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古神祂一直在响》菠萝冰冰

66、返程 一辆列车驶

　　冬日，小雪。

　　傍晚时分，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暮光被雪雾揉碎，呈出一片清冷的灰蓝。

　　索恩镇萧条老旧的车站，一辆边缘覆着浅银色金属镀层的列车，趁着天光仍亮，驶离小镇，向着帝都的方向去了。

　　列车由两名大法师和四名剑士护航，搭载着解救了上百名失踪学生的英雄。

　　维尔斯特将军本要跟着同去的。

　　他人都已到了索恩镇，一个小皮箱装好了随身物品，不料中午传来紧急军情，又把他召了回去。

　　最终，只留伊里斯神官一人陪护。

　　莉西沉睡在舒适的床上。

　　柔软的褥子被压得浅浅陷下去，团簇着她。一床上好的天鹅绒被覆在她身上，内里填着轻软的羽毛，既温暖，又轻盈透气。

　　她只露一颗脑袋出来，栗色长发清爽柔顺，披散在面颊两边。她双眼紧闭，脸色发白，两颊却透出一层玫红色，嘴唇也微微发干。

　　伊里斯走进来，脚步被消解在厚厚的地毯里，没发出半点吵人的声音。

　　他将壁炉里的柴火捡出一些，收小了火势，然后坐到床边，用湿巾轻轻擦拭莉西焦干的嘴唇。

　　“莉西。”伊里斯轻唤。

　　“……”

　　她已沉睡了两天一夜，不吃不喝不醒，只靠身体里微弱的魔力循环维持生命。

　　两天前，是她动用空间魔法，将参加精英试炼的所有学生带回索恩镇。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几百上千人，呼啦——瞬间出现在旧中学的室外广场中，把正在清扫地面的老校工吓了一跳。

　　老校工认出了学生们，匆匆通知校内的几位导师，那几位导师又赶紧联系上艾德林大法师，告诉他学生们回来了。

　　回来了，而且都活着。

　　大部分安然无恙，小部分受了伤的，经过及时治疗，也都没了大碍。

　　起初，受安德鲁误导，他们以为学生们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回来的——

　　一场时空异动，营地的学生被分成三部分，抛进魔物横行的异空间。

　　历经千难万险，仍坚韧不拔，在最后与魔物的搏斗中，冒险使用空间魔法，并成功回到索恩镇。

　　但后来他们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三组学生中，只有安德鲁的那组用了空间魔法。另两组没有，却也跟着回来了。

　　更离奇的是，回来的不仅仅是学生，还有上千名穿着复古、口音独特的陌生人。

　　这些人声称他们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子民，而亚历山大大帝——那位帝国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正是当今皇帝路易斯·莱恩的先祖。

　　日后若王储亚历山大·莱恩继位，他将会被称作“亚历山大二世”。

　　真相不明，还有一群古人吵吵闹闹，几位导师忙得焦头烂额，又在忙乱中得知一个坏消息。

　　艾莉莎·维尔斯特不在人群中。

　　王子殿下与他的朋友们找遍了整所旧中学，也没有找到这位维尔斯特小姐的踪迹，她似乎没能跟着学生们一起回来。

　　好在，艾德林大法师很快赶回。他带来了克拉拉和伊里斯，还有一大批帮手。

　　晨光渐盛，当一位小镇居民找到旧中学，声称她家突然冒出一个自称威尔逊亲王的疯子时，伊里斯神官也在镇郊的一片石子地上，找到了浑身是血的莉西。

　　他把莉西带回住所紧急救治。

　　艾德林和克拉拉赶去时，莉西已得到妥善治疗，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是，她的脸还是那般惨白，混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面颊也深深凹陷着，瞧着像是个骷髅蒙了层皮。

　　克拉拉当即别过脸，不忍心看。

　　艾德林大法师也久久地沉默了。

　　当天，小镇的所有人都得知了——

　　是艾莉莎·维尔斯特一己之力，救回了失踪的学生，而那些几百年前失踪的古人，也因她重新得见天日。

　　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获救者们说不清楚，他们上一刻还在抵抗魔物、从集市回家、或是赶去宫廷参加会议，下一刻就集体出现在索恩镇上。

　　只有莉西经历了全部。

　　但她从被救下之时起，就一直沉睡。

　　她身上并没有外伤，却流了很多血。

　　那些血像是从她皮肤下直接渗出来的，清洗过后，没有再出现新的。

　　她的生命体征很微弱——体内器官完好无损，却都怠于运转。伊里斯找到她时，她的所有器官都在罢工，几乎让她死于衰竭。

　　幸而有一股魔力支撑着她，不断刺激她沉寂的器官，强行维持她的生命力。

　　伊里斯则维持了这股魔力，让它缓慢蕴养莉西的身体。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除此以外，任何救治都有可能打破莉西体内脆弱的平衡，瞬间将她推向死亡。

