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大雨是在申 ...
-
大雨是在申时前后落下来的。
苏九丸正走在回桃花渡的路上,天边还是白晃晃的,芦苇荡里的风也只是比午后凉了一些,看不出半点要下雨的样子。可就在他经过官道旁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头顶忽然暗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像太阳被云遮住的暗,是那种猛地一沉、像是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盆墨汁下来的暗。风先变了方向,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芦苇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上,芦苇秆发出密集的、像无数根筷子被同时折断的噼啪声。然后第一滴雨砸在他脸上,凉的,大的,像一颗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石子。
苏九丸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半边,另外半边还在泛着一种怪异的、像铁锈一样的橘红色。云层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云底是铅灰色的,翻涌着,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泥浆。他加快了脚步,但雨比他快。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几乎是同时落下来的,雨点密集得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沙沙沙沙地铺满了整片芦苇荡,也铺满了他的头顶、肩膀、包袱。
他没有带伞。他娘给他收拾包袱的时候往包袱里塞过一把油纸伞,他嫌占地方,又拿了出来。现在他后悔了,但后悔没用,雨不会因为人后悔就停。他抱着包袱跑了起来,布鞋踩在沙土路上,雨水很快把路面泡软了,鞋底陷进去又拔出来,咕叽咕叽的,水从鞋面渗进去,脚趾头凉得蜷成了一团。
官道两旁是芦苇荡,芦苇密得根本钻不进去,钻进去了也没有地方躲雨。他只能顺着路跑,跑过一大片被雨打趴了的芦苇,跑过一座被雨水浇成灰色的木桥,跑过一片空荡荡的稻田。稻田里的水已经积起来了,白花花的一片,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跑到稻田尽头,看见前面有一道围墙。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和干苔,墙头上几处豁口,像是年深日久自己塌的。墙里面隐隐约约露着几根灰黑色的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把把被人掰断了的手指。
他找到一处坍塌的墙豁口,侧着身子挤了过去。墙里面是一片荒园,地面铺着厚厚的枯叶,枯叶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园子里种着很多树,光秃秃的,枝干交错纠缠,他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梅树。这个季节梅树不开花,连叶子都落尽了,只剩下一具具干枯的骨架。雨打在枝干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木鱼。
园子中央有一座凉亭。六角亭,亭顶的瓦片是灰色的,铺得很密,虽然有几处脱落了,但大部分还完好。亭子里的石桌石凳还在,桌面上落了一层枯叶和灰,被雨溅湿了,变成深褐色的、糊成一团的脏污。苏九丸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凉亭,把包袱从怀里掏出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包袱外面的布料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但里面那层油纸还裹着,干饼和蜜饯应该没事。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背靠着亭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帘从亭檐上垂下来,像一幅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灰白色帘子。园子里那些梅树的枝干在雨雾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炭笔画,黑色的线条晕开了,变成了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灰色影子。风从亭子的缺口灌进来,带着雨丝,打在苏九丸的脸上,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了一把,雨水哗地淌了一地,又湿漉漉地披回去。
亭子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他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太急,没有注意。现在雨声稍微稳了一些,他才发现靠亭子最里面那根柱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浅青色的衣裳,袖口宽大,湿了一截,像吸饱了水的荷叶。她的眼睛上还是蒙着那条白纱,纱也湿了,贴在脸上,能看见底下眉骨的轮廓。她靠着柱子,双腿屈起,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像坐了很久了,久到把自己坐成了亭子的一部分。
她没有看他。
苏九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口气还没喘匀,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站在亭子中央,湿透的衣摆往下滴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雨打在亭顶的瓦片上,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很多根小锤子同时敲一面很大的鼓。他站了一会儿,把那股气喘匀了,才开口。
“你……你也在这儿。”他说。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这是什么开头?人家本来就坐在这里,比他来得早,他说“你也在这儿”,好像是他先到的一样。
女子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是一种称不上弧度的微微抽动,像一个人听见了一句不值得回应的话,但又觉得不回应也不太好,所以给了一个最省力的表情。她没有转头,声音从柱子那边传过来:“嗯。”
一个字。不冷,也不热。像雨滴落在水面上,溅了一下就没了。
苏九丸在她对面坐下来。不是离得很近的那种坐,是隔着石桌的距离,两个人各占一边。石桌冰凉,上面那层枯叶被他坐下时带起的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他用手把剩下的枯叶拢到一边,腾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把包袱放上去。包袱里的干饼还在,他用手指隔着油纸按了按,确认没泡水,才松口气。
“你经常来这儿?”他又问。
“不是。”
“今天也是来避雨的?”
