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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云隐山庄的 ...

  •   云隐山庄的山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是灰白色的,石头垒的,每块石料都方正厚实,边角被打磨得光滑,像被人用手掌反复抚摸过的旧物件。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道凹槽嵌在石壁里,凹槽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墨绿色的,贴着石面生长,像一道被时间印上去的标记。山门两侧立着两棵老松,树冠撑开遮住了门楣上方的那片天空,松针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九丸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才迈步走进去。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小时候跟着爹娘来,长大了自己来。每一次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比上一回长高了一点,胆子也大了一点——但这已经是第四回了,他站在山门里面那条青石板甬道上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的肩膀在往中间收,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边把他的肩胛骨往中间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步子,跨得比平时短两寸,像走在一条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进来的路上。

      他姨夫的书房在正院后面那排灰砖房的第二间。他走过正院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树影在青砖地面上摇来摇去,像一幅被人反复擦拭的画。他没敢在院子里多停,拐过穿堂的檐角,在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门开着。陆云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另一只手端着茶杯。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苏九丸一眼。那个目光不长,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像一个在灶台前忙了一早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案板上放着一把刚洗好的菜,他知道菜是什么时候来的、谁放的、放上去多久了。他的目光从苏九丸脸上滑过去落在手里的书卷上,然后又把书卷放下了,把茶杯也放下来了,两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像是把手里正在做的事都停下来之后才开始认真看门口站着的人。

      "来了。"他说。

      苏九丸站在门槛外面,被他那两个字钉住了。"嗯。"

      "进来。"

      他跨进门槛的时候觉得脚下那一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一些,像迈过了一道他之前没注意到有多高的门槛。他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他以前来的时候坐过的椅子,坐面还是硬的,木头没有因为被坐过很多次变软。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绕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给自己打一个看不见的绳结。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来的路上他想过好几种说法——"姨夫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姨夫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每一种都在路上转了几圈,到了书房门口的时候全散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拇指还在绕着圈,书房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一卷摊开的纸页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息,发现他根本没看懂那些字在说什么。

      陆云深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催,也没有再问第二遍,只是靠在椅背里等。他等的时候目光落在苏九丸脸上,不重,但很稳,像一块放在桌角上的镇纸,压住了桌子上所有可能被风吹起来的东西。苏九丸被他等得有些坐不住了,膝盖上的手指停了绕圈,十根手指并拢了贴在裤子的布料上,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姨夫,我爹年轻的时候……"他开口了,又停了。那半句话从嘴里出去之后就悬在空气里没有落地,像一个人把一根绳子的一端丢到了河对岸,另一端还在自己手里攥着,不知道对面有没有人捡。他咽了一下喉咙,把那半句话拽回来重新说了一遍,"我爹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待过几个月,那段时间的事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他是不是……在外面……有过一个孩子?"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咙里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比在河岸边蹲着的时候小一些但没有消失,像一个已经退潮了的小水洼还在原地,浅浅一层,踩过去会湿鞋底。他等着陆云深说点什么,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抬起头看了一眼。

      陆云深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第二次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湿痕从杯沿处往下淌了,他没有用手背擦。苏九丸看见他姨夫那只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停顿,是一种被什么话截住了、手还没想好该放哪儿就自己先停下来的那种停顿。他姨夫被茶水呛着了。喉结动了一下,气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细微的、像铁器在磨刀石上擦过去的声音。

      苏九丸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姨夫被茶呛到的样子,心里那团东西往下沉了一些,像一只刚伸进水里试探的脚踩到了底——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底,是另一个比那个更深的底。他忽然觉得他问错人了,或者他问对人了但问的方式不太对。他坐在椅子上等了一息,等他姨夫把那口气喘匀了,等他姨夫的手从半空中放下来搭在书案的边缘。书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那棵老槐树的枝干,树影在青砖地面上继续摇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安静。

