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散尽只剩你》木鱼很困

7、虚无试探 棋局之上，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节奏平稳，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监视感。
　　江辞冷背脊上细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丝浸透校服布料，带来持续的钝感。她垂着眼，率先迈步往前走，刻意把步伐放快，和身后的许星渡拉开一大段距离。
　　许星渡落在后方，安静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方才储物间里江辞冷挺身护在她身前的画面，和轮回尽头冰冷的死亡反复重叠，搅得她心绪纷乱。
　　她指尖还残留着想要触碰伤口的冲动，最终缓缓攥紧。
　　擦肩而过的巡查人员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没有过多停留，却让江辞冷神经骤然绷紧。
　　她清楚，这些人是推着轮回不断重演的推手，任何一点异常的亲近，都会成为组织挑拨离间的筹码。
　　一路回到教室，课间喧闹人声包裹过来。
　　江辞冷径直坐回座位，侧身避开许星渡想要靠近的视线，伸手不动声色按住后背伤口。
　　温热的血黏住布料，每一次轻微挪动都牵扯痛感。
　　许星渡跟着落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余光长久落在江辞冷紧绷的侧身上。
　　“你后背受伤了。”许久，她压低声音，气息轻缓，“午休我带消毒药膏过来。”
　　江辞冷浑身一僵，本能想要拒绝。
　　前世无数轮回里，许星渡也曾无数次这样细心照料她，那些温柔全是铺垫，最后通通化作注射进血管的冰冷药剂。
　　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不用。”她语气偏冷，刻意疏离，“一点小伤，无关紧要。”
　　许星渡眸色微暗：“江辞冷，你还在防备我。”
　　“换作是你，经历三次死亡，你会毫无保留相信地将要杀死自己的人吗？”江辞冷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这句话落下，许星渡安静下来。澄澈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苦涩。
　　“我知道过往所有轮回里结局惨烈。”她微微前倾身子，靠近江辞冷，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不想再重复那条路。刚刚在储物间，你愿意护住我的那一刻，是不是代表，你也愿意试着相信一次？”
　　江辞冷心口猛地一颤。
　　方才短暂萌生的赌一把的念头，此刻摇摆不定。
　　一边是无休止的死亡轮回，一边是眼前少女恳切的眼神。
　　她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心，还是轮回里又一层伪装。
　　就在僵持之际，前排同学忽然回头，递来两张通知条。
　　下周年级组织郊外研学活动。
　　江辞冷看见纸条的瞬间，血液几乎凝固。
　　又是这个研学。
　　第一轮轮回，研学途中爆发冲突，是她们关系彻底破裂的开端；第二轮、第三轮，这场郊外出行，同样埋下悲剧的伏笔。组织一定会借着这次研学，制造更大的矛盾，逼她们走向敌对。
　　许星渡敏锐捕捉到她骤然发白的脸色：“你想到什么了？”
　　江辞冷攥紧纸条，指尖泛白，迟迟没有开口。
　　她不能直白说出未来会发生的一切，一旦过度剧透，极有可能触发轮回自带的修正机制，引来更可怕的变数。
　　“研学别去。”良久，她只艰难吐出四个字。
　　理由太过单薄，许星渡自然疑惑：“为什么？”
　　“去了，我们之间会生出无法挽回的隔阂。”江辞冷避开她的目光，“那些暗处的人，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许星渡静静打量她。
　　江辞冷总能精准预判危机，仿佛亲身经历过所有尚未发生的事。
　　长久累积的疑虑再次浮上心头。
　　“江辞冷，你究竟还藏着多少关于未来的秘密？”
　　问话直击要害。
　　江辞冷呼吸一滞，警惕瞬间拉满。她意识到，自己不断的预警、反常的回避，已经让许星渡起了疑心。
　　若是暴露重生轮回的真相，一切计划都会变得更加危险。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二人的对话。
　　老师走上讲台，开始安排研学报名统计。
　　周遭同学兴致勃勃讨论郊外行程，欢声笑语落在江辞冷耳中，只剩刺骨的寒意。
　　她低头看向桌面，脑海里不断回放三次死亡的画面，又闪过储物间许星渡澄澈的眼眸。
　　赌，还是逃？
　　她想要挣脱宿命，可前路迷雾重重，她根本分不清，身边之人究竟是唯一的救赎，还是轮回反复上演的刽子手。
　　下课之后，许星渡趁着人群混乱，悄悄塞过来一支便携外用消毒凝胶，放在江辞冷桌角。
　　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江辞冷盯着那支药膏，迟迟没有触碰。
　　走廊尽头，一道模糊人影一闪而逝。
　　江辞冷盯着那支药膏，迟迟没有触碰。
　　走廊尽头，一道模糊人影一闪而逝。
　　监视者依旧如影随形，新一轮布局，借着研学活动，悄然拉开帷幕。
　　直至上课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江辞冷才收回纷乱的视线，指尖缓缓蜷起。后背的伤口被校服布料反复摩擦，细微的刺痛源源不断传来，像是某种预警，时刻提醒她那些轮回里浸透骨髓的冰冷。
　　她侧过头，余光落在身旁安静看书的许星渡身上。少女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温顺柔和，和记忆里最后握着针管、面无表情的模样重重交叠。
　　心口骤然一缩，窒息感席卷而来。
