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力气 普普通通的 ...
-
大丫走后，呼金豹又端着新温好的鲫鱼汤推门进来，二丫接过勺子却没急着喝，靠在被垛上问他。
“周大夫说，听见爹娘喊孩子大壮。”
呼金豹嘿嘿笑：“爹娘叫着玩的。孩子长得结实，像我。”
二丫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吃奶的女儿，小家伙闭着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确实壮得像只小牛犊。
她说：“那就当个小名叫吧，大名等咱识字多点再取，不急。”
呼金豹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接受了，愣了愣，然后嘴角也翘了一下。二丫就又说：“刚才我跟周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吧，我也想把名字改了，林二丫改叫林天水，到时候就跟孩子一起去衙门上户口。”
呼金豹对此也没什么意见，他本身就是聪明人，又如何不知，有个体面名字的重要性。
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点点头：“行。等你能起身了，孩子满月了，咱就去衙门改。”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她手指，确认确实被他洗的干干净净的，这才喜滋滋地又把二丫的手塞回被子里。
……
周砚书走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那两本翻卷边的书上。他在桌前站了片刻，才提起药箱出了门。
回到医馆后，他碾了两味药，又放下药杵，坐在案前出了一会儿神。
心里一直还惦记着二丫的事。
自打知道二丫在学认字，他就一直想请族里姑婆教二丫读书。
本以为现在二丫孩子生了，该有机会提提了。可没想他这次去呼家看诊，却听呼家人在院子里聊，要回乡给孩子办满月酒……
当时他站在院门口，手里的药箱带子是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到底是无可奈何。
这要是回了村，再要相见又不知要到何时了，很多事说不准，便也再没机会提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要努力一把的。
他族中的那个姑婆，以前是宫里的女官，放出宫后也不曾婚嫁，只是带着积蓄回本家县城，买了个小院子。
有些富户家会请她给自家千金启蒙，姑婆觉得可以的，也会答应，这些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教二丫。
这姑婆是长辈，又是女子，教一个年轻媳妇读书认字，谁也挑不出毛病。而他作为姑婆的侄孙，到时候还能隔三差五去姑婆那里走动，顺理成章多见二丫几面。
于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许久……
如今眼看又要耽搁，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周砚书心中也是愈发涩的发苦。
……
二丫恢复得很快。
不知是因为她体内金骨的原因，还是单纯是她年轻，底子好，呼金豹照顾得仔细。
也可能都有吧。
她还没出月子就能自己扶着墙在屋里走了，伤口愈合得也好，拆了线之后便再无不适。
一个月后，呼金豹雇了辆驴车，铺了厚褥子，把二丫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地拉回了呼家坳，给孩子办满月酒。
此时春风化雨，万物复苏。
山路上的雪早化尽了，路边冒出一丛丛嫩绿的草芽，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味和野花的淡香。
二丫坐在驴车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看着两旁熟悉的景物，柳树沟的石桥、核桃沟的老核桃树、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顿时觉得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回到了原点，唯一不同的点，大概是她多了个女儿。
……
孩子的满月酒办得很热闹。
呼家两个院子摆了十六张方桌，桌上的菜堆得冒尖，请了专门的大厨掌勺，呼母赵兰和村里女人一起帮厨，呼金龙和几个本家兄弟则帮着搬桌椅端菜。
村里每家都来人了，挤了满满一院子，有送鸡蛋的、送小米的、送红糖的，还有送小虎头鞋小布老虎的。
二丫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来的女眷们轮流进来瞧孩子。这孩子生下来就八斤六两，养了一个月又壮实了一圈，跟人家一岁的娃也不差什么了。
胳膊腿像嫩藕节似的，一节一节都是肉，漂亮的很。
妇人们传着抱了一圈，都稀奇的很，说没见过这么壮实的女娃娃，比村里好多男娃都大，长大了准是个好把式。
……
二丫的爹娘也来了，就是一来就没放好屁。
张嘴闭嘴，女娃好养活，养几年就能帮着干活带弟弟妹妹了。然后又说一些养不活也不要紧，刚好省粮食的晦气话。