      院门口有人来了。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的时候鞋底和青石板的接触声在穿堂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消散。苏九丸坐在书房里那个方向他是看不见院门的,他能看见他姨夫的脸。陆云深脸上那种被茶呛到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变成了另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旧书的时候翻到了一页他以为早就被人撕掉了的纸,那页纸还在,完好无损地夹在原来的位置。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苏九丸转过头。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料子说不上好,粗棉布的,经纬线压得很密实所以挡风,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天晚上在破庙里挨着她坐的时候衣料擦过他手背的感觉还在,粗粝的,像摸到了一片被风干了的老丝瓜络。袖口宽大,垂下来的时候盖住了半截手掌,只露出指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圆圆的,干净的,不像走了很多天路的人该有的手。下摆沾着赶路时溅上去的泥点子,那些泥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一小块深褐色的硬壳,沿着衣摆边缘排成一排,深浅错落着,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完的小画。有的泥壳已经翘起来了,边角翻卷着,露出底下衣料原来的颜色,比上面的浅一个色号,是风尘之外被布料自己保存下来的那一层。她腰间的系带扎得很紧,系带末端没有多余的穗子,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收着口,像一个没有废话的人。

      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白纱。纱很薄,薄到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睫毛的轮廓——黑黑的,密密的,像两把合拢的刷子,刷尖微微往上翘着,翘的角度很自然,不像刻意卷过的。纱从额头垂下来盖住了眉毛和眼窝,在鼻梁上微微凹下去一道弧线,贴着鼻骨的走势,沿着鼻梁两侧滑下去,一直到颧骨的位置才重新浮起来,然后收进耳后打了一个结。结很小,系得很紧,多余的纱尾被她掖进了发间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嵌在了一方明亮的、方形门框里,像一幅被装好框的画,画框是灰白色的门框,画布是浅青色和深褐色的衣料,画心是她微微侧着头、白纱在光线中变得半透明的那张脸。她的耳朵没有朝向书房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微微偏向窗外的方向,像是在用耳朵分辨老槐树晃动的声音,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那天晚上在破庙里靠石台说话时一样,不冷不热,像一碗放到刚好入口温度的茶:"陆庄主在吗?"她的声音落进书房里的时候苏九丸觉得那层被他踩裂了又落定了的碎片又开始震动了,边缘互相摩擦着,发出细密的、无声的动静,像一口井底有人正在慢慢放下一只桶,桶还没有碰到水面,但绳子已经绷紧了。

      苏九丸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不绕圈了,十根手指并拢着贴在那里像两块拼好之后就不会再动的拼图。他看着她站在门口,脑子里那些碎片又重新翻了个面——比他大一两岁、养父在北方、特征吻合、旧铜牌。他本来以为那些碎片是要拼到他爹身上的,可现在它们在他面前换了一种排列方式,拼成了一个他之前从没想过的新形状。她来云隐山庄找他姨夫,她站在门口叫"陆庄主",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她已经摸清了这扇门后面坐的人是谁。如果她不是在找他爹,那她找的一直是他姨夫?那些特征——右臂受过伤、左撇子、住在江南、和旧铜牌有关——一条一条地对他爹,也对得上他姨夫?他姨夫右臂也受过伤?他姨夫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他想了,没想起来。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姨夫用哪只手写字、用哪只手端茶杯。他注意到的是他姨夫这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的时候像一棵树,风吹不动的树。他没有注意过那棵树的枝条长在哪一边。

      可如果她找的人是他姨夫,那她之前在破庙里说的"住在立冬客栈"又是怎么回事?他爹是住在立冬客栈的,他姨夫不住在立冬客栈。她说过"我找的是一个住在立冬客栈、右臂受过伤、左撇子的男人"——这三条里每一条都指向他爹,不可能也同时指向他姨夫。他姨夫不住在立冬客栈,这一点是确定的,他每年去云隐山庄的时候他姨夫都坐在这个书案后面,同一个位置。他不可能同时住在立冬客栈。