　　江辞冷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外侧挪了半寸，拉开细微的距离。这个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许星渡的感知，对方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仿佛一无所觉。
　　整节课堂，江辞冷根本听不进老师讲的任何内容。
　　脑海里反复回放各个轮回之中的郊外研学。
　　第一次轮回，研学途中突发山体落石，意外困住两人，猜忌在密闭环境疯狂滋生，是她们彻底走向决裂的开端；第二次轮回，组织刻意制造谣言，挑拨她们之间的信任，当众掀起争吵；第三次轮回，同样是这次研学，许星渡身上出现了第一个属于幕后组织的印记，江辞冷那时没能察觉，等到醒悟，早已深陷死局。
　　每一条时间线，这场研学都是无法绕开的转折点。
　　若是不去，能不能规避灾祸？
　　可轮回自带强大的修正力量，她早已试过刻意避开既定事件。上一轮轮回，她谎称重病缺席研学，矛盾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爆发，死亡的结局依旧如约而至。
　　逃避，从来不是出路。
　　熬到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结伴前往食堂，桌椅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江辞冷等到周遭人渐渐稀少，才扶着课桌缓慢起身，后背的伤口一碰就疼，她只能尽量挺直脊背，缓步走向卫生间。
　　洗手隔间的门关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江辞冷褪去外层校服，后背上蜿蜒细小的划伤已经渗出血迹，干涸之后黏在布料上，撕扯时带来一阵锐痛。她想起桌角那支消毒凝胶，心底一阵挣扎。
　　她不敢用。
　　许星渡递来的东西，哪怕只是普通药膏，也让她本能戒备。三次死亡刻下的创伤，早已让她无法坦然接受对方任何形式的善意。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掌心，江辞冷抬手，沾湿纸巾，勉强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疼痛刺激神经，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冰冷药剂涌入血管的麻痹感，濒死视野里许星渡平静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还要继续重蹈覆辙吗。”她对着镜面里苍白的自己低声呢喃。
　　隔间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江辞冷神经瞬间绷紧，迅速将校服拉好，戒备地望向门板。
　　“你后背的伤，只用清水处理不够，容易发炎。”许星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调平和，听不出情绪，“我没有恶意。”
　　江辞冷沉默不语，没有应声。
　　“我知道你在害怕。”门外的人没有离开，声音轻轻飘进来，“储物间你愿意护住我的那一刻，我以为，你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
　　“机会？”江辞冷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许星渡，你不知道第四次死亡会是什么样子。我赌不起，一旦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那就试着一起寻找别的路。”许星渡的声音近了几分，“你独自硬扛，只会被幕后之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想要看见我们互相敌视，自相残杀，我们偏偏不能如他们所愿。”
　　江辞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道理她都懂，可心底的恐惧无法轻易抹平。谁能保证，眼前温柔劝说她联手的许星渡，不会再次沦为轮回里杀死她的人？人性与宿命纠缠在一起，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许久，她拉开隔间的门。
　　许星渡就站在门外，手里依旧拿着那支消毒凝胶，静静望着她。阳光透过卫生间的窗户落在她肩头，看起来干净无害。
　　“研学，你打算参加吗？”江辞冷避开她的目光，率先转换话题。
　　许星渡直言：“我打算去。躲不开的事情，逃避没有意义。与其被动等待危机降临，不如主动摸清那些人的打算。”
　　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
　　江辞冷喉间发紧：“那里会出事。过往几次轮回，研学都是裂痕开始蔓延的节点。”
　　“我相信你的判断。”许星渡向前半步，目光牢牢锁住江辞冷，“正因为知道前方有陷阱，我们才更要提前防备。只要我们彼此信任，就不会落入对方设计好的圈套。”
　　“信任二字，太重了。”江辞冷低声道，“在我三次死于你手中之后，很难做到毫无保留。”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空气中勉强维持的平和。
　　许星渡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指尖微微收紧：“轮回里发生的一切，很多事情我身不由己。江辞冷，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想要摆脱那条既定结局。”
　　“身不由己。”江辞冷重复这四个字，苦涩涌上心头，“每一次动手之前，你都清醒无比。”
　　两人之间气氛骤然凝滞，潜藏的矛盾浮出水面。
　　走廊远处传来交谈声，有人朝着卫生间走来。江辞冷下意识偏过头，结束这场对峙：“先回去，在这里停留太久容易引人注意。”
