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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离开杏花镇 ...

  •   离开杏花镇之后,他们走了两天。

      两天里苏九丸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第一天他以为是因为换了一条没走过的路,不熟悉地形所以觉得别扭;第二天他以为是因为风一直从南边吹,他们走的是北上的路,风迎面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让人一直缩着脖子。但到了第二天的黄昏,当他看见路边一块倒了一半的石碑时,那种"不太对"的感觉忽然变成了一个确切的东西,像一颗滚了很久的石子终于卡进了某个凹槽里,咔嗒一声卡住了。

      石碑是青石的,歪歪斜斜地插在路边的草丛里,上面刻着字。字被苔藓盖住了大半,他蹲下来用手把苔藓拨开,露出来的笔画他认得出——"柳河镇,往南三十里"。柳河镇是往南的方向,往南走三十里。但他们走的这条路往北,柳河镇怎么会出现在北边?他站起来看着石碑的朝向——碑面朝南,说明刻字的人站在路南边往北看,碑上的字是写给从南边来的人看的。他们从南边来,走到这里应该看见"柳河镇,往北三十里"才对。可碑上写的是"往南三十里"。苏九丸又蹲下来把碑脚周围的土扒开了一些,看见底座上刻着一个小箭头,箭头指着路的方向,和碑面上的字方向一致——指着南方。也就是说这条路不是往北的,这条路是往南的。他站起来往四周看,太阳正在他们身后往西沉下去,他们走了两天,清晨出发的时候太阳从正前方升起,傍晚的时候太阳从右后方落下。如果他们是往北走,太阳应该从左边升起、从右边落下;如果太阳从前面升起、从右后方落下,那他们的方向是往西偏南。偏南。他在心里把这个方向转了两圈,然后忽然明白了这两天一直不对劲的原因——他们走的不是往北的路,他们一直在往南绕。往南绕是什么概念?往南绕就是远离那个蒙眼姑娘渡河的方向,远离他要去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把湿漉漉的苔藓。苔藓的汁液沾在他手指上,凉丝丝的,黏糊糊的,像一种他不想承认却正在慢慢成型的念头。他不想立刻回头去看大姐头的脸,因为他怕自己看见她的表情的时候会直接开口问,而他一开口,她知道他发现了,就会换一种方式继续绕。她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她比他自己还清楚他会怎么说话、怎么藏话、怎么把话咽下去又翻上来。他不能直接问她,他得先想一想。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废弃的茶棚里落脚。茶棚只有三面墙,顶上铺着发黑的稻草,漏了几个洞,能看见头顶的星星。陆月璎靠着柱子坐着,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正在啃一块白天路上买的烤饼。陆清晏坐在茶棚门口,面朝外,背靠着墙柱,姿势和平时一样——不靠墙也不挨地,像一棵种下去就长在那儿的树。大姐头在茶棚里面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铺了油布,正弯腰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好重新放回去。苏九丸坐在茶棚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那条他们走了一整天的路。路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树林后面。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月璎过来叫他吃饭才站起来。

      他没有在茶棚里吃东西。他端着一碗干粥走到茶棚后面的一棵杨树底下,靠着树干蹲下来,那碗粥他一口没动,就那么端着。过了一会儿陆清晏从他身后走过来了,步子很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在苏九丸旁边站住,没有蹲下来,也没有靠树,就那么站着,面朝和他同一个方向。

      "石碑。"陆清晏说。

      苏九丸的手指在碗沿上紧了紧。"你看见了?"

      "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你没说,我也没说。"陆清晏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事,"她没带错路,带的是她知道的那条路。"

      苏九丸把碗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头低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陆清晏两个人能听见:"她在绕路。她不想让我去找那个姑娘。"

      陆清晏没有接话,但他站着的姿势往苏九丸那边偏了半寸,像一棵树在风里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靠着另一棵树分担了一些重量。苏九丸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还是压着的,像怕被风送到茶棚那边去:"她太了解我了。我做什么她都能猜到。我要是直接跟她说'你走错了',她马上就会说'我没走错,是你记错了'——然后换一条更绕的路继续带着我绕。她有的是办法,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从她手里绕出去过。以前她带着我在乌桥镇的巷子里转圈,我说我认识路她不听,把我转了一下午最后从卖豆腐的那条巷子出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陆清晏看着远处最后一抹从树梢上消退的橘红色的光,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和他平时一样平:"你想怎么做?"

      苏九丸抬起头看他。"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看着她,帮我记住路,帮我想一个我不用开口就能知道她走的是哪边的办法。如果是我自己琢磨的,她一看见我的脸就能猜出来我在琢磨什么。你不一样,她不知道你会想什么。"苏九丸低下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紧又松开,"你帮我想一个逃走的办法。我没法跟她对着干,但我可以——不让她知道我在跑。"

      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着,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拇指轻轻按着剑鞘边缘,像在等什么测量完成。过了几息他说话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明天早上她会不会第一个起来收拾东西?"

