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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洋行深帐,灯下黑局 “你妄图一 ...

  •   正午的日头冲破连日梅雨季的沉沉雾霭,直直砸在公共租界烫人的柏油路上。路面坑洼积着昨夜残雨,水光反光刺目,将沿街洋房、有轨电车、洋行五色招幌揉成一片摇晃破碎的浮华倒影。热风卷着租界独有的杂味扑面而来,洋机油脂、西洋香水、江边腥涩与底层小吃的烟火死死缠绞在一处,是民国十四年沪上最鲜活、也最腐烂的气息。
      码头仓库门前,三人简单分头,没有多余托付。一上午勘验现场、串联线索、剖开贩毒杀人的隐秘黑幕,彼此早已生出无需言语的默契,只剩心底无声的笃定。
      顾慕白跨步登上巡捕房黑色公务马车,马蹄碾过积水溅起细碎银花,车轮滚滚朝着租界中央巡捕房疾驰。他要以官方名义公开传唤沈文舟,明面上问询证人,实则牵制对方所有行动,打草惊蛇锁死人踪,断他转移鸦片铁箱、销毁交易底档、连夜出逃的后路。
      白宛斜挎帆布采访包,身姿轻快利落,沿着窄窄沿街巷道快步奔赴《民生报》馆。她手中笔墨是乱世里一柔一利的双刃,不直指凶犯、不曝光核心罪证,只撰文澄清闹鬼流言,隐晦点出码头深夜异常货运,抚平市井恐慌的同时,暗中敲打沈家背后的势力,为陆斯年与顾慕白的暗中取证铺好舆论缓冲带。
      陆斯年独自立在码头石阶,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人流尽头,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慵懒散漫,彻底消融殆尽。
      他抬手掀开西装内袋,取出一只素净精致的牛皮信封,指尖轻轻摩挲封口,里面封存着从仓库砖缝拾取的透明胶膜残片。残片薄如蝉翼,不起眼到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却是整盘棋局里最致命、最无人设防的绝杀棋子。
      沈文舟掌控私人化验室、截留白色鸦片粉末物证、篡改码头值守排班、安插眼线王小四伺机灭口,层层布局看似滴水不漏,自以为攥住了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链条。
      可他机关算尽,唯独漏了人心之外,最细微的物理痕迹。
      “你妄图一手遮天,我便溯源追底,拆穿你的灯下黑局。”
      陆斯年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抬手招停街边等候的黑色私家黄包车,挺拔身姿落座,语调清淡平稳:“南京路,太古洋行。”
      车夫躬身拉起车绳,脚步稳健穿梭在租界车马人流之间。
      沪上太古洋行,是英商扎根远东规模最大、根基最深的贸易据点,垄断大半进出口精密器械、工业特种耗材与管制原料贸易。沈家便是依附太古洋行的代销附庸,借着外商庇护游走律法灰色地带,暗中囤积走私提纯鸦片,牟取滔天暴利。
      陆家身为江南百年望族,世代经营海内外通商,与沪上各大英商洋行维持十余年深度合作。这份旁人挤破头也求不来的顶层人脉,陆斯年从不拿来挥霍享乐,此刻恰好成为撕开黑幕、拆解罪恶的利器。
      黄包车横穿半个租界,沿途光景割裂刺眼。
      沿街成片西式洋房矗立,落地玻璃窗通透光洁,橱窗里陈列巴黎香水、伦敦鎏金怀表、精致西洋织物,西装革履的洋商与华人买办倚着马车谈笑,车马流光,一派纸醉金迷。可只需转过两条窄巷,便是破败逼仄的棚户弄堂,流民蜷缩墙角避晒,衣衫褴褛的乞丐沿街乞讨,穷苦妇人攥着几枚铜板,为柴米油盐低声争执。
      一街之隔,便是天堂与地狱。
      这便是民国十四年的沪上,新旧撕裂,贫富殊途。权贵亲手堆砌十里洋场的繁华表象,暗地里滋生腐烂罪恶,数不清的冤屈命案、底层苦难,尽数掩埋在浮华帷幕之下,无人过问。
      陆斯年斜靠车栏,目光淡漠扫过沿途众生百态,没有半分赏景闲情,只剩沉沉冷静。
      他留洋三载,看惯英伦规整严谨的法度秩序,归国之后最痛心的从不是市井街巷的破败,而是世道人心溃烂、律法形同虚设。权贵凌驾规则之上,金钱买断人间公道,底层百姓性命轻如草芥,作恶者身居洋房高坐,守善之人寸步难行,黑白彻底颠倒。
      不多时,黄包车稳稳停在太古洋行气派正门。
      宏伟西式洋楼占据南京路核心地段,白石外墙搭配罗马雕花立柱,长窗镂刻繁复花纹,通体肃穆华贵,透着外商独有的傲慢气派。门口两名身着挺括制服的洋行门卫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严格核查每一名进出者身份,寻常底层劳工、小商户,连大门都无法靠近。
      陆斯年起身落地,抬手轻轻抚平西装褶皱,身姿矜贵挺拔,浑然天成的顶层名流气度无需半句言语佐证。
      门卫见他一身手工定制西式西装,气质清隽沉稳,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先生您好,请问提前有约?”
