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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戏鬼》·第一章

      江渡在龙渊渡口摆了三年诊摊。她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病人喊她"大夫",再熟一些的喊"不言大夫"——因为她诊病时不开口,只把脉、开方、收钱,三件事做完就挥手赶人,像撵鸡。

      渡口的人都说这大夫怪,但治病灵。说是哑巴吧,偶尔又能听见她跟药贩子讨价还价,声音不大,字字清楚,就是不爱理人。久而久之也没人深究,龙渊渡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怪人多了,不差她一个。

      那日立秋,江渡把脉枕摆好,天刚亮透。渡口起了薄雾,江面上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拆开一包新进的甘草,捻了一根放进嘴里嚼着,等着今日第一个病人。

      然后有人坐了下来。

      对面那把小凳被她坐得有些歪了,来人也不扶,就那么歪着坐。他把手腕搁上脉枕,衣袖滑落一截,露出底下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江渡抬眼,先看见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像养在深闺里的小姐。然后看见一张脸。她嚼甘草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张脸生得太好,好到放在龙渊渡这种地方简直是一种浪费。眉目像拿工笔画描出来的,鼻梁挺,唇形薄,偏偏长了一双灰眼睛,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气。他冲她笑,眼尾弯起来,像猫。

      "大夫,"他说,嗓音低而清,带着一种很轻的懒,"我身子不舒坦。"

      江渡把指腹搭上他脉门。

      空的。

      她皱眉,换三根指头重新按下去,他腕底的皮肤凉得像浸了一夜的井水,按到底什么也摸不着——没有跳动,没有流动,什么都没有。像摸着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她慢慢抬起眼。他还是笑着的,那笑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

      "您瞧出什么了?"他问。

      江渡收回手,把甘草从左边嚼到右边,半晌开口:

      "你死了。"

      他笑容不变,甚至轻轻点头,语气里带了一点刻意拿捏的恭顺:

      "大人明鉴。"

      江渡又嚼了两下甘草,站起来收拾脉枕。那人也不拦,只是歪着头看她收东西,等她快把药箱扣上时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三年前镇北侯府那场火,我在隔壁巷子里站着。您翻墙出来的时候,衣角还带着火星。"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您跑得快,没瞧见我。"

      江渡的手停在药箱扣上。

      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又聚拢,江面上有货船在鸣笛,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她转过身来重新坐下,跟他对视。隔着那张半歪的小凳,他终于收了一点笑,露出一个很乖的表情——像学堂里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谁都没说。"他补了一句。

      "你想要什么。"

      "看病。"他重新把手腕伸过来,这次伸得更近,几乎是递到她鼻子底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真有病。夜里睡不好,总觉得有人在身上点火。一闭眼就是那场火,烧得皮肉都卷起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您能治么?"

      江渡低头看着那只手。腕骨清瘦,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但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开口:

      "你死了多久了。"

      "三年。"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她问,"正好三年。老侯爷烧死我的那夜,我闭眼前看见您翻墙出去,心想——"他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牙,"这人命真大。"

      "你的命是谁续的。"

      "您娘的。"他眼睛弯弯的,"她是巫族圣女,留了一点东西在侯府。我死的时候那东西自己找上来了,替我把魂钉回了这具焦尸里。不怎么好看,但能用。"

      江渡盯着他。他没躲,就让她看。雾淡了一些,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得他皮肤几乎透明。他坐得很规矩,手还搁在脉枕上,像真的是来看病的。

      "我娘死了十年了。"江渡说。

      "我知道。"他点头,"她死的时候我十岁。在侯府后门,您娘把一样东西塞给我,让我等您长大再还。"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发黑的玉坠,放到江渡掌心,"这我替您收着了。现在该还您了。"

      玉坠是凉的,沉甸甸的,坠面上刻着一种江渡看不懂的纹路,像字又像符。她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衣摆拂过地面,带起一点细微的尘土。他个子比她高出许多,站着的时候要低头看她。那双灰眼睛里的笑忽然淡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认真的东西。

      "我叫谢不语,"他说,"三年前侯府门客易遇畏罪自焚死了,现在的我是谢不语。您叫我什么都可以。"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她摊上,是一包银两,用纸包着,纸上写了几个字。江渡拆开一看——"诊金先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饿着。"

      她抬头,他已经走进雾里了。白衫被雾气吞了一半,背影清清瘦瘦的,步子迈得不大,但走得稳,像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江渡低头看着那包银两,又看了看手心里发黑的玉坠。

      甘草还含在嘴里,早嚼没了味道。

      她把玉坠系上脖子,塞进领口里。凉意贴着心口,像个迟迟未落的吻。

      那天后面的病人来了又走了,江渡照常把脉、开方、收钱。只有一个老船夫问她:"不言大夫,您今儿怎么老走神?"

      江渡没理他。

      她低头磨药,磨着磨着忽然停了手。方才那人的脉象在她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空的,凉的。但最后一瞬,她按到他腕底深处时,似乎有一丝极轻极轻的搏动。

      像什么东西在枯井底下,慢慢睁开了眼。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了。但手心还留着那玉坠的温度,像是揣了一块烧过的炭,吞不下去,也扔不掉。

      渡口的风吹过来,茶馆的说书人正在拍醒木:"……话说三年前侯府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侯爷的尸身至今没找到啊——"

      江渡把药臼重重一搁。

      说书人闭了嘴,茶馆安静了一瞬。她站起身,背起药箱往渡口走,步子快而稳,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走过那块歪板凳时,她余光瞥见板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刻了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拿石头划的:

      "明天还来。"

      江渡一脚把板凳踹翻了。

      第二日清晨她出摊时,板凳被人扶正了。上面多了几个字,笔迹跟昨天不同,端端正正的:

      "扶正了。明天还来。"

      第三天那行字底下又多了一行:"说话算话。"

      江渡坐在摊前,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对面的茶馆里,一个穿白衫的人正坐在窗边喝茶,杯沿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灰眼睛。

      江渡低下头,把脉枕摆好。

      没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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