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薄荷》珀罂uu

1、九月的风 九月

　　九月一号，高三开学。

　　温时礼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79天”的红色横幅，面无表情地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走廊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搬桌椅的声音和同学们的喧闹声。暑气还没有完全消退，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动，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高二升高三要重新分班，名单昨天就贴在校园公告栏上面了。温时礼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在哪个班——他和周俞白都是理科一班，这是两个人在暑假就商量好的。

　　当然，主要还是周俞白单方面决定的。

　　“时礼！时礼你选的是理科对吧？我选的也是理科，咱俩肯定还能分到一个班！”

　　暑假周俞白和他打电话时，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切。温时礼当时正坐在书桌前做题，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

　　小学升初中，周俞白非要和他上同一所；初中升高中，又死活要考进同一所学校。明明两个人的成绩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温时礼稳坐年级前十，而周俞白则在中游徘徊。但周俞白硬是靠着一股蛮劲儿，愣是把分数一点点啃了上来。

　　中考那年，周俞白超常发挥，足足比模拟考高了二十分，刚好踩线进了这所市重点高中。

　　出成绩那天，周俞白跑到他家楼下，仰着头大喊：“温时礼！温时礼你快点下来！”

　　温时礼推开窗户往下看，就看见周俞白站在夏天的烈日底下，晒得满脸泛红，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考上了！我可以跟你上同一所高中了！”

　　那一刻，温时礼握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后来他明白，那种感觉是发自内心的心疼。

　　为了追上他的脚步，周俞白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不是不知道。周俞白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但他多多少少能从陈玥（周俞白的妈妈）口中听到一些零星的片段——

　　“俞白最近突然可认真了，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多。”

　　“他以前也没有这么用功过啊，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温时礼知道那个“刺激”是什么。

　　他只是不敢去想。

　　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时礼！”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肩膀上就搭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温时礼还没来得及转过身，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他面前，露出一张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脸。

　　周俞白穿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外套拉链照例没拉上，露出里面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衣领。他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

　　“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周俞白微微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刚才去你家找你了，阿姨说你已经走了，我就赶紧跑过来了。”

　　温时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前的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擦擦汗。”

　　周俞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接过纸抽出一张在脸上匆匆擦了两下。剩下的纸巾他没有还给温时礼，而是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走吧走吧，咱们去看看新教室。”周俞白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温时礼的书包带子。

　　温时礼侧过身子，躲开了他的手。

　　“我自己背。”

　　“哎呀我帮你嘛，又不重。”周俞白不死心，又伸手去够。

　　“不需要。”

　　“你就让我背一下嘛——”

　　“周俞白！”

　　“好好好，不背不背。”周俞白举起双手作出投降动作，脸上的笑意却没减半分，“那走吧，咱俩一起走总行了吧？”

　　温时礼没说话，迈步朝楼梯口走去。周俞白立刻跟上来，走在他左边半步距离的位置——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会永远比温时礼快那么一点，像是在替他开路一般。

　　两个人并肩走上三楼，理科一班的牌子就挂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收拾桌椅，还有几个男生在后排比划着什么。

　　温时礼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座位上快速掠过，然后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那个地方光线好，通风也好，是他喜欢的。

　　“你坐那儿吧。”温时礼指了指那个位置，对周俞白说。

　　周俞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摇了摇头“你先坐吧，我坐你旁边就行。”

　　“你先去占个位置，万一被别人抢了——”

　　“那就抢呗，周俞白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只要跟你坐一块，坐哪都一样。”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以至于周围几个聊天的同学都不自主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温时礼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走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周俞白立刻把自己的书包放到温时礼旁边的座位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满意地舒了口气。

　　“真好，又是同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温时礼听得一清二楚。

　　温时礼：？

　　他垂下眼睫，假装没有听见，开始从书包里掏课本。

　　教室里越来越热闹，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同学。有人认识周俞白，过来打招呼。周俞白一一回应，笑容灿烂，几句话就能把对方逗笑。他是社交高手，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很快成为人群的中心，这一点温时礼早就习惯了。

　　“唉，温时礼！好久不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凑过来，朝温时礼挥了挥手。

　　温时礼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是高二的同班同学翟羽璇。

　　“嗯，好久不见。”

　　“你俩又坐一块儿呀？”翟羽璇的目光在周俞白和温时礼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就知道，周俞白肯定会挨着你坐。”

　　周俞白靠在椅背上，笑得一脸得意：“那是，我俩可是黄金搭档。”

　　“黄金搭档？上次期末考你俩总分倒是挺黄金的，就是差距有点大——一个年级第二，一个年级第六十五。”翟羽璇毫不留情地拆台。

　　“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周俞白故作不满地皱了皱眉，“我这不也在进步吗！你等着，下次我肯定进前五十。”

　　“你就吹吧。”

　　“真的！不信你问时礼，这个暑假我没少找他给我补课。”

　　翟羽璇半信半疑地看向温时礼，他正在整理本子，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他现在确实挺认真的。”

　　这句评价说得平淡，但周俞白听了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赏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连坐姿都挺拔了不少。

　　“看见了没！时礼都夸我了！”

　　翟羽璇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他，转身找座位去了。

　　温时礼余光瞥见周俞白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了扬，但又很快压下去。

　　他想起初二的时候，他被几个混混堵在路上，对方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长得跟个姑娘一样”“装什么清高”之类的话。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眼神淡漠，实际上手心全是汗。

　　然后周俞白就冲了过来。当时的他还没有现在高，但也是同龄人里的大高个了。他二话不说，拿起地上一根木棍就往那几个混混身上招呼：“你们干什么？我已经报警了！”

　　虽然当时并没有报警，但那几个人也被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走后，周俞白才转过身看他，脸上有两处淤青，嘴角挂了一点血丝，却还在笑：“时礼，你没事吧？”

　　温时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半晌吐出一句：“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打……”

　　“不然呢？让他们欺负你啊？”周俞白揉了揉嘴角，嘶了一声，“那可不行。而且……我想自己救你……”

　　后来，他们在医务室里坐着，各自涂着药水，温时礼看着周俞白的侧脸，心想这人怎么那么傻。

　　后来他又想：他好像不讨厌这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