      “无需预约。” 陆斯年语气清淡,不骄不躁,“通报洋行总执事温承安,江南陆家,陆斯年,前来调取近三月特种密封耗材采购出库底档。”
      “陆家?” 门卫神色骤然一凛,瞬间反应过来来人分量,不敢有半分耽搁,连连躬身应下,“小人即刻入内通报,劳陆先生稍候片刻!”
      陆家是太古洋行在华核心华商合作方,地位远非沈家这类依附洋行的外围买办可比,足以直接对接英方总行高层,话语权天差地别。
      门卫匆匆奔入主楼通报,片刻后跟着一名穿西式马甲、架金丝眼镜的中年执事快步迎出。此人便是温承安,太古洋行华区总执事,统管所有华商对接、货物台账、进出口底档,在沪上洋商圈深耕十余年,心思缜密,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温承安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得体温和的笑意,主动伸手致意:“陆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听闻公子自英伦学成归国,本该由我登门道贺,倒是今日先得相见,实属荣幸。”
      陆斯年浅浅抬手与他交握,笑意浅淡,分寸拿捏得当:“温执事客气,今日冒昧登门叨扰办公,实在事出紧急。”
      二人简单寒暄两句,温承安侧身引路:“陆公子里面详谈。不知公子想要调取哪一类底档?只要洋行存档在册,我尽数配合查阅。”
      陆斯年随他踏入洋行主楼,大厅高挑空旷,水晶西式吊灯璀璨夺目,大理石地面光可照人,两侧货架整齐陈列进出口货物样本,油墨纸张与实木柜体的淡香交织,处处规整肃穆。任谁也想不到,这栋光鲜洋楼的物资渠道,会沦为走私鸦片、杀人灭口的工具。
      “我要近三个月,太古独家定制高透密封胶膜、工业防腐青绿漆料的全部采购、出库、分流登记记录。”
      陆斯年边走边说,语调平静,却字字精准戳中本案核心物证。
      温承安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完美掩饰,依旧温和含笑试探:“特种胶膜与防腐绿漆?这类物料并非民用百货,专供精密工业封存,每月用量极少,分流名单简单,调取不难。只是不知陆公子为何忽然核查这类冷门耗材台账?”
      他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掂量。沈文舟是洋行重点扶持的买办,暗中借物料渠道走私违禁品的风声,温承安早有耳闻,只是身居执事高位,向来不多过问底层买办私下勾当,只求安稳守职。
      陆斯年坦然抬眼与他对视,神色坦荡无半分躲闪,气场沉静却不容推诿:“办案。昨夜汇山码头发生密室灭口命案,死者身上残留的痕迹,恰好与这两类特种物料完全匹配。我受租界巡捕房邀请担任编外顾问协助查案,调取台账只为溯源取证,捉拿行凶真凶。”
      他不刻意夸大案情,也不刻意隐瞒来意,直白坦荡,反倒让温承安无从揣测、无从搪塞回避。
      温承安心底轰然一惊,瞬间理顺其中关节。
      码头闹鬼命案早已传遍租界,流言沸沸扬扬,如今陆斯年专程前来核对专属工业物料,足以证明这桩诡案绝非百姓口中的灵异传闻,而是牵扯洋行内部人员的重罪。
      他短暂沉吟,快速权衡利弊:一边是势力有限、仅靠洋行庇护的沈家买办沈文舟,一边是根基横跨江南、能左右太古洋行在华合作大局的陆家。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更何况包庇杀人、走私违禁的恶行,一旦东窗事发,只会引火烧身,断送自身前程。
      “原来事关刑案公务。” 温承安收敛客套笑意,神色郑重几分,“既是为巡捕房追查凶案,洋行理当全力配合。陆公子随我前往档案室,我亲自调取原始台账。”
      “有劳温执事。” 陆斯年微微颔首致谢。
      洋行档案室设在主楼西侧独立小楼,门禁层层森严,铁制档案柜全数上锁封存,存放近十年所有进出口贸易、物料采购、人员对接的原始手写底档,每一页记录都标注编号、存根、对接人亲笔签字,白纸黑字,无从篡改销毁。