听的二丫一肚子火，恨不得把这对遭瘟的爹娘立刻痛打一顿，赶出去。
不过二丫还是没跟他们真吵起来。
她心里的账算的很清。
今日她若当着呼家坳众人的面跟娘家闹翻了，即使占理也只能赢得一时的同情，但她长久要面对的，却是呼家坳这些强势的猎户邻里。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娘家没有来往，等哪天她跟呼金豹吵架了，或者她跟村里其它人有什么口角，动手了。
她就可能会被毫无顾忌的打伤打死。
呼金豹现在是对她很好没错，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反正村里的孤女通常都是会被欺负的，她不想自己也沦落到那种境地……
二丫是在别人恶意中长大的，对这些可能，自然也感受的更深刻些。
……
满月酒办完后，雨就来了。
起先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柿子树的新叶上沙沙地响，二丫觉得这雨下得正是时候，院子里的菜地刚翻了土，雨水一泡，正好下种。
可雨下了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溪里的水从清亮变成了浑浊，又从浑浊变成了泥黄，翻着细碎的白沫往下游奔涌。
到了第五天，雨势不但没减，反而越下越猛，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夜。
二丫抱着孩子坐在窗前，望着外头漫天的雨幕，心里盘算着回县城的事。
那院子租了一年，空着也是白费银子，呼金豹上回说等满月酒办完就回县城，他想去找找营生。而周砚书提过的那些话，他也一直记在心里，说大户人家的庄子需要猎户去看场子，他要去打听打听……
要是能找到稳当的进项，兴许她就能在县城长久安家了。
可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山路泥泞，牛车没法走，一时半会还真把人给困在村里了。
呼金豹倒是不怕雨，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屋里闷了两天就浑身不自在，说趁回县城之前再上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捡些菌子、套只野兔什么的，打打牙祭，也省得到了县城什么都要花钱买。
二丫给他披了蓑衣，看着他扛着猎叉消失在山道转弯处，雨幕很快就吞没了他的背影。
到了傍晚，呼金豹回来了。菌子捡了小半筐，野兔也套了一只，但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把蓑衣挂在灶房门口滴水，在门槛上坐下来，接过二丫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山上的水不对劲。我走到半山腰就听见轰隆隆的响，过去一看，那条平时只到脚脖子的小溪，水已经涨到齐腰深了，水头又急又浑，卷着泥浆和碎石头往下冲。”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你还记得核桃沟老孙家不？就去年冬天在溪边砍树的那家。我跟大哥去劝过，说溪边砍不得树，树根抓着泥，砍了树，山体吃不住水，早晚出事。人家不听，说砍自己家山上的树谁也管不着。”
他把茶碗搁下，声音沉沉的：“今天从山上往下看，那片坡地有好几处裂缝。要是雨再不停，水渗进去，泥吃足了水，整片坡地都能滑下去。加上溪水暴涨，两样凑一块，下游的村子怕是要遭殃。你看着吧，要是出事就是大事。”
二丫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核桃沟的位置，那道沟就在呼家坳上游，中间隔着一片陡坡，坡上确实被砍秃了好几块。
村里老人倒是也讲过，说是夏天暴雨后山上下来的洪水，卷着泥浆和断树冲下来，能把山脚的房子推平。
二丫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灰蒙蒙的雨幕，心里也被呼金豹说的，泛起了一丝不安。
可他们这一片山很多年没出过事了，还能真有泥石流？
握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二丫感觉门框的手感不对，低头看去，却见她刚才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的门框，木质表面陷下去了一道浅浅凹痕。
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没有茧，没有伤，就是她自己的手，普普通通的一双手。
可她竟然能在这么硬的门框上，捏个手印？
她知道自己坠崖后的这一年来，身体好了很多，力气也变大不少，很多搬东西的活她都可以干的不算费劲。
可现在连门框都能被她不小心按个手印，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二丫越想心里越是砰砰跳，她抖着胳膊，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翻过来去地看了又看，这才放了下去。
她也没跟呼金豹提这件事，转身就回了灶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