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月光落人间》孤叙

6、人间烟火 天光迟迟未

　　天光迟迟未亮，浓重的夜色依旧裹着整栋居民楼。

　　沈叙久坐的腰腹泛起一阵酸软，方才情绪翻涌带来的疲惫此刻尽数涌了上来。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僵硬的肌肉，忍不住轻轻闷哼一声。

　　这个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温逾白的眼睛。

　　少年安静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轻轻落在他身上，留意着他所有细微的情绪与动作。见他面露倦色，温逾白缓步走上前，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语气柔和询问：“画画熬了一整夜，很累吗？”

　　沈叙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又慌忙摇头。

　　他早已习惯独自硬扛疲惫，从前再难受也只会自己默默忍下，从没想过会有人细心捕捉他一点微小的不适，主动开口关心。

　　“还好，经常这样。”他声音低低的，下意识往椅背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藏着数不清的无人陪伴的深夜。

　　温逾白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视线扫过屋内简陋的环境。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单人折叠床，一张堆满数位板和画稿的书桌，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置物架，上面只摆着几包速食面条和罐装矿泉水。

　　没有新鲜果蔬，没有热乎的饭菜，满屋子只有笔墨纸张的冷清气息。

　　“你平日里，就吃这些？”温逾白看向置物架上寥寥无几的速食，轻声发问。

　　沈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耳尖微微泛红，局促地攥了攥衣角：“懒得出门，囤了很多速食，省事。”

　　他社恐严重，每次去超市都要提前做很久心理建设，面对店员的搭话、路人不经意的注视都会心慌气短。久而久之，他尽量减少外出，一次性囤够许久的干粮，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热饭、炒菜这类需要频繁采购食材的事，他几乎从不碰。

　　长久敷衍应付三餐，肠胃早就落下了小毛病，只是他从来不在意。

　　温逾白听完，没有半句指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裹着妥帖的心疼，没有半分嫌弃。

　　“总吃凉的速食，对身体不好。”他轻声说，“厨房在哪里？我可以做些热的东西。”

　　沈叙猛地抬眼，满眼错愕。

　　他从未想过，这个从漫画风雪里走出来的人，竟然还会做饭。在他笔下的剧情里，温逾白永远是奔赴前路、拯救他人的角色，从未有过围着灶台烟火的模样。

　　“你还会做饭？”沈叙忍不住反问，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温逾白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你画过无数人间烟火的片段，我都记着。人间三餐四季，我都学得来。”

　　他诞生于沈叙所有的幻想与描摹，画师笔下勾勒过的所有世间光景，喜怒哀乐，细碎日常，全都刻印在他的意识里。沈叙向往过的温暖日常，他都愿意一一为对方实现。

　　沈叙的心轻轻颤了颤，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附带的厨房窄□□仄，平日里几乎闲置。厨具落了一层薄灰，锅碗瓢盆极少，只有一口小奶锅，是他偶尔烧开水煮面用的。

　　他迟疑着抬手指向房门侧边：“就在那边，东西很少，可能……不好用。”

　　温逾白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厨房。白衣身影消失在门框后，很快传来轻微的、整理物品的动静。

　　画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微弱的嗡鸣。

　　沈叙独自坐在椅子上，心绪纷乱。他慢慢侧过头，望向厨房隐约透出的一点身影，心底滋生出一种陌生又柔软的情绪。

　　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费心。家人远隔两地，联系寥寥；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亲近之人，三餐冷暖永远只有自己顾及。他早就默认，自己这辈子只能独自潦草度日。

　　可现在，一个只属于他的画中人，跨越次元来到这里，仅仅见了一面，就记挂着他空腹熬夜的身体，愿意动手为他做一顿热饭。

　　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堵在胸口，让他眼眶又微微发热。

　　沈叙安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口，悄悄往里张望。

　　狭小的厨房里，温逾白正弯腰清洗那口落灰的小奶锅，动作轻柔有序，修长的手指握着抹布，细细擦去锅壁上积下的灰尘。晨光未至，只有窗外微弱的夜色透进来，落在他白衣肩头，勾勒出清瘦柔和的轮廓。

　　沈叙静静倚在门框边，看得有些出神。

　　这一幕太过虚幻，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他笔下活在风雪旷野、背负宿命的主角，此刻正弯腰在狭小简陋的出租屋厨房，为他清洗厨具，准备热食。

　　原来他渴求了无数个日夜的烟火陪伴，真的落到了眼前。

　　温逾白像是感知到身后的目光，回头望过来，撞见沈叙怔怔发呆的模样，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站在这里会着凉，先回屋里坐着等，很快就好。”他轻声叮嘱，语气自然得像是一同生活了许久的人。

　　沈叙慌忙收回视线，耳尖泛红，讷讷点头，转身走回画室书桌前坐下。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不过十几分钟，淡淡的面香顺着空气飘进房间，冲淡了满室笔墨的冷清。

　　温逾白端着小小的奶锅走出来，锅里煮着一碗简单的清汤挂面，卧了一颗完整的鸡蛋，面上飘着几片仅存的青菜叶，是沈叙囤在冰箱角落、快要放蔫的青菜。

　　他将锅轻轻放在桌面，又取来唯一一把勺子，推到沈叙面前。

　　“只有这些食材，做得简单，你趁热吃。”

　　沈叙低头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面条，氤氲白雾模糊了视线。廉价的速食挂面，普通的鸡蛋青菜，却是他很久以来吃到的第一顿温热像样的食物。

　　指尖握住微凉的勺子，他小口小口吃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整夜熬夜积攒的寒凉。

　　温逾白安静坐在他对面，没有动任何食物，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底盛满温和的笑意，仿佛看着他好好吃饭，就是一件足够舒心的事。

　　沈叙吃到一半，察觉到对方始终没有进食，动作顿住，小声开口：“你不吃吗？”

　　温逾白轻轻摇头：“我依托你的心意存在，不用像普通人一样进食。你照顾好自己，我便足够。”

　　沈叙闻言，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心底那份潜藏的惶恐再一次冒了出来。温逾白的一切都依托于他而生，若是哪天他情绪低落、心意消散，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就会慢慢变得透明，彻底消失？

　　一想到那种可能，心口便猛地一揪，连口中温热的面条都失了味道。

　　温逾白敏锐捕捉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眉眼微敛，轻声安抚：“别多想，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不会离开。”

　　他总能精准看穿沈叙藏在心底的不安，不用多说半句，就能读懂他所有未宣的顾虑。

　　沈叙抬起眼，对上他温柔笃定的目光，心底翻涌的慌乱稍稍平复。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一层，远处天际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狭小简陋的画室里，一碗热面蒸腾起朦胧烟火，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安静相对，共度这场跨越次元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