      这便是沈文舟最大的致命疏漏。他能收买码头巡捕、把控私人化验机构、篡改码头底层排班、散布鬼神流言遮蔽视线,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太古洋行高层锁存的原始台账。
      权贵可以收买人心、遮蔽市井视线,却永远抹不掉落笔留痕的铁证。
      温承安打开专属加密保险柜,取出厚重牛皮封皮台账本,平铺在宽大红木办公桌上,指尖快速翻页,精准锁定三个月内特种物料登记页面。
      “高透密封胶膜、防氧化青绿防腐漆,近三个月太古洋行只进口唯一一批,存量有限,全部专项分配租界买办使用。”
      书页翻动,一行工整钢笔字迹清晰映入二人眼底:
      【出库日期:民国十四年五月十七日】
      【物料:高透密封胶膜五十卷、工业防腐青绿漆二十桶】
      【对接领用:沈文舟】
      【登记用途:精密工业货物封存防护】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陆斯年俯身凝视台账,目光锐利如刀,逐字核对每一条信息。出库时间五月十七日,恰好是半月前码头双人值守排班被匿名篡改、眼线王小四正式入职码头、整套杀人灭口布局悄然启动的节点。时间线、物证线索、涉案人员,至此彻底闭环。
      “这批特种物料,全沪租界仅有沈文舟一人申领?” 陆斯年沉声追问。
      “仅此一份。” 温承安笃定点头,“物料采购成本高昂、适用范围极窄,普通码头管事、中小商户无申领权限,本月全租界仅沈文舟名下项目申请领用,全程一对一专项报备。”
      “物料出库之后,洋行是否跟进流向、使用场地?” 陆斯年再问。
      温承安面露几分迟疑,如实作答:“洋行只负责出库登记备案,后续货物转运、场地存放、人员调配,全权交由对接买办自主处置,不予细查。这是租界通商惯例,给予买办自主操作权限。”
      这便是整条黑色链条的关键漏洞。
      太古洋行只走合规出库流程,无从知晓沈文舟领用高端密封物料,根本不是用于正规工业防护,而是封装提纯鸦片原粉、伪装违禁货物,甚至用于布置密室凶案现场,草菅人命。光明正大的通商权限,沦为他祸国殃民、掩盖罪行的遮羞布。
      陆斯年指尖轻轻落在台账上沈文舟的签名处,字迹工整端正,笔锋沉稳内敛。足以看出此人平日里擅长伪装体面,心性隐忍克制,绝非嚣张跋扈的粗鄙恶徒。越是懂得隐忍伪装的恶人,布局越是缜密狠厉,作恶之时毫无怜悯。
      “劳烦温执事出具一份官方物料出库证明,加盖太古洋行公章。” 陆斯年抬眸,语气笃定,“这份证明是本案核心书证,具备租界官方效力,可直接提交巡捕房备案断案。”
      温承安没有半分犹豫,即刻应允。他深知此案牵扯多条人命与违禁走私重罪,不敢有丝毫包庇,当即提笔草拟正式证明文书,清晰列明物料名称、出库时间、专属领用人员、登记用途,句句客观属实,落款落下太古洋行鲜红公章。
      一纸薄薄文书,分量却重逾千钧。
      它彻底撕碎沈文舟温文尔雅的买办伪装,将他钉死为蓄意杀人、走私鸦片、布局灭口的重案嫌犯。
      陆斯年接过证明,仔细对折,与胶膜残片信封一并妥善收好。
      “今日多谢温执事秉公相助。” 陆斯年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陆公子不必多礼,不过秉公办事罢了。” 温承安连忙回礼,神色诚恳,“乱世通商,最忌藏污纳垢、包庇凶徒。洋行绝不会纵容借通商之名犯下滔天恶行之人,后续若有需要洋行配合取证之处,我们必定全力协助巡捕房。”
      温承安的通透底线,让陆斯年心底稍定。乱世浑浊,并非所有人趋炎附势、畏惧权贵,仍有人守住本心,不愿与黑暗同流合污。
      二人辞别,陆斯年转身走出档案室,踏出洋行主楼大门。
      正午烈日愈发炽烈,热浪裹住肩头,却驱不散他眼底沉沉的冷意。
      书证、物证双双到手,所有线索完美闭环,表层真相已然大白。可陆斯年心底没有半分破案的轻松,反倒愈发凝重压抑。
      沈文舟不过是台前执行棋子,绝非幕后真正操盘之人。
      能同时打通租界私人化验机构、把控洋行特种物料渠道、篡改码头官方值守档案、长期安插眼线、串联黑白两道多方关节,单凭一个依附洋行的小小买办,根本无力做到。
