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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沪 “我不是外 ...

  •   民国十四年,七月,沪上。
      梅雨季的上海,雨丝连绵不绝,黏腻湿热的水汽裹着整座城市,将十里洋场的浮华与市井街巷的破败揉成一团浑浊的雾气。黄浦江面烟雨朦胧,往来的商船、小火轮鸣着沉闷的汽笛,穿过层层雨雾,撞碎江面倒映的霓虹灯火。
      汇山码头人声嘈杂、鱼龙混杂。苦力扛着沉重的货箱躬身疾走,西装革履的洋人与买办谈笑风生,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廊下避雨,巡捕挎着警棍、揣着配枪,漫不经心地巡视四周,眼神里藏着惯有的麻木与傲慢。乱世码头,各色人等在此交汇,喧嚣之下,藏着数不尽的浑浊与隐秘。
      一艘从伦敦返航的远洋邮轮缓缓靠岸,沉重的铁锚轰然沉入浑浊江水,激起层层翻涌的浪花,也打破了码头原本庸常的喧闹。船舱甲板上,一道挺拔的身影倚着栏杆,在纷乱市井中格外惹眼。
      陆斯年穿着一身剪裁极致贴合的米白色西式西装,领口系着松垮的黑色领带,袖口纽扣一丝不苟、规整精致。乌黑的短发被江上海风微微吹乱,眉眼清隽深邃,周身裹挟着常年旅居海外的疏离与矜贵。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淡淡扫过喧嚣杂乱的码头,眼底没有半分归国的欣喜,只剩一片漫不经心的淡漠。
      留洋三载,看遍英伦雾都的规整刻板、秩序井然,再回望这乱世沪上的混乱无序、善恶难辨,他只觉荒唐又疲惫。
      身后随行的管家躬身而立,压低声音恭敬汇报,语气满是谨慎:“少爷,车子已经备好,公馆也收拾妥当。老爷吩咐,您归国后暂且安分些,少掺和租界和官场的事,安心休养即可。”
      陆斯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慵懒又疏离的笑意:“安分?陆家少爷在沪上,何时需要安分?”
      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三年前远赴英伦,从不是为了求学求知,只为逃离沪上豪门圈子的虚伪周旋、人情桎梏。在剑桥的三年,他随性修习逻辑学与法医学,不为文凭功名,只为习得拆解世间一切虚假与混沌的本事。
      世人皆道,陆家小公子游手好闲、挥霍无度,是沪上顶尖的闲散纨绔,无人知晓,这副散漫慵懒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极致冷静、洞悉万物的绝顶头脑。
      陆斯年提着轻便的行李箱,缓步走下邮轮。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市井烟火、江水腥气与细雨的微凉,将他周身的英伦气息冲淡几分。他刚踏上码头石阶不两步,不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凌厉呵斥,瞬间刺破了码头的嘈杂常态。
      “让开!巡捕房办案!闲杂人等立刻退避!”
      冷硬凌厉的男声穿透绵绵雨幕,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原本围聚往来的人群瞬间四散避让,人人面露惶恐,不敢多停留片刻,生怕惹上事端。
      陆斯年脚步微顿,抬眸循声望去。
      朦胧雨雾之中,一名身着黑色巡捕制服的男子大步走来。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利落,腰侧配枪,身形紧实挺拔,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细密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浸透了肩头的制服布料,却丝毫压不住他身上凛冽刚毅的气场。眉眼深邃冷冽,神情肃穆紧绷,周身气场冷硬逼人,自带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感。
      是公共租界巡捕房总探长,顾慕白。
      沪上人人皆知,顾慕白是巡捕房最特殊的存在。无权贵背景撑腰,无帮派势力依仗,仅凭一身过硬身手、一腔刚正不屈的风骨,从最底层的普通巡捕,一路拼杀至总探长之位。他不攀附洋人、不勾结帮派、不徇私枉法、不欺软怕硬,在腐朽浑浊、利益交织的巡捕房里活得格格不入,却也稳稳扎根、无人撼动。
      此刻的顾慕白,面色沉冷如霜,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四周溃散的人群,搜寻着任何可疑痕迹。他身后跟着数名持枪巡捕,人人神色紧绷、步履匆匆,显然是出了棘手的大案。
      围观百姓远远避让,低声窃语,字句间满是惶恐不安。
      “听说了吗?码头仓库死人了!”
