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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城折剑,逢雪生春(二) 杨谙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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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谙披着夜色,只靠双腿在陌生的山头践雪前行。
他身在姑射山近山脚,离平阳城约四十里路。
但他暂时还不打算回去。若他这后军主将因一时心血来潮,到姑射山围剿匈奴伏兵,结果却枉失八百人马,刘冀如何暂且不知,沈祎必叫他落个失军之罪。
最重要的是,邱棣也下落不明。出征前他信誓旦旦向邱家寡母保证,会把这年长一岁的儿时玩伴完好无缺带回。
布谷布谷——
几声呱闷的杜鹃啼叫,在雪山间轻慢缭绕。声离得远,杨谙不由停下簌簌脚步,试图再听到那缓缓划破云天的哀鸣。
布谷布谷布谷——
啼叫更显急促,被追逃一般催探,他忙弯下身,而眼前不远尘雪四起,人接二连三从雪堆里拱起,猫着腰扛着雪从四面八方靠向杜鹃的方位,雪粒纷纷坠下,露出身上若隐若现的汉军盔甲。
杨谙静步赶上,藏在一株宽挺的枯树后,语声细细传来,“你们三个,去把北边一百弓弩手带到山顶,见我号令。你们四个,带二百钩兵到敌后,射弩三遍后攻营。其余分五队巡山,见外人一律格杀勿论。”邱棣一顿,“顺手找找振武将军的踪迹。”
“用不着了。”杨谙从树后站起,“我这么大一人在后面听了半天,你们也全没发现。”
邱棣看清黑暗里那张脸,命众人放下兵戈,“原你没死呢,都什么时辰了,你一晚上去哪了?”
杨谙说:“我留在山谷的刻痕,你没看见?”
邱棣摇头:“来不及看见了,匈奴得知我们来了,已封了冰湖山口,正到处搜捕汉人。据可靠消息明日便会与鲜卑合攻平阳,今晚上必须把他们灭了,不然,平阳危矣。”
杨谙想了想,问:“匈奴的马在哪?”
过去一个时辰,阿古达玛才意识到马鞭虽缠的是个死结,每挣扎一次,束缚都会微不可见的宽松些许。
当洞口穿现一缕熹微的蓝光,她的手指只剩一点就能勾到绳结,便听见外面厮杀的声音。
她赶忙又挣了挣,马鞭宽松到一定程度,余下不过是探囊取物。不过一会儿功夫,阿古达玛收拾自己仅有的几件行李冲出门去,没命地往冰湖方向奔去。
汉军先杀光了匈奴的马,使其举步维艰,三阵箭雨列如麻,摧毁了营地与粮草,侥幸存活的散兵游勇从北山跑掉,只剩一个年迈的匈奴向导。
阿古达玛的下山路与汉军一致。她躲在林后,汉兵砍下枯木做成简易橇具,将流血而亡的战马尸体运下山。
匈奴老人垂垂老矣,被一根绳子牵在马后,小步跑着走。他摔了又爬起,爬起又摔,手背手指上都是紫红的伤。
一片雪花飘入阿古达玛的眼,她攒眉掉下一滴泪,却见正骑着玉骢马下山杨谙对手下说了什么,领着几个人绕山坡而来。她将嘴唇咬得发白,猛地转身往回跑。
杨谙早已捕捉到山腰的皑雪里,一抹火烬似的红翩跹离去。他轻蹴马腹,玉骢马蓄势待发,一口气冲上山坡,自密林穿梭而过。
杨谙在洞窟前下马,拨开层层藤蔓走进去。
壁光飞转,深处仍晕蒙蒙细莹。阿古达玛坐在陶罐边,脸色冻得扑红,整个人一喘一喘地顺着气。
昨夜月下一瞥没看太仔细,原是这副模样。
她把地上的马鞭捡起来,递给他。从毛毡里露出的一双手细长瓷白,他一眼扫过,才姗姗接过,只是拿着,并不挂回腰上。
杨谙环顾洞穴周围,枝叶、鸟羽、碎石,甚至还有种类不明的白骨,宛如野人的家。
他掀眸望去,少女两只乌漆漆的眼看着他,不时被外界动静吸引,轻轻颤动,像一湖春漪。
杨谙本来想,若是愿意她跑了便是,就算给胡人通风报信,马鞭也够她挣扎一顿,难成气候。不想她倒好,跑了回来。
“你想跟我走?”他注视着她。
她点头,依然不爱说话的性子。
邱棣等人跟着杨谙的马,找入这处别有洞天。洞内遍布鸡零狗碎,“你来这做什么?”邱棣好奇地问。
却见一个少女立在爬满枯藤的石墙边,都是一怔。“怎么……”
“愣着干嘛?”杨谙朝手下耸眉,无视她眼底的震惊,“还不将罪妇拿下!”