      他身后必定盘踞一张庞大黑色巨网:租界英商高层、本土青帮大佬、腐朽官场官员、残存军阀余孽相互勾结,借码头通商通道走私鸦片,攫取巨额黑金,一旦有人撞破秘密,便不惜一切代价灭口封喉。
      张启元的惨死,只是这张巨网吞噬的无数无辜性命里,最普通的一桩。
      失踪沉江的王小四、此前莫名离职消失的两名搬运工、码头流传多年的阴冷诡异传闻,全都是黑网之下被抹去痕迹的冤魂。
      今日擒下沈文舟,仅仅是刺破黑幕的第一道细小裂口,真正深不见底的罪恶深渊,还藏在十里洋场浮华深处,未曾显露分毫。
      陆斯年立在洋行石阶,抬眸望向租界巡捕房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洋房楼宇,仿佛看见此刻正独自对峙凶徒、强硬传唤问询的顾慕白。
      他抬手拦下路边黄包车,低声吩咐车夫:“去中央巡捕房。”
      车轮再次滚动,穿梭在繁华租界街巷之间。
      同一时刻,租界巡捕房主楼审讯室。
      顾慕白端坐长桌后侧,一身黑色巡捕制服笔挺肃穆,周身气场冷硬如寒铁,眼底无半分多余情绪。
      桌前端坐一名身着素雅锦缎长衫的年轻男子,眉目温润俊朗,气质斯文儒雅,周身处处透着体面矜贵,正是沈文舟。
      接到巡捕房公开传唤令后,他没有半分推脱躲避,坦然孤身赴局,姿态从容淡定,仿佛只是前来配合一桩无关紧要的普通邻里纠纷问询。
      沈家在租界深耕多年,背靠英商洋行,上下人脉盘根错节,长久以来的特权庇护,早已让他养成凌驾律法之上的傲慢。他笃定巡捕房手中无实质铁证,不敢轻易动他,即便当众传唤,自己也能凭说辞层层规避,稳坐钓鱼台。
      “顾探长。” 沈文舟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笑意得体无懈可击,“听闻码头命案闹得满城流言,人心惶惶。我身为租界专属验货专员,自然愿意全力配合巡捕房,厘清真相、安抚市井百姓。不知今日传唤在下,有何问询?”
      他先发制人,主动将自己摆在协助办案的中立位置,字字滴水不漏,无从挑剔。
      顾慕白抬眸,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锁住他眼底细微情绪波动,语气冷硬直白,直击要害:“昨夜凌晨一点至三点案发时段,你身在何处?”
      沈文舟脸上笑意不变,从容应答:“昨夜连夜阴雨,湿气过重,我身子偶感不适,入夜便返回私人公馆休憩,整夜未曾外出,家中所有佣人皆可作证。”
      “家中仆从皆由你供养,证词不具备独立采信效力。” 顾慕白冷声戳破他的说辞,“无第三方人证佐证,说辞不作数。”
      沈文舟微微摊开双手,姿态坦荡,语气依旧克制温和:“深夜居家安歇,本就无外人旁观佐证,总不能夜半邀外人驻守宅邸。若无实质物证支撑,仅凭一段空白行踪,怕是难以定罪于人。”
      他句句拿捏租界律法漏洞,看似配合问询,实则步步设防、寸步不让,精准吃透巡捕房此刻缺失关键证据、无从定罪的困境。
      顾慕白眼底寒芒暴涨。
      他从业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凶徒:有嚣张跋扈、当堂叫嚣之辈,有惊慌失措、破绽百出之徒,也有垂死挣扎、歇斯底里之辈,却从未见过沈文舟这般极致冷静、极致擅长伪装的恶人。
      亲手策划密室杀人、伪造灵异凶案、走私鸦片、截留销毁物证,双手沾满无辜鲜血,此刻依旧端坐审讯桌前,温文尔雅侃侃而谈,不露半分慌乱破绽。
      “你认识码头临时帮工王小四?” 顾慕白转换问话角度,攻势不停。
      沈文舟淡淡颔首,坦然承认:“略有印象,码头底层杂工。码头往来劳工繁杂,我每日对接数十名搬运工人,谈不上熟识。听闻此人近日莫名失踪,实在令人惋惜。”
      轻飘飘一句惋惜,便将一条鲜活人命的消失轻描淡写带过,儒雅皮囊之下,是彻骨的冷漠残忍。
      “王小四入职码头的担保人,是你的贴身随从。” 顾慕白步步紧逼,“由你暗中授意,安插在夜间值守岗位,专门探查码头排班、为你通风报信,此事是否属实?”