　　安德鲁前来探望她。

　　玛姬前来探望她。

　　安娜与菲奥娜前来探望她。

　　但旧怨、信徒和友人都没能唤醒她。

　　维尔斯特将军也来了，他看着枯槁憔悴的小女儿，红了眼眶落了泪。他日夜陪护，可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也没能让莉西苏醒。

　　索恩镇条件简陋，伊里斯提出带莉西回帝都休养。

　　帝都有更好的环境，有专业的疗愈师，有品类齐全的名贵药材，还有奥雷尔和艾尔雯夫人，莉西的另两位亲人。

　　没人反对这个提议。

　　维尔斯特将军更表示要一同回去。

　　莉西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太多折腾，于是伊里斯用空间魔法从帝都调来专属列车。

　　列车内部温馨舒适，布置得和客房一样，外部则设有一层特殊的魔法防护——即使高速运行，车身也不会有半点颠簸，也能抵御外界的魔法攻击。

　　一路顺遂，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两日后，列车安全抵达帝都。

　　骑士团接到消息，提前将车站清场，皇帝与亚历山大王储更是亲自前来迎接。

　　伊里斯与他们简单攀谈了几句。

　　随后，一队马车由骑士团专程护送，从车站出发，隐秘且平稳地穿行在林间小路，最后抵达帝都西郊的一栋私宅。

　　莉西需要静养，需要专人陪护。

　　所以无论是人来人往的教堂，还是规矩繁琐的皇室宫廷，都不适合她去。

　　维尔斯特宅邸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奥雷尔有骑士团的公务，艾尔雯夫人也不会照顾人，其余仆从，照顾普通病患还可，照顾莉西这样的，就很不够看了。

　　而且，难免遇到好事者上门打扰。

　　伊里斯说服了奥雷尔和艾尔雯夫人，将莉西安置在他在西郊的私宅。

　　西郊环境清幽，风景宜人，很适合静养，而且缄默者们忠实可靠，足可保证莉西的安全。

　　马车停稳。莉西裹得严严实实，被伊里斯从车中抱下来。

　　片刻后，她躺到主卧松软的大床上。

　　壁炉静谧燃烧，暖热的气流烘得整个房间呈出温暖的蜜色，淡淡的熏香弥漫在空气中，具有凝神安神的功效。

　　床头板上，雕刻着许多道复杂的纹路，此时此刻，它们正泛着微光。

　　“这是一个守护阵。”伊里斯解释。

　　房间里还有奥雷尔和艾尔雯夫人，他们是莉西的亲人，有权跟到这里，确认莉西能在这儿得到好的照料。

　　至于皇帝和亚历山大，早在车站，伊里斯就三言两语将他们劝返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打扰莉西的。

　　晦气的人就更不行。

　　艾尔雯夫人用丝帕擦了擦眼泪：“请您一定要救回莉西，神官大人。她是我最可爱的孩子……噢天，我从前竟那么残酷地对待过她……”她伏倒在床边，哀恸不已。

　　奥雷尔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将手搭在她的肩膀：“母亲……”

　　艾尔雯扭头看他，勉强笑了下：“我没事，奥利。”又回头看着床上的莉西，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莉西会没事的，我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精灵的祝福。”艾尔雯哑声说道。

　　听起来，既像是在安慰奥雷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只有伊里斯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莉西身上确实带着精灵的祝福，而艾尔雯夫人作为精灵族的后裔，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点。

　　伊里斯陪同奥雷尔到屋外，留艾尔雯一人在房间里照看莉西。

　　奥雷尔简单查看了这栋宅子，处处都很好，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最后，他停在一间客房外，欲言又止。

　　“莉西之前住在这间客房吗？”他问。

　　“是。”伊里斯点点头。

　　“那她现在住的，是你的房间？”

　　“没错。”伊里斯又点点头。

　　奥雷尔深吸一口气，问出关键：“她睡着你的床，那你要睡在哪儿呢？”

　　那张床挺大的，足够睡下两个人。

　　但是要睡下两个人，又有点不太可能。

　　奥雷尔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莉西还沉睡着，生命维系一线……但正是因为她不能动、不能说，才需要有人帮她注意别的一些问题。

　　他审视地看着伊里斯。

　　伊里斯神态自若：“莉西目前的情况，一刻也不能离开人。我当然会守着她……”

　　奥雷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伊里斯继续说：“储物间里有一张行军床……”

　　奥雷尔松一口气。

　　傍晚，伊里斯送奥雷尔与艾尔雯夫人离开私宅。

　　奥雷尔很忙，不能整日陪在这儿。

　　艾尔雯夫人本是要留下的，但她一看见莉西，就忍不住伤心。伊里斯为她的身体考虑，便也劝她离开了。

　　入夜，伊里斯为莉西擦洗身体，换上新衣。他骗了奥雷尔，说这些事情会由女性缄默者来做。

　　他还骗了奥雷尔另一件事——

　　他躺到大床上，就在莉西的身旁，然后侧过身体，搂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