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纸玫瑰 “不一样? ...
-
小女孩甜丝丝脆生生的童声让江枫有一种已经回到了现实的错觉,这里比起前两个妄景实在是太过正常了些,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妖魔鬼怪来刺激他的心脏。
不过女孩的称呼让两人都注意到了彼此脖子上的校牌,已经变成了幼儿园教师的身份卡,上面的名字和照片属于两个他们都陌生的人。
女孩只是回头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又回过身在儿童桌上拿彩笔写写画画。
是白歌,江枫很笃定,即便她现在还没有剪成短发,但他见过她和秦抒童年的照片,对这张脸有着很深的印象。
江枫走上前,自然地半跪在她身边,柔声问:“你在画什么?”
小白歌刷地捂住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他。
江枫又问:“能给我看看吗?”
小白歌想了想,低下头纠结地绞了绞自己肉乎乎的小手,红着脸点点头,把手拿开了。
画有些抽象,勉强能从披肩的长发和睫毛卷曲的大眼睛看出画中是个女性。可以看出她已经尽量把她画得漂亮了,只可惜她只知一味地把她认为美人应有的元素堆在一处,最终造出了一个四不像。
“噗嗤。”洛何率先笑出了声,引来了小白歌不满的瞪视。他无辜地眨眨眼,问她,“这是你妈妈吗?”
“这不是我妈妈!”她生气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
洛何讶异:“你最喜欢的不是妈妈?”
小白歌一噎。
“妈妈我也喜欢的,她我也喜欢,这两种喜欢是不一样的喜欢,一个是对妈妈的喜欢,一个是对……说了你也不懂!”小白歌说得自己也一片混乱,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一红,气呼呼地转过身,继续完成她的画作。
江枫在一边看着她把蝴蝶结和星星等各色装饰品一股脑地安上了画中人的裙边,使那蛋糕裙看上去像是一颗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五彩斑斓,形状怪异,给身为美术教师的他造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江枫有些头疼,开始担忧祖国未来花朵的审美该如何拯救。
小白歌放下了笔,把画纸拿起来,认真看了一会儿,似乎也察觉出并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效果,面色渐渐变得沮丧起来。
“我是不是搞砸了?”她抓着画纸,把边缘抓起了褶皱,“我答应会把她画得很好看,然后当做礼物送给她的。这下她一定要生我气了。”
江枫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毕竟这是一份礼物,如果他出手帮忙的话就失去意义了。
不过,改画虽说不可取,修饰外观却是可行的。
他提议道:“或许你可以想想,她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特别喜欢的东西?”
“嗯,比如说,你可以用画纸折成她喜欢的东西送出去,这样她或许就不会生你气了。”
“真的吗?”小白歌的眼里放出了光亮,她认真地歪头想了想,“她喜欢苹果,月亮,还有、还有我的单边小酒窝……可这些怎么折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比划着,“之前我们一起演了儿童剧,她出演的是我的小玫瑰。那条演出服很漂亮,上面有好多玫瑰花,她看到的时候开心得像一只小鸟,演出结束后还回去的时候难过了好久。如果我也能给她一朵就好了,不是要还回去的演出服,是永远属于她的、不会凋谢的花朵,就像妈妈摆在家里的永生花一样……”
说到这里,她苦恼地皱起了眉毛:“可是我也不会折玫瑰花……”
洛何一挑眉:“这有什么难的。”
“你会吗?”小白歌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洛何。
“让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洛何抽过画纸,手指灵活地飞快翻动着。
小白歌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折,似是看入了迷。
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洛何指尖出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喏。”他把精致的纸花递了过去,小白歌接过去,没有表现出开心,也没有道谢,只是愣愣地盯着手上的花看。
看了几分钟,她如同被烙铁烫到了似的,把花丢到了地上。
“不对,行不通的。”
她的面色迅速灰暗下去,她又抱着头喃喃自语地问:“为什么行不通……”
察觉到她的异样,江枫抓住了洛何的手腕,把他往后拽了拽,与小白歌拉开了距离。
小白歌却仍然怔怔地望着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或者是透过他们望着过去的某个人,眼眶微微泛红。
“为什么玫瑰就不可以呢?”
“我送她,只是因为她喜欢,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那里没有人,小白歌却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人对话似的,说完一句话就停下来做出倾听的姿态,像是给另一个人留下了对白的时间。
洛何作死地凑过去,试探着在小白歌面前挥挥手,但她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像是此时的她正和他们位于两个空间,彼此影响不到对方。
这时,江枫发现他们胸前的名字和照片渐渐消失不见了。他看看洛何,洛何也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目前的状况。他用口型对江枫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她说:“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说好了会永远在一起。我们会一直都最最要好,谁也不离开谁。”
洛何:“白歌口中的她是谁?”
“秦抒吧。”江枫回想了一下那本剪贴簿,“我见过那个儿童剧的剧照。”
“我想也是。”洛何点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用自嘲的口吻说道,“友谊天长地久?小孩子对于‘永远’还真是可以轻松地说出口啊。”
“请不要这么说。”童音再次在空阔的房间里响起来。
洛何以为这句话是回复自己的,他蹲下来揉揉她的发顶:“勇气可嘉,我都有点羡慕了呢。”
手指从头皮中穿过,摸到了一片虚无。
小白歌又不说话了。
洛何把手收回来,歪头盯着白歌的瞳仁看,在里头发现了两个人影,站着的,不是他们。是存在于小白歌所在的空间的另外两个,和她对话的“老师”。
过了一会,她缓缓开口:“是老师选择和老师的朋友不再联系的。我们是我们自己,我们不会像任何人。”
“我现在没有办法证明给您看,但是相对的,您也没有办法证明我做不到,不是吗!”
“您为什么觉得她会因为一个男孩子离开我?他们只会揪她的辫子,往她的衣领上放毛毛虫,她为什么要喜欢他们?她不会喜欢的,我更不会喜欢的!”
大概能推断出整个聊天内容,洛何有些无趣地“嗤”了声,咕哝道:“都沦落到在孩子身上找优越感了。”
江枫没有说话,但对于洛何的话他倒是也有所感触。生活中多多少少会有这么一群“好为人师”的人,以自己的人生轨迹类比所有。邻居家的孩子说长大想做科学家,他因为自己没有完成儿时的梦想,就说别人也不可能坚持;亲戚家的