      沈文舟唇角笑意微微收敛,从容辩驳:“下属私下为底层工人作保,属于私人交际,与我无关。我身居验货专员一职,只管货物核验通关,无权管控下属私下往来。顾探长这般强行关联,未免太过武断牵强。”
      依旧完美推脱,不留半点把柄。
      审讯室外,几名值守巡捕悄悄透过玻璃窗观望,心底暗自焦灼。探长攻势凌厉,句句切中要害,可沈文舟应对毫无破绽,一味空谈质疑,没有物证支撑,终究无法突破对方防线。
      沈文舟早已备好万全对策:销毁现场显性痕迹、安排全套虚假说辞、规避所有可供追查的漏洞,笃定巡捕房最终只能无疾而终,草草归档此案。
      就在审讯对峙陷入凝滞僵局之时,巡捕房前厅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陆斯年缓步走入走廊,一身西装纤尘不染,手中揣着折叠整齐的洋行证明与封存胶膜残片,身姿从容沉静。
      他没有立刻推门闯入,静静立在玻璃窗外侧,隔着一层玻璃,望向室内稳坐自若、伪装儒雅的沈文舟。
      观察伪装、拆解谎言、看透人心,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短短数秒对视,他便彻底看穿沈文舟有恃无恐的底气来源 —— 此人笃定物证被自己截留销毁、洋行台账可以遮掩、现场痕迹尽数清理,认定巡捕房拿不出任何铁证,只能被动问询,无力定罪。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漏掉了那枚藏在砖缝里的胶膜残片,漏掉了太古洋行不可篡改的顶层原始台账。
      陆斯年抬手推开审讯室木门,室外清风涌入,瞬间打破室内僵硬压抑的对峙氛围。
      听见开门声响,沈文舟抬眸望来,目光落在陆斯年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与警惕,转瞬又恢复温和得体的笑意。
      他认得陆斯年,沪上赫赫有名的陆家纨绔,留洋归国终日闲散逍遥,从不涉足刑案纷争。他实在不解,这位素来不问世事的豪门公子,为何会出现在巡捕房审讯室,一身肃穆,气场凛冽逼人。
      “这位是?” 沈文舟故作茫然,轻声发问。
      顾慕白沉声开口,字字清晰有力:“租界巡捕房编外探案顾问,陆斯年。”
      “顾问?” 沈文舟眼底诧异更甚,随即轻笑一声,语气裹着一层看似善意、实则轻视的调侃,“陆公子留洋归来,本该流连洋房风月,自在逍遥度日,怎会涉足凶险刑案?实在出人意料。”
      在他心中,陆斯年依旧只是个只会纸上空谈、毫无实战经验的闲散少爷,不足为惧。
      陆斯年缓步走到审讯长桌前,没有多余寒暄客套,平静直视沈文舟,清淡语调裹挟沉甸甸的压迫感:“沈先生不必诧异,我今日前来,不为闲谈叙旧,只为送你一份无可抵赖的铁证。”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太古洋行官方证明平铺桌面,指尖轻轻一推,文书稳稳滑至沈文舟眼前。
      “民国十四年五月十七日,你以工业货物防护为名义,从太古洋行申领专属高透密封胶膜、青绿防腐漆料一批,全租界仅此一份,仅你一人领用,对否?”
      沈文舟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维持许久的从容儒雅瞬间裂开一道清晰裂痕。
      他万万没有料到,陆斯年竟能绕过自己布下的所有封锁,直接查到洋行顶层出库台账,拿到加盖公章的官方书证!