回城已是当日夤夜,汉军一刻不耽误向姑射山与汾水岸分兵,拔营一夜,忙到城头递亮。
送走军队,杨谙回屋准备休憩。府衙后宅有几间屋子,他与邱棣各占一间。除甲摘盔换了一身劲装,走过雪沤过湿漉漉的廊阶。
平阳郡曾建平阳侯国,北面毗邻西河国。诸王之乱时期,巴达剌在西河国离石建都,号“鲜卑大单于”,自此平阳受鲜卑势力影响,建废无常。
岁秋,朝野再兴伐胡,车骑将军刘冀、左卫将军沈祎奉命北上,征讨鲜卑的门户——秃发鲜卑。皇帝钦点杨谙为后军总帅,领振武将军杂号,与建义校尉杜骞陛守平阳县。
平阳狱在城南营房附近。一夜劳累,军中正在修整。杨谙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守卫打了个招呼,走了进去。
弹指之间,他阔步走了出来:“人呢?”
守卫不明,说人一直在里面。进去一看也傻眼了,开门在茅草堆里扒了半天,一个不那么显眼的,狗洞,呈现在杨谙眼前。
“这狱经年失修,竟都没发现,被腐蚀了这么大一个洞。”守卫摸头讪讪道。
他用手比了比她的身量,确信是她能爬出去的宽窄。咬牙切齿。“这洞通向哪?”
守卫说:“向外是城营,大约……通往辎重营。”
杨谙在辎重营附近转了一圈,只拽走了尝试与士卒打成一片的邱棣。“杨谙,你可不能再眼高于顶了,不和他们打好关系,谁会为你拼命。”
杨谙说:“再打也好不了,都是刘冀的人。”
邱棣被他抓着走了不远,却听一间营房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杨谙夺门而入,他带回的少女蜷在角落,面对屋内四五个壮汉龇牙乱叫。
毛毡与红风帽已丢失,露出一头乌丽的发,结辫的红绳微微褪色。双手被捆死,鲜血染红了绳结。
邱棣刚要出口,杨谙已抽剑割断了绑绳,看她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想着扶一把。
她却自己倚墙爬起,嘴唇颤抖,蓦地已举起一柄细长匕首,朝几人冲过去。
杨谙反应迅速,展臂一把将她控制在怀里。她力气比不上他,人又浑浑噩噩,撞进来像头小羊。
然而手里的匕首却没刹住,直直扎上了他的肩膀。她一怔,身体软了下来,眼泪一颗一颗落在他的伤口上,如一排蚂蚁啃食着他。
他咽下疼痛,夺过匕首抓起她的后襟,心下已有计较。“是谁?”
声音不大,大多人还一头雾水。她目光闪躲,并不信任他,甚至不愿抬手指认。
但耐不住行不轨事的人自己心虚,而且面容显眼非常,就垂头丧气站出来:“我抓的。”
杨谙打量起他,钱参,材官出身的辎重兵头子,成皋关应调的刘冀部下,左颊布着三两道血痕,比猫抓的要大些。
杨谙望向少女,她旋即惊恐点头,嗫嚅了几个词。他附耳听去,“他……摸我,我的腿,还有……”
她紧紧掩住衣领,其余说不出口,泫然言尽。
钱参指着她:“你装什么可怜!将军,就是这胡奴方才偷粮还殴打小人,凶得很,把小人脸挠成这样,她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信啊!”