　　许星渡没有继续争辩，将消毒凝胶塞进江辞冷手中：“至少先处理伤口。无论你如何选择，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这一次，江辞冷没有立刻拒绝，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软管，迟疑片刻，终究收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刻意保持距离，装作互不熟悉的模样。
　　刚转过拐角，迎面撞上同班两名女生。
　　“江辞冷，许星渡，你们俩也刚吃完饭？研学报名表单班长刚刚开始收了，你们记得尽快填。”
　　“知道了。”江辞冷淡淡应声。
　　擦肩而过之后，江辞冷余光瞥见那两名女生低声交谈，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她和许星渡身上。
　　她心头一沉。监视者无处不在，任何细微的互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挑拨离间的素材。
　　回到教室，课桌上摆放着研学报名表。
　　白纸黑字，郊外山林研学，为期两日一夜。
　　两日一夜，足够幕后组织策划一场精心设计的冲突。
　　江辞冷拿起笔，指尖悬在姓名栏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许星渡坐在一旁，安静填写表格，动作从容。
　　她似乎察觉到江辞冷的挣扎，落笔间隙轻声开口：“若是你实在抗拒，我可以想办法单独行动，尽量不和你产生交集，避免让你感到为难。”
　　江辞冷抬眼看向她。
　　她预想过很多种回应，却没料到许星渡会做出这样的退让。
　　若是两人分开行动，确实能够暂时规避很多正面矛盾，可一旦分开，她们会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幕后之人可以逐个击破。
　　轮回想要打破，两人联手几乎是唯一的希望。
　　可联手，就要直面根植心底的恐惧。
　　“分开不是上策。”江辞冷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些人巴不得我们互相疏远，各自为战。”
　　许星渡抬眸看向她，眼底亮起一丝微光：“你的意思是？”
　　“我会报名。”江辞冷缓缓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道很重，“但我们必须提前约定好，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轻易被言语激怒，不要听信旁人挑拨。”
　　她终究选择赌一次。
　　赌储物间里许星渡恳切的眼神并非伪装，赌这一条这一条轮回，能够挣脱早已写好的惨烈结局。
　　许星渡笔尖一顿，认真写下名字，轻轻说道：“我答应你。”
　　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江辞冷无意间抬头，看见窗外楼下，一道身影迅速隐入林荫道，正是方才走廊一闪而逝的监视者。
　　对方似乎已经知晓她们两人都决定参与研学。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江辞冷后背持续作痛，精神高度紧绷，一阵疲惫席卷而来。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许星渡。少女低头做题，神情专注，侧脸安静美好。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轮回，没有幕后组织，她们只是普通的高二学生，会不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幻想转瞬破碎，三次死亡的记忆再度袭来，将虚无的温情撕碎。
　　临近放学，班长走到座位旁统计参与研学的名单。
　　“江辞冷、许星渡，两个人都参加对吧？我登记上去了。”
　　“嗯。”江辞冷应声。
　　班长离开之后，许星渡递过来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清秀：【研学山林地形复杂，今晚我搜集路线图，我们提前标记危险区域。】
　　江辞冷拿起笔，在纸条上回复：【提防人群，他们擅长制造意外与流言。】
　　纸条来回传递，短暂搭建起只属于她们两人的默契。
　　可江辞冷心底的裂痕从未消失，温情与恐惧日夜撕扯。
　　她不知道这场赌局，最终会迎来救赎，还是第四次死亡。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陆续收拾书包离开。
　　江辞冷起身准备走，许星渡轻声叫住她：“路上小心。最近一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走偏僻小路。”
　　“你也是。”江辞冷顿了顿，说完便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坠落，将影子拉得很长。
　　江辞冷走到僻静的行道树下，拿出那支消毒凝胶，褪去校服，小心翼翼处理后背的划伤。
　　药膏清凉，稍稍缓解灼痛感。
　　她望着远处交错的树影，仿佛看见无数条轮回交织在一起。
　　研学之旅近在眼前，前路暗藏汹涌暗流。
　　爱恨、猜忌、宿命、挣扎缠绕在一起。她想要奔赴挣脱轮回的生路，可前路之上，依旧遍布冰冷獠牙。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之后，许星渡站在教学楼二楼走廊，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少女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一处淡不可见的纹路，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轮回的秘密，远远不止江辞冷知晓的这些。
　　棋局之上，每个人都藏着没有说出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