“嗯。”
又是嗯。他觉得自己像在凿一口枯井,锤子凿下去,铛的一声,没有水出来。但他不气馁。他爹说过,话是一句一句说出来的,跟揉面一样,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揉到面团起筋了,自然就软了。他就坐在石桌对面,一边拧袖口上的水,一边继续凿。
“这园子挺大的。”他说,“以前是干什么的?”
女子沉默了几息。苏九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换个问题,她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以前是梅园。有人在这里种了很多白梅。”
苏九丸抬起头,看了看亭子外面那些光秃秃的枝干。“那得种了多少棵?”
“不知道。很多。”
“现在都不开花了?”
“也不开了。”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苏九丸总觉得她在说“不开了”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薄了一点点,像一块木板被人削掉了一层,薄了一分。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他转头看着那些梅树,雨水顺着树皮往下淌,在树干上留下深色的、湿漉漉的纹路。
“我娘也喜欢梅花。”他说,话头转了个弯,“我家院子里没有梅树,但我娘每年冬天会去镇上买几枝梅花插在瓶里。红梅,插在粗陶瓶里,放在柜台上,能开半个月。她说梅花不挑地方,随便插一插就能活,比别的花都好伺候。但她种不好,插在瓶里能开,种进土里就蔫了。我爹说是因为她太勤快了,天天浇水,把根泡烂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雨太大,亭子里太静,沉默像凉亭四壁一样围过来,他不说点什么就会被沉默压扁。他东拉西扯地说着,说他娘揉面、说他爹劈柴、说柜台上的油灯每天晚上都不灭。他说得很碎,像把一把瓜子撒在桌面上,一粒一粒的,不成串。
女子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到“我娘做的蜜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你话很多。”
苏九丸的嘴闭上了,闭得很快,上下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耳朵又开始烫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鞋面,鞋面上沾着枯叶碎屑和泥点子,左脚鞋带松了,他弯下腰去系,系得很慢,想把耳朵上的热度藏进弯腰的动作里。
“我不是嫌你烦。”女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像雨后的泥土踩下去的那一小下陷,“是觉得你像一个人。”
苏九丸直起腰,看着她。“像谁?”
她没有回答。她侧过头,面朝亭子外面的雨幕。雨势小了一些,从哗啦啦变成了沙沙沙,像有人把筛子从粗孔换成了细孔。梅树的枝干在雨雾中清晰了一些,能看见枝梢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透明的珠子。她看了一会儿,说:“这园子已经荒了十几年了。以前每年冬天白梅开的时候,会有人来赏花。后来没人来了,树还在,花也不开了。”
“为什么没人来了?”
她又沉默了几息。苏九丸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盯着她的手指看根本注意不到。
“种花的人不在了。”她说。
雨声在亭子里回荡。檐角的雨滴偶尔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石阶上,碎成更小的水珠。苏九丸想问她“种花的人是谁”,又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该问,但他爹教过他,有些话在嘴边转一圈的时候如果觉得涩,就别吐出来,咽下去,省得伤舌头。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块干饼,油纸包着,拆开。饼还是干的,边缘有一点点软了,但整体还能吃。他掰了一半,举起来,隔着石桌递向她的方向。
“你饿不饿?我还有半块。”
她没有接。“我不饿。”
苏九丸没有把手收回来。他就那么举着那块干饼,举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僵着也不像话,就自己咬了一口。饼嚼起来沙沙的,是玉米面掺了白面做的,他娘的手艺,越嚼越香。他嚼得很慢,把那一口咽下去之后,又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她回答了。
“云梅。”
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又补了一句:“云彩的云,梅花的梅。”
苏九丸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云梅。云彩的云,梅花的梅。他把干饼放下,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包袱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蹲在门槛上等着被喂食的猫。
“云梅,”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舌头把这俩字滚了一圈,不涩,温的,“你住在桃花渡吗?”