      "会。她每天早上卯时就醒了。"

      "那她起来之后会不会先走一段再叫你们?"

      苏九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两天她都是这样。她走前面探路,等你们追上去的时候路线已经被她定好了。"陆清晏说,"明天卯时她走了之后,你不要叫她回来。等我回来,我有办法。"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什么办法。苏九丸坐在杨树底下,看着陆清晏的背影走回茶棚那边。他走路的姿态和他爹很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靴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不需要发出声响就能从黑暗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的动物。苏九丸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被稻草顶遮住的阴影里,发现自己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松开了。他用力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手还能用。

      第二天卯时,天还灰蒙蒙的,茶棚里的油布已经收拾好了。大姐头站在棚子外面的路上,肩上的青布包袱系得结结实实,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面朝南边的方向看了两眼——苏九丸假装在整理包袱,余光看见她看的不是北边,是南边。然后她迈开步子沿着他们昨天来的方向往回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拐了一条他们昨天没有走过的路。

      陆清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茶棚里了。苏九丸蹲在茶棚的墙柱后面,一只手里攥着包袱带子,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短刃,像在等一个信号。陆月璎站在他旁边,她早上起来扎辫子的时候比昨天整齐一些了,是因为她哥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歪了的那根拆了重新扎的。她蹲在苏九丸旁边,压低声音说:"我哥说等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我们跟上,不要跟太近,不要让她发现。"

      "走出一段距离是多远?"

      "他说他会在路边留记号。看见记号就可以走了。"

      苏九丸靠着墙柱,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大姐头的脚步声他从小听到大,踩在地面上比正常人多个细微的拖音,像鞋底边缘在某个角度蹭了一下才抬起来。那个拖音越来越远了,在晨雾中变得模糊,然后消失了。他等着。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陆月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茶棚外面那条岔路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片树叶,叶子是杨树的,被卷成了一个小小的筒状,塞在石缝里。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大姐头走的方向跟上去。苏九丸走在前面,陆月璎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能看见对方但听不见脚步声。这条路比他们昨天走的那些路更窄,路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枝条伸到路面中间来,刮在衣袍上嘶啦嘶啦地响。苏九丸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了前面有一个人影——青灰色的短褐,肩上包袱,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他放慢脚步,和那个背影之间维持着看不见的距离,不靠近也不拉开。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的背影拐了一个弯。苏九丸走到那个拐弯处的时候,看见了陆清晏。

      他靠在路边一棵树后面,不是躲藏,是站在那里等。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纸上的字迹是刚画上去的,墨还没干透。"她走的是往南的路,"陆清晏说,"前面的村子我打听过了,过了那个村子再往南就是乌桥镇的方向。她在带你回去。"

      苏九丸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的拐弯处。他心里那根弦断了——不是松了,是断了,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了,干脆利落地从中间裂开。他没有觉得愤怒,没有觉得委屈,他只是觉得冷,风从北边灌进他领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他甩了甩头。

      "怎么走?"

      陆清晏把折好的纸递给他。纸上画着一条路——不是通往南边的,是通往北边的,从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拐进一条小路,绕过前面的村子,穿过一片杨树林,然后重新接上通往渡口的官道。路线的每一个岔路口都标注了记号——石头压树叶、树枝折成箭头、干草扎成小束扔在路边。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分开走。"陆清晏说,"你走这条小路,直穿杨树林,在官道和岔路口的第三棵柳树下面等我。月璎走左边那片田埂绕过去,我走右边那条沟渠。三个方向,她就算发现少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其他人从哪边走了。"

      苏九丸看着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杨树林之后的路他不认识,但他能看见画在纸上的那些记号——他只需要看着路面、找到路边那些被折过的树枝和压在石头底下的枯叶,顺着它们走就行了。那些记号不是他做的,是大姐头不熟悉的人做的,她看不懂。

      "走。"陆清晏说。

      苏九丸拔腿就跑。他没有回头,听见身后陆月璎的脚步声往左边去了,听见陆清晏的脚步声往右边去了。三个方向,三个声音,朝着三个不同的岔口散开,像三滴被同时泼出去的水落在不同的土面上。他沿着那条小路跑的时候灌木的枝条抽在他手臂上、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红色的印子,但他没有停。他跑得很快,因为他知道大姐头的脚程比他快,如果不跑快一点,她发现他不见了之后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算出他可能走的路线,然后在某个岔路口堵住他。他要跑过那个被算出来的时间。他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更久,树从两边退后,杨树林在前方出现,树冠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面一面竖起来的、还没有打磨好的铜镜。他钻进杨树林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因为他要低头看路面上那些记号。记号每隔几十步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是半截断枝插在土里,箭头指着前方;有时候是三块石头叠成一个小堆,堆尖朝着一个方向;有时候是一根枯草在树干上系了一个松松的结,结头指着左边或者右边。他顺着记号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号确认过的地方。杨树林比他预想的要密,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漏下来的光像碎银子一样散在地面上。他的布鞋踩在落叶上,落叶厚厚的一层,脚陷进去又被弹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软绵绵的棉絮上。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喘气,因为那些记号还在往前延伸,他不能停。