      除非她说"住在立冬客栈"的时候是在骗他。可她在破庙里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必要骗他,也许她说的那些特征里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她把真假混在一起是为了不让别人一下子猜出她要找的人到底是谁。他爹的那些特征——右臂受过伤、左撇子——是真的。她加了一句"住在立冬客栈",让他以为那是一个完整的指向。但其实那句"住在立冬客栈"只是一个钩子,钩住他,让他以为她找的是他爹,然后她跟着他这条线慢慢接近她真正要找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攥着扶手边沿,指节泛白。他心里那层已经落定过一次的碎片又被人翻了起来,翻得比之前更乱。她找的不是他爹。她找的是他姨夫。她先找到他爹是为了通过他爹认识他姨夫——他爹是云隐山庄的常客,他爹跟他姨夫是旧识。她跟着他走了这一路,从破庙到杏花镇到渡口,她一直在利用他做那条线。他想到这儿的时候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闷闷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个空的陶罐然后敲了一下罐壁,声音在里面来回晃荡了很久才散。他之前以为她是来找他爹认亲的,那些"姐姐""女儿"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可他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她根本不是在找他爹,她只是在利用他爹找到另一个人。他蹲在破庙里跟她说话的时候像一个把家门钥匙递给了路人的傻子。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门口。展云梅还站在那里,侧着头,白纱下面的睫毛轮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耳朵确认屋子里有几个人、各自站在什么位置。苏九丸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想起她那天晚上在破庙里说的另一句话——"我在找两个人。一个右臂受过伤,左撇子。大约比你高半个头。另一个——会杀人,也会救人。做的事比说的话多。"他当时没有问第二个人的特征。他只问了第一个,因为第一个太像他爹了,他被那条线钩住了,顺着那条线走了,没有停下来想一想第二条线通向哪里。第二条线的特征——"会杀人也会救人,做的事比说的话多"——现在他看见他姨夫坐在书案后面被茶呛到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八个字也能装进他姨夫身上。他姨夫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他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是那种"做了再说"的人。他姨夫会杀人吗?苏九丸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姨夫年轻的时候走过江湖,他爹提过一两次,每次提都只说半句就停了,像在翻一本被人撕掉了封面的书。

      他正想着的时候沈清辞走到了书房门口。她站在展云梅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看见展云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陆云深被茶呛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更淡一些,更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一样自己以为再也看不见的东西之后露出的那种"原来你还在"的、带着一点沉和一点轻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颜色。苏九丸看着他姨的脸,看着那道从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忽然觉得他之前那个"姐姐"的想法虽然可能拼错了地方但也许没有拼错形状。也许展云梅真的是某人的女儿——不是他爹的女儿,是他姨夫和他姨的女儿。他姨夫和他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他以前从来没听人提过。他爹他娘从来没有在饭桌上说起过这件事。他趴在桌上吃面的时候听他们聊过很多别的事——菜价、天气、后院那棵槐树今年结不结豆荚——从来没有聊过云隐山庄有没有丢过一个孩子。他也没有听别人提起过。陆清晏和陆月璎没提过自己还有一个姐姐或妹妹。陆清晏站在他旁边说"有可能"的时候没有提过自己家里也有一个走失的姐妹。可如果展云梅不是他姨夫的私生女,那为什么他姨夫看见她的时候杯里的茶会洒出来?为什么他姨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竹笛穗子的时候不往前走也不转身离开?

      他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口被搅浑了的井,井底的泥沙全浮上来了,水面浑浊得什么也看不见。他之前清晰成型的那个"姐姐"猜想已经碎成了更小的碎片,那些碎片又在重新组合,组合成新的形状——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形状。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像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有知觉,还能感觉到木头边沿硌进掌心里的那种硬邦邦的触感。他现在只希望有人开口说话。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只要有一句话落下来让这些碎片停一停。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干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影在青砖地面上摇来摇去,像一幅正在被水慢慢冲洗的画,颜色和线条都在变得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这幅画最后会剩下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被水冲走的颜色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东西。

      陆云深从书案后面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叹息一样的摩擦声。他没有走向门口,也没有坐回去。他站在书案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书案边缘上,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蒙眼的姑娘身上,看了很久。久到苏九丸觉得书房里的光都变了一次方向——窗户照进来的那方方正正的一块光斑从他脚边移到了椅子腿旁边,又移到了书案的腿旁边。

      苏九丸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站起来,该不该说话。他觉得自己坐在了一间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屋子里,只剩下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无声地转动着,边缘磨着边缘,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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