“不是。”
“那你住哪儿?”
“到处走。”
“那你明天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但苏九丸感觉她在纱后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像一只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就移开了。她的嘴角又是那个微微的、淡淡的弧度,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颜色还没散开就没了。
“问这么多,”她说,“你是查户口的?”
苏九丸被噎了一下。“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问了三遍了。”
他的耳朵又烫了。这一次烫得厉害,连脖子都开始发热。他缩了缩脖子,把外衣的领子竖起来,假装是冷。他想说“我就是想知道你明天去哪儿”,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涩得厉害,他咽了下去。
雨慢慢小了。从沙沙沙变成了滴滴答答,从滴滴答答变成了偶尔几滴。亭檐的积水还在往下淌,但已经不是雨帘了,是一串一串的水珠,啪嗒啪嗒地落在石阶上,溅起来,又落下去。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片湿漉漉的梅树枝干上,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串被串在枯枝上的钻石。
云梅站了起来。她站起身的动作很轻,浅青色的衣摆拂过石凳边缘,没有发出声响。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用手把湿了的轻纱微微提起来抖了抖,又放回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雨停了。”她说。
苏九丸也站了起来。他想说“你要走了”,但这句话已经被她接下来的动作回答了——她已经朝亭子外面走去了。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踩在被雨水泡软的枯叶上,每一步都落得很稳。苏九丸站在亭子里,看着她走下石阶,走过一棵歪脖子的老梅树。梅树的枝干低垂着,她侧了一下肩绕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水绕过石头。
她走过第三排梅树的时候,苏九丸终于把嘴里那句话挤出来了:“明天还下雨吗?”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梅树之间穿过来,清而远,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不知道。”
“那你还来这儿避雨吗?”
沉默了几息。风吹过来,把梅树枝干上残留的水珠摇落了几滴,落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不一定。”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浅青色的背影穿过梅树的空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走到园子的另一侧时,她在一道倒塌的拱门前停了一瞬,侧过身,像是在看什么——也许是墙上的青苔,也许是拱门石柱上剥落的花纹。然后她迈过那道拱门,走出了梅园。苏九丸看不见她了,但空气中她留下的那种雨后竹林的气息还没有散干净,淡淡的,凉丝丝的,和湿漉漉的梅树枝干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站在凉亭里,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面前的那片泥地上。泥地上有一串脚印,浅青色的鞋底印出来的,从凉亭的石阶一直延伸到那道拱门。脚印之间隔着均匀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摸出那包蜜饯。油纸有点潮了,但里面的蜜饯还好好的。他打开油纸,拿出一块,放进嘴里。甜的,甜得他的舌尖微微发麻。他含着那块蜜饯,走到亭子外面,站到那棵歪脖子的老梅树旁边,也侧着肩绕过了它垂下来的枝条。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在不在桃花渡。来的时候他只想“走走看看”,走多远、走多久,他没想过。但现在他好像有了一点方向感,不是地图上的方向,是另一种方向——像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你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转脸。不一定是那个方向,但你知道风是从那里来的。
他走出梅园的时候,雨后的天空已经大亮了。云层散开,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把湿漉漉的芦苇荡照得金灿灿的,每一根芦苇尖上都挂着一颗水珠,像成千上万颗碎金子被撒在了田野上。他走在回桃花渡的官道上,鞋还是湿的,脚趾头还是凉的,但心口那团从酒酿丸子开始烧起来的热没有灭。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刀鞘上“苏”和“九”两个字在斜阳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又摸了摸袖子里那包已经少了一块的蜜饯,蜜饯在油纸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约定。
明天如果下雨呢?他想。明天如果不下雨呢?
他加快了脚步,布鞋踩在沙土路上,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