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川》嫩鲶雨

26、晚风欺人，心事藏愠

　　第二天的日光温柔得过分，却照不进许星晚心底压着的那层阴霾。

　　她一夜未睡安稳。

　　脑海里反复拉扯着八分的真心与二分的私心，一边贪恋着陆屿川毫无保留的温柔，一边被现实的枷锁死死困住。愧疚、爱意、自卑、私心缠成乱麻，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恹恹的沉闷。

　　一整天下来，她乖乖上课、乖乖做题，看似和往常别无二致，却少了往日里下意识的雀跃。

　　不再偷偷侧目看他，不再会因为他一句闲谈耳尖发烫，就连走路挨着他时，都悄悄收窄了距离，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当她是学习累了。

　　但陆屿川一眼就察觉了。

　　他太熟悉她了。

　　熟悉她开心时眼底弯弯的笑意，熟悉她撒娇时软乎乎的语气，更熟悉她藏心事时，这种安静到反常的模样。

　　教室里喧闹依旧，笔尖沙沙作响，所有人都埋首题海。

　　唯独陆屿川懒懒散散靠着椅背，没看书、没写歌、没睡觉，漆黑的眼眸落在于她身上，定定看了许久。

　　少年眉梢微蹙，心底了然——

　　她心情不好。

　　傍晚放学，夕阳垂落天际，染红了半边云层。

　　陆屿川没像往常一样陪她走步道散步，而是单手插兜，带着她走出校门，停在路边一辆黑色机车旁。

　　车身线条利落冷冽，是他很少开出来的摩托，干净又帅气。

　　他摘下挂在车把的头盔，随手递给她，语气慵懒随意：“上来。”

　　许星晚愣了愣：“去哪里？”

　　“带你兜风。”陆屿川跨坐上去，偏头看她，眼底带着惯有的散漫，“别闷着了，脸耷拉一下午了。”

　　心事被轻易看穿，许星晚心口轻轻一涩，没再多问，乖乖戴上头盔，轻轻坐到他身后。

　　她刻意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双手拘谨放在身侧，不敢像普通情侣那样环住他的腰。

　　陆屿川余光瞥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没点破。

　　引擎低鸣一声，机车缓缓驶出街道，避开热闹的城区，往江边空旷的沿江大路开去。

　　晚风呼啸而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扬起衣角，也吹乱了人心底层层叠叠的思绪。

　　速度不快，风很柔，路边的路灯次第倒退，光影斑驳掠过两人身上。

　　身后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全程一言不发，乖得过分，也沉默得过分。

　　陆屿川单手控车，另一只手搭在膝头，闲闲散散开口，故意带着几分戏谑逗她：“怎么，昨天听完我要闯七席，怕我输了以后养不起你？”

　　话音落下。

　　许星晚后背微微一僵。

　　他只是随口玩笑，带着少年漫不经心的调侃，可落在她心里，却精准戳中了她最敏感、最自卑、最藏污的那点心事。

　　她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没说话。

　　陆屿川见她不搭理，以为她只是害羞别扭，又故意偏头，语气更欠了点：“还是说，怕我火了以后，身边美女太多，你抓不住我？”

　　“许星晚，你这么没安全感？”

　　句句都是玩笑，字字都是打趣。

　　他只是想逗她开口，想让她像往常一样，嗔怪着拍他一下，闹着反驳他，哪怕是小脾气也好，总比她这样死气沉沉、把心事全部藏在心底要好。

　　可他不知道。

　　他随口的调侃，句句戳穿了她最不敢面对的现实。

　　是啊。

　　她就是怕。

　　怕他前路璀璨，越走越远。

　　怕两人云泥之别，早晚分开。

　　怕自己一身泥泞，配不上他满身星光。

　　更怕自己心底那点肮脏的私心，那点靠着他救赎生活的算计，早晚暴露无遗。

　　八分的真心被揉得发酸，二分的私心被戳得发烫。

　　所有隐忍了一整天的委屈、愧疚、自卑、两难，在这一刻被他轻飘飘的玩笑层层掀开。

　　鼻尖猛地一酸。

　　晚风刮在脸上，竟带着点涩疼。

　　许星晚原本压在心底的沉闷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没有闹，没有反驳，只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压抑的沙哑：“你别乱说了。”

　　语气很轻，却藏着明显的不悦和委屈。

　　陆屿川愣了下。

　　他原本只是逗她，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他收了玩笑的语气，故意又凑近了点，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格外清晰，依旧带着几分随性的散漫：“逗你玩的，还生气了？”

　　“这么不禁逗？”

　　最后一句，彻底压垮了许星晚紧绷的情绪。

　　不是暴躁的怒火，是积攒已久的委屈，轰然塌下来。

　　她本来就够煎熬了。

　　一边深爱他、心疼他备战的压力，一边困在现实里、揣着见不得光的私心，日夜拉扯、自我折磨。

　　她小心翼翼藏好所有矛盾，努力装作如常，只想安安静静陪他。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拿她最自卑、最痛苦的地方反复逗趣。

　　委屈瞬间漫过心底，化作一点点浅浅的愠气。

　　许星晚抿紧唇，眼底悄悄泛红，往后微微退了半寸，拉开距离，声音冷了些许，带着明显的别扭和生气：“我没有不禁逗。”

　　“你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她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再看他。

　　后背挺直，小小的一团，透着一股明显又隐忍的赌气模样。

　　委屈是真的。

　　生气也是真的。

　　陆屿川终于察觉，她不是小别扭，是真的心情不好，是真的被他逗得难受了。

　　机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江边无人的路边。

　　晚风徐徐，江面波光粼粼，落日余晖铺满整片江面，温柔又辽阔。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浅浅的浪声。

　　陆屿川熄火下车，转身走到车后，弯腰看着头盔下闷闷不乐的小姑娘。

　　少年眼底所有的玩笑散漫尽数褪去。

　　他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看着她刻意躲开的眼神，看着她藏不住的泛红眼底，声音放轻，彻底收敛了所有戏谑：

　　“真委屈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她今天的沉默、低落、别扭、生气，从来不是因为他几句玩笑。

　　她心里，藏着一件他完全不知道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