邱棣没忍住笑了,这么个大男人,倒同一个瘦弱女子打得有来有回,还好意思说。
“她怎么偷的?”杨谙问。
钱参指着屋子一角,“她摸到营房里,从灶上偷走盛菽羹的锅,小人发现时,已躲在角落吃了足有三人的份!”
杨谙冷冷一笑:“偷粮食,就可以随意奸/淫,私自关押了?”
钱参正要喋喋争辩,杨谙打断他,盖棺定论:“军法明令在册,奸/淫民女,杖责五十——”扫了她一眼,“未逞,杖三十。”
旁边人互换眼神,也是钱参倒霉,违法乱纪的事这么多,他偏挑到了杨谙眼皮底下做,也不好求情,就把钱参架出去。
钱参哇哇大叫:“我要见建义校尉!我要见……”
杜骞得到消息,刚推门走进营房,就与大叫着要找他的钱参撞了个正着,一个捂下颏,一个捂额头,各人东倒西歪。
过去出关,杜骞都是杨谙上峰,对他多有不均,这回杨谙任主将,杜骞却只能奉刘冀命令留在后部监军。
杜骞丢了面子,眉毛阴郁地压在眼上,扶正衣冠,道:“这是做什么?不过一个罪犯,逃狱按律本就应当场伏诛,难道振武将军要为她申冤,责罚汉官?”
邱棣朝杨谙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刘冀是朝野上下都尊称为“那位”的,如今一统朝权的渤海王的心腹之臣,更何况杜骞的说法寻不出错处。
钱参帮腔:“对!这种罪女应该处死!”
杨谙感觉手里的少女抖了又抖,含着一丝希冀望他,眼角眉梢艳红,薄泪潇潇,好不惹人怜惜。
他的睫羽密密落下层影翳,嘲弄地勾了勾唇:“真有意思,利用一个女人为我戴高帽,车骑将军若知道,不知脸面何存?”
杜骞阴沉的脸已涨红起来,“你胆敢对车骑将军不敬……”
他的话还未砸到杨谙身上,后者已从善如流地吩咐道:“既然建义校尉说要处死么,便明日一早行刑。将罪妇押下去。”
阿古达玛大惊失色,所有人皆大欢喜。她愤怒地盯着杨谙,像只恨不得啖他血肉的兔子。
他亲自拎她出门,走了几步,她还在原地,一只手像蟹螯般死死钳着门框,另一只手揪住快被他拉开的衣襟。
他轻轻勾起眉梢,将手覆在她的手上,温热与冰冷交融,触指有苔藓似的薄茧,他试图安抚她,她却抓得更紧,指节泛白。
“你骗我。”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清亮,眼眸空净得像碧洗青空。杨谙的耐心即将告罄,有些粗暴地把她拦腰抱起,她却叫起来。
“你忘了吗,在山洞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杨谙说:“什么?”
愕然之下,他忘了自己正要将她带走,她哭着站在那抹眼泪,楚楚可怜,好事者闻声挤在门前围观。
“匈奴人追杀你,是我让你在洞里躲了一晚,你还将我……”她点到为止,委屈地哭诉,“你说过要报答我的呀,为什么现在却杀我?”
杨谙暼了眼邱棣,邱棣脸上清楚写着:问你自己,你起意带回来的。
杜骞也懵了,隔了半天才问:“怎么回事?”
杨谙恼火地攥紧了手里的人,在别人眼里,自己仿佛真成了一夜春宵后将人秋扇见捐的负心汉。
可饶是他不考虑别的,也不能对不起官家为扶植他,在渤海王眼皮底下谋的机遇。
阿古达玛在余光里观察他,见他怒而逼视自己,也不惧怕,昂首看他怎么回答。
“她说得不错。”杨谙嘴角含笑,“校尉的话令我遐思万千,这不是出于慎重考虑么。”
杜骞冷冷一哼:“无论是真是假,总归要审问一番。振武将军,你没意见吧?”
阿古达玛扭过头,在杨谙眼里一勾,却倔强地闭紧双唇,没有向他哀求。
杨谙低头想了一会儿。他知道推三阻四只会引人疑窦丛生,势必要让杜骞审个清楚明白,这事才算能了结。
便松开手,把她往前一推:“校尉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