      “昨晚还好好值守的仓库管事,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了仓库里,死状特别诡异……”
      “不会是闹鬼吧?那仓库地处码头偏僻角落,向来阴冷潮湿,夜里根本没人敢单独待着……”
      “别乱说,这年头哪有什么鬼,都是人心作祟!”
      零星细碎的议论声清晰落入耳中,周遭百姓人人惊惧、避之不及,唯独陆斯年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久违的兴味。
      诡谲命案?闹鬼传闻?
      他半生最擅拆解谜题,向来不信鬼神虚妄之说。越是蹊跷离奇、世人无解的怪事,越能勾起他沉寂已久的兴致。
      管家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切劝阻:“少爷,咱们走吧,租界的案子最是麻烦,牵扯极广,没必要无端掺和。”
      陆斯年脚步未动,目光越过四散的人群,牢牢锁定远处被彻底封锁的码头三号仓库方向。警戒线已然拉起,连绵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隐约能看见仓库门口残留着大片深色水渍,深浅斑驳,像是被雨水反复冲淡、却依旧无法彻底抹去的血迹。
      他薄唇轻启,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闹鬼,是杀人。”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锋利的目光骤然牢牢锁定了他。
      顾慕白拨开人群,径直大步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一个散漫矜贵、温润疏离,周身带着不染俗世的松弛;一个冷冽刚毅、锋芒毕露,浑身是久经世事的锐利。绵绵雨丝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对峙,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喧嚣尽数褪去。
      顾慕白的目光快速扫过陆斯年一身精致考究的西装、从容散漫的姿态,瞬间认出了眼前人——近日刚从海外归国的陆家嫡子。沪上名流圈子无人不知,陆家这位小公子,是出了名的闲散纨绔,终日只会吃喝玩乐、流连风月场所,从不过问世事,更不懂刑侦办案。
      他语气冷硬平直,不带半分客气与客套:“无关人员立刻离开,此地封锁办案,禁止围观议论。”
      陆斯年微微抬眸,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意,语气轻慢却从容:“顾探长办案,向来只凭规矩驱人,不看线索断案?”
      顾慕白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戾气瞬间暴涨:“陆公子什么意思?”
      “我方才路过,听闻众人传言仓库闹鬼夺命。”陆斯年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雨珠,目光骤然清亮锐利,字字清晰有力,“但现场无任何鬼怪作祟的痕迹,只有人为精心布局的破绽。百姓口中的鬼神之说,不过是凶手刻意营造的迷雾,只为掩人耳目、逃脱罪责。”
      这番话条理清晰、一针见血,逻辑缜密得无可挑剔,完全不似寻常纨绔子弟的随口妄言、纸上谈兵。
      顾慕白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压下心底的惊疑,依旧冷声道:“办案之事,轮不到外行置喙。陆公子养尊处优,不懂世道险恶,更不懂刑侦断案,不必在此妄议案情。”
      在他多年的办案认知里,豪门公子的空谈理论,终究抵不过实打实的现场勘查与物证追踪。乱世冤案遍地,岂是几句轻飘飘的推断就能拆解厘清?
      陆斯年丝毫不恼,反而微微倾身,朝前靠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通透而笃定:“顾探长,死者死于密室,门窗完好无损、无任何强行闯入与撬动痕迹,对吧?现场干净得诡异,找不到半点凶手进出的路径,所有人束手无策,只能牵强归为鬼神作祟。”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本案最核心、最隐秘的疑点。
      顾慕白瞳孔骤然微缩,神色瞬间凝重至极。
      码头仓库密室命案今早才刚刚案发,所有现场细节、案件疑点均被严格封锁,除了巡捕房内部核心办案人员,外人绝无半点知晓的可能。眼前这位刚归国、声名是闲散纨绔的陆家公子,究竟是如何得知绝密案情?
      雨势渐渐变大,哗哗雨声彻底淹没了周遭残存的嘈杂,天地间只剩淅沥雨声。雨中对峙的两人,成了混乱码头之中,唯一的焦点。
      陆斯年缓缓直起身,目光淡淡落在顾慕白紧绷冷峻的脸上,语气依旧慵懒松弛,却带着穿透一切、不容置疑的底气:“我不是外行。或许,我能帮顾探长,找到真正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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