      心底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依旧强行稳住镇定,语气微沉强作辩解:“申领属实,不过是合规正常商用物料,与码头命案毫无关联。”
      “毫无关联?” 陆斯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字字诛心,“三号仓库命案密室门闩缝隙,残留你专属申领的密封胶膜残片;死者张启元袖口褶皱内,沾染你领用的青绿防腐漆料。”
      “全城仅此一批特种物料,全城唯有你一人领用。”
      “如今你再说,与你无关?”
      一句句追问层层施压,精准撕碎所有伪装托词。
      沈文舟脸上温和笑意彻底消散,面色青白交加,指尖不自觉死死攥紧,心中赖以支撑的底气轰然崩塌大半。
      他可以抵赖行踪、抵赖仆从证词、抵赖眼线关联,却无法抵赖专属物料、官方台账、现场遗留痕迹三重铁证。
      世间所有精心布局的完美犯罪,终究会败在一处无人留意的细微专属痕迹之上。
      陆斯年微微俯身,目光逼近对方,低沉冰冷的声音穿透所有伪装:“雨夜凌晨,你独自潜入三号仓库,单掌锁喉制服张启元,一刀穿心致命,借丝线机关从内部反锁大门制造密室,涂刷煤灰桐油手印伪造厉鬼索命传闻;事后用专属密封胶膜封装鸦片原粉铁箱,深夜运至江边栈桥走私出境。”
      “临时帮工王小四是你安插的眼线,案发后被你灭口沉江;送检粉末物证被你截留把控的私人化验室扣押销毁;码头值守排班记录被你匿名篡改,只为制造单人独处的行凶条件。”
      “你布下层层天罗地网,自以为滴水不漏,无人能够追查。”
      “可惜,你漏了砖缝里那一枚微不足道的胶膜残片,漏了洋行无法篡改、白纸黑字留存的出库台账。”
      沈文舟周身从容气场彻底溃散,面色阴沉可怖,沉默良久,抬眸看向陆斯年,眼底再无半分温雅,只剩浓郁阴鸷与不甘。精心维持的伪装被彻底撕碎,终于露出恶人骨子里的狰狞。
      “陆公子好手段。” 他语气冰冷,裹着不甘的嘲讽,“我筹谋半月的全盘布局,竟被你短短一日尽数拆穿。”
      “并非我手段过人。” 陆斯年平静回望,坦荡坚定,“黑暗永远无法彻底遮蔽光明,罪恶终究抵不过世间公道。你依仗租界权势、精密心机肆意杀人贩毒,以乱世为庇护,终究逃不开律法追责,逃不掉自身罪孽。”
      顾慕白适时挺身,掌心重重拍在审讯长桌,厉声宣判:“沈文舟,涉嫌蓄意谋杀、走私违禁鸦片、妨害公务、销毁关键物证,多项重罪并罚,即刻收押!”
      两名值守巡捕立刻上前,亮出手铐步步逼近。
      沈文舟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疯狂,骤然抬手想要抢夺桌面洋行证明文书,妄图销毁最后一份核心书证。
      顾慕白早预判到他的反扑,身形一闪快如疾风,上前精准扣死他的手腕,力道凌厉锁死关节,令他动弹不得。
      “咔嚓” 一声金属脆响,冰冷手铐牢牢锁住沈文舟双臂。
      人前光鲜体面的租界洋买办,一朝沦为阶下囚。
      沈文舟挣扎无果,仰头低笑起来,笑声阴冷诡异,裹着刺骨寒凉的威胁,回荡在狭小审讯室内:“你们当真以为,抓住我一人,便能彻底破开这盘局?”
      “沪上这片地界,水深远超你们三个小辈想象,藏着数不清的权贵、洋商、帮派相互勾连。”
      “我倒要看看,你们仅凭一腔所谓公道,能扛得住背后铺天盖地的风浪几分。”
      阴冷沉重的警告落在三人耳中,裹挟着深渊般的压迫感。
      陆斯年与顾慕白对视一眼,二人神色同步沉凝凝重。
      他们心底清楚无比,沈文舟的落网,从来不是案件的终点。
      这一桩码头密室闹鬼凶案的落幕,仅仅是撕开沪上滔天黑幕的第一道细小裂痕。
      潜藏在十里洋场浮华之下的庞大利益链条、深藏幕后的真正黑手、绵延数年的贩毒灭口连环罪恶,才刚刚浮出水面,一场更凶险、更庞大的明暗对峙,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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