      他跑出杨树林的时候晨光猛地亮了起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林子和官道之间的交界处,面前是一条比之前宽阔得多的路。路面铺着碎石,马蹄和车辙在碎石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能看出这条路人走得比小路多得多。他往左右看,第三棵柳树在左边大约三十步的地方,柳条垂下来,差一点就要扫到路面,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跑到柳树底下,靠着树干弯下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跑得太急之后停下来的那一瞬间身体在告诉他自己"到了,可以歇了"。他靠着树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

      陆清晏比他先到。他站在柳树的另一侧,衣袍上沾了一些泥和草屑,但呼吸很匀,像只是散了一小段步。他看见苏九丸喘气的样子也没有说话,只是从他站的位置移了一步,让出柳树干上更平整的一块地方给他靠着。过了一会儿陆月璎也到了,她的辫子散了半边,红绒绳只剩一条还系着,另一条不知道掉在路上了。她跑到柳树底下的时候气喘得比苏九丸还急,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辫梢扫着地面。她喘了半天才直起腰来,第一句话就是:"她没追上来。"

      三个人站在柳树底下,面朝北边。官道从他们面前延伸出去,笔直的,一眼看不到头。苏九丸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第三个记号之后是汇合点,汇合点之后就没有再标了,剩下的路陆清晏说纸上画不下,但方向是往北的,一直往北就能到渡口。

      "你们真的跟我去了?"苏九丸说。他问的是陆清晏,但他的目光落在陆月璎身上,因为她的辫子散了半边,走江湖才几天就丢了一根红绒绳,但她站在柳树底下朝他点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不是说好了帮你找嘛。"陆月璎把散了的辫子拆开重新拢了拢,没有红绒绳了,她就用手腕上的一截细绳系住,打了个结。打结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大姐头会不会生气?"

      苏九丸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杨树林的树冠在晨雾中静静地立着,密密的、灰蒙蒙的,像一堵不会动的墙。他说不上来大姐头会不会生气。她以前生气的时候不会冲他发火,会在院子里扫地,扫完了又扫一遍,扫到第三遍他实在忍不住了跑去问她"你怎么了",她会说"没怎么,就是地脏了得多扫几遍"。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生气就生气吧。"他说,"她生气的时候顶多把地扫三遍。"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陆清晏走在前面,还是那个步伐,每一步踩在同一条直线上。陆月璎走在中间,散了的辫子已经重新扎好了,虽然比原来短了一截。苏九丸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次杨树林的方向,树林还是那么密,没有人影从林子里出来。他又看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影。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了,因为前面那两个走路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他得跟上他们。

      在他们身后大约三里地的地方,杨树林边缘的一条田埂上,一个人站在那里。青灰色的短褐,肩上的青布包袱已经解下来了,搭在手臂上。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官道在远处拐弯的地方,能看见三个小点在晨光中慢慢移动。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小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混进了远处官道拐弯处的树影里。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他们走远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像猫一样的弧度,是另一种——更轻、更浅,像一个人站在井台边看着水面,没有丢石子进去,水面自己就起了皱。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搭在手臂上的包袱重新挂上肩膀,转身往回走。她走在田埂上,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鞋底在地面上拖着那个细微的拖音。她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小点已经看不见了,连远处的树影都被晨雾遮得模糊起来。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说的话不大,像是在对田埂边那一排还没长高的麦苗说的:"长大了。"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青灰色的背影沿着田埂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和那些晨雾、麦苗、田垄的颜色融在了一起,像一颗被风吹进水里的石头,涟漪散开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走到那块倒了一半的石碑旁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碑面上的字。她蹲下来用袖子把碑面上新长出来的苔藓擦掉了,露出来的笔画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柳河镇,往南三十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继续走了。她没有回头看。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往北走了,朝着那个戴纱的姑娘去的方向。他走了就不会再绕回来,因为他知道路怎么走了。她教的,用的是一种他自己不太容易发现的方式——让他自己发现石碑上的字不对,让他自己去问陆清晏,让他自己做出选择。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路标摆在了他该看见的位置,剩下的部分他自己走完了。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没有收起来。她走了一阵子,走到杏花镇南边那条她熟悉的巷口时,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水珠滴在她经过的地方。她绕了一下避开水滴,然后拐进了那棵桂花树底下的后院。躺椅还在老地方,石桌上的碗和账本还在。她把包袱放下来坐在竹躺椅上,把账本翻开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拿起笔蘸了墨,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个圈画得很轻,墨淡得像一片云影落在纸面上。她没有写别的字,合上账本放在了桌角,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桂花树安静地立着,叶子在晨风中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像有谁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急不慢。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没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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