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川》嫩鲶雨

55、恨，终究是小于爱的

　　盛夏落幕，秋风吹遍小城街巷，距离那场决绝的分手，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全网铺天盖地的赛事风波慢慢降温，足够热搜词条更迭淹没旧的争议，足够旁人淡忘那个年少亚军的是是非非。

　　却唯独不够，抚平陆屿川心底的褶皱与裂痕。

　　抑郁症的药物还在按时吃，心理医生的疏导从未间断，他表面看起来渐渐恢复了平静。不再整夜失眠，不再呆滞静坐，不再陷入无尽的自我否定，重新按时返校，升入高二，跟着班级进度踏入新一轮的学年。

　　在外人眼里，他慢慢走出了全网网暴的阴影，走出了年少情伤的低谷，回归了普通学生的生活轨迹。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个月来，心底翻涌的从来不是释然，是极致拉扯的爱恨。

　　恨意是先破土而出的。

　　无数个安静的深夜，他一遍遍复盘那场离别。复盘许星晚冰冷的脸，复盘她字字诛心的谎言，复盘她凭空捏造的那些缺点，复盘她那句从头到尾的——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他记得自己放下所有骄傲卑微挽留，记得自己一遍遍说着我可以改，记得自己掏心掏肺的真心，最后换来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利用，一场干净利落的抛弃。

　　他恨她。

　　恨她的残忍，恨她的伪装，恨她骗走了他所有的温柔与赤诚，恨她陪他熬过最脆弱的两天温存，转头就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恨她把他的真心当儿戏，把他的偏爱当筹码，把他十四岁最纯粹的爱意，碾得一文不值。

　　那段时间，恨意几乎占据了他所有思绪。他想要删掉所有和她有关的照片，清空聊天记录，避开两人曾经走过的街道，强迫自己忘掉所有温柔过往。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值得。

　　这样凉薄功利的人，根本不配他的真心，不配他的念念不忘，不配他哪怕半分的遗憾。

　　可人心最是不由己。

　　恨到极致的尽头，剩下的，还是翻涌不息的爱意。

　　爱永远比恨多一分，多到可以覆盖所有伤害，所有欺骗，所有背叛。

　　他恨她的决绝，可他记得，低谷时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全网骂他、非议他、否定他的时候，偷偷心疼他、护着他、偏爱他的人是她；他抑郁消沉、崩溃无助的时候，温柔抱住他、安抚他所有脆弱的人，也只有她。

　　那些温柔不是假的，那些心疼不是演的，那些朝夕相伴的暖意，真实烙印在他的骨血里。

　　她最后的狠心，像一把快刀，一次性斩断所有羁绊，伤他最深，却也让他无法彻底放下。

　　陆屿川常常坐在深夜的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绪反复撕扯。

　　他怨她的无情，却更念她的温柔。

　　怨极、痛极、恨极，最后只沉淀出一个执念——他要去找她。

　　他查遍所有信息，最终确定，许星晚去了A市。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具体地址，没有任何音讯。她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独自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打工、读书、备考。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成了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执念。

　　他现在虽然在传媒公司稳定下来了，但是没人会记得第二名，更何况只是一个省城的第二名。

　　名声是烂的，全网非议缠身，舞台荣光早已被漫天抹黑掩盖；心境是破碎的，抑郁缠身，情绪敏感脆弱；感情是空的，真心被碾碎，只剩一腔爱恨拉扯。

　　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学习。

　　从前的他，天赋在声乐，从来无心学业，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正经听过课、学过书本知识。别人伏案刷题的年纪，他在练声、写歌、奔赴一场又一场舞台，文化课基础近乎为零，是彻彻底底的零基础差生。

　　高二学年开启，距离高考仅剩两年。

　　他翻遍招生简章，查遍所有高校录取规则，最终摸清了唯一能奔赴A市、能再次遇见她的路——考上A市的二本本科院校。

　　A市高校录取分数线高，门槛严苛，以他目前零基础的成绩，遥不可及，近乎天方夜谭。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唯一能名正言顺踏入那座城市、唯一能靠近她、唯一能站在她面前的资格。

