩着裙角滑倒在了地,争辩说:“定是阿翁记错了,要么就是……是他们骗了他。”

      语结,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他居高临下,失望地凝着她,语气怆冷透背:“果然在骗我?”

      杨谙把揉成一团的纸丢在地上,坐到床前,“军中早已掌握祁县动向,匈奴人月前增兵左进吕梁山,应是按照地势自东向西结营。而这张图,自南向北纵入腹地。”

      她一愣,展开纸团,皱巴巴的纸上显示的与所说无异,不禁愕然。

      他弯下身看着她,“若我信了你,踏入匈奴的重重包围,你可曾想过,将损失兵马几何?那个匈奴人就算了,你可是汉人,竟做得出这种事。”

      她连忙解释:“不,等你们放他离开,我就会告诉你,这是一张假的图纸……”

      杨谙冷笑:“告诉我便够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你真觉得,我会缺一个你这样的女人?”

      折柳安静了片刻,两眼空若无物,澄澈如镜,含泪摇头。

      “怎么不说话了?还是,你真是个细作?”他刻薄地道,“那天大军进山,跟在后面偷窥的人,也是你吧?”

      她攥紧了图纸,掀起眼帘,眼里充满毫不避讳的蔑视,像针芒,像短刺,扎得他有一瞬的刺痛。

      他颐指气使,缓缓吐出几个字:“还不出去,脏了我的地。”

      折柳咬着嘴唇,近乎决绝地离开了房间,门在身后砰然关闭,院子唯一的光也消失了。

      夜色无边,冰霜化水湿透了她的鞋,满城门户像一座座立起的棺椁,凄冷若空。她躲在其中一座之下,在冷风中抱膝哭泣。

      她真的以为杨谙和别人不同,能帮她。她完全错了,都一样的。“人以群分”四个字,在这世道是多么重要。

      泪水在脸上几近结冰,她用手温捂化,恢复一丝清明。俄而站起身,摇了摇大门上面的闩,一把黄铜小锁发出叮叮声。

      十余尺高的夯土墙环绕着小院,她跑到空置的耳房,搬出一只木箱,挪到墙边,颤巍巍踩上去,攀到墙头,回头朝那房间一瞥。

      雾黑的天衬得她两眼若水渊,流落的泪仿佛也是绝望的黑。诡艳的唇微抿,她下定决心,往外纵身一跃。

      东山爬起一线如鱼翻肚的豁亮,杨谙身披这缕光线,满面阴冷地重重推开平阳狱的门。

      折柳被发现时,一条腿摔断了,衣裳被血浸透,冻得像块冰,人已经疼晕过去。仆从说夜里常听有敲砖声,还以为是野猫在挠墙。

      军医被赵嘉叫醒,睁着朦胧睡眼赶来,望诊包扎煎药,忙至天亮,让杨谙瞧了一眼还算差强人意,两人才期期艾艾回去。

      杨谙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折柳,就气不打一处来,先前他为她养好的伤,现在又裹满伤痕。裙子被卷到膝盖上方,还透着她的血的气味。

      德来对他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睁开垂老的眼,不慌不忙坐起身。早上刚受过刑,湿冷的牢狱里升起难闻的味道。

      开口道:“你还是发现了,汉人将军,我都和她说瞒不过你的。”

      这胡虏会说汉话,杨谙早该想到的。早前他审问过,正因德来听明白汉人要对他用刑,才装作语言不通,妄图以此躲避刑罚。

      杨谙冷冷看着地上的老人:“她是蠢,以为能骗过我,还相信了你,却不知是你利用她故意引汉兵入彀。”

      德来咳了几声,声色溶哑,“我们差不多吧,你也杀了这么多人。”

      杨谙冷哼,鞋尖踩上他手背:“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开口。”

      德来笑着点点头,好似杨谙不过是说晚上不吃饭。“等不到你打完一百杖,我就死了。”

      杨谙还未见过如此固执的人,横眉气结,折踅朝外走,又退回,问:“她和胡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德来揩去唇角的血丝,微笑道:“没有关系。”

      他索性不再犹豫地离开,支了个人去找邱棣,问过地址,径直打马走了。

      第二日夕日将颓,折柳幽幽转醒,随便一动就疼掉半条命。杨谙坐在她身侧,手挨着她的手,唇畔有几分苍白。

      见她神智恢复,他像碰了火,立刻收走自己的手。折柳却抓住他:“你把他怎么样了?”

      杨谙冷漠道:“管好你自己。”

      她又问:“他还活着,对吗?”

      杨谙甩开她起身,她却不顾伤痛,紧紧拽住他,直到他再往前走,她就要被拖到地上,才无奈地住步了。

      “那你想通他是骗了你么?”他说这话专门让她痛苦和反省。

      她眼底渐渐涨满泪,像一朵裂开的云。“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杨谙蹙眉:“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她淡淡说:“从没这样清楚过。”

      他走回了床边,歪头打量她。“你父亲是胡人,母亲是汉人,还有个弟弟,也是串秧儿。”

      她以沉默应对他的羞辱,让他讨了个没趣。

      “别再跟我提他。”他想离开,她还是不松手。他便补充道,“兴许我能考虑,留他一命。”

      院里那株桐树快被一阵忽起的风吹掀树冠,杨谙对着树发了会儿怔。一扭头,与墙根同样发呆的邱棣对上视线。

      邱棣没错过热闹,指指屋里:“摔老实了?”

      杨谙没好气地说:“有事说事。”

      邱棣一正色,便满脸愁容。道:“沈祎来了。”

      杨谙心头一沉:“来要兵?”

      邱棣唉声叹气:“不止,他听说你抓了个匈奴人,一定要亲自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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