　　哪怕前路再难，哪怕基础再差，哪怕从零开始，他也要拼。

　　不为前程，不为名利，不为世人期待。

　　一半是恨，恨她弃他而去，他要亲自找到她，问清所有缘由，问她良心可安。

　　一半是爱，深爱未死，执念难平，他放不下、忘不了、舍不得，他要奔赴她所在的城市，奔赴他唯一爱过的女孩。

　　爱恨交织，成了他往后岁月里，最坚韧的铠甲，也成了他唯一的软肋。

　　从下定决心的那天起，陆屿川彻底变了。

　　褪去赛场所有锋芒，褪去少年所有桀骜，褪去所有浮躁与阴郁。

　　从前厌学逃课、无心书本、肆意随性的少年，从此把自己锁在书桌前，开启了近乎自虐式的疯狂补习。

　　零基础，就从最基础的课本一字一句啃起。

　　别人高一学完的知识点，他从头补起；别人烂熟于心的公式定理，他从头背诵；别人轻松听懂的课堂内容，他课后反复翻书、查资料、刷题、死磕到底。

　　高二课程本就繁重，新旧知识点堆叠，难度翻倍。零基础的他，要一边跟上高二新课，一边抽空补齐高一整年落下的所有内容，压力远超班里任何一个人。

　　清晨天未亮，室友还在熟睡，他已经坐在教室早读，背诵单词、古诗文、公式；

　　课间十分钟，别人嬉笑打闹、放松闲聊，他埋头刷题，寸步不离座位；

　　午休别人休息补觉，他啃着面包，对着错题本反复复盘；

　　深夜所有人熄灯休息，他开着台灯，压低光亮，一点点啃薄弱科目，补齐漏洞，熬到凌晨。
　　晚上，他继续写歌——他还是放弃不了自己的梦想。

　　但是，他底子太差了。

　　一道简单的数学基础题，别人一眼出思路，他要琢磨半小时；

　　一句基础英语句式，别人烂熟于心，他要反复抄写背诵数十遍；

　　文科知识点繁杂琐碎，他逐字逐句整理笔记，反复背诵，死记硬背；

　　理科逻辑晦涩难懂，他错题堆积成山，一题一题拆解，一步一步推导。

　　无数次，难题压得他头疼欲裂，知识点繁杂到让他濒临崩溃，零基础的鸿沟庞大到让他一次次想要放弃。

　　抑郁症偶尔反复，情绪低落、空虚乏力、自我怀疑，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只要脑海里闪过A市那两个字，闪过许星晚决绝离开的背影，闪过心底不甘的爱恨，他就硬生生咬牙扛了过去。

　　他告诉自己：再难，也要熬。

　　为了心底没散去的恨，为了藏在骨血里的深爱，为了两年后能稳稳跨过二本线，奔赴千里之外的那座城。

　　班里所有人都震惊于他的变化。

　　曾经桀骜张扬、自带锋芒、万众瞩目又极具争议的天才少年，变得沉默、克制、隐忍、极度自律。

　　不贪玩、不闲聊、不浮躁，整日埋头书本，安静得不像话。

　　没人知道他突然拼命的缘由，没人知道他深夜苦熬的执念，没人知道他拼尽全力奔赴的，从来不是什么锦绣前程，只是一个狠心抛弃他的女孩，一座有她的远方城市。

　　老师也格外意外，看着他稳步提升的成绩，看着他极度自律的学习状态，纷纷感慨浪子回头，天赋过人，哪怕零基础，依旧后劲惊人。

　　只有陆屿川自己清楚。

　　他的努力从不是为了翻盘人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带着一身伤痕，带着未愈的抑郁，带着爱恨纠缠的心事，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孤身铺路，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重逢。

　　他依旧恨她。

　　恨她的欺骗，恨她的绝情，恨她亲手打碎他的世界，让他坠入抑郁深渊，让他熬过无数暗无天日的夜晚。

　　可爱意始终凌驾于恨意之上。

　　哪怕被她伤得遍体鳞伤，哪怕被她全盘否定，哪怕被她狠心抛弃。

　　他还是放不下。

　　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想站在她面前，问她当初所有的谎言，问她所有的决绝，问她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心爱过他。

　　秋风年年吹，岁月慢慢走。

　　他收起所有歌声，所有舞台，所有年少锋芒。

　　从此赛场无少年，书桌有苦人。

　　以两年青春为赌，以爱恨为薪，以题海为路，孤注一掷，只为一场奔赴A市的重逢。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希望渺茫，哪怕结局未必圆满。

　　他也要，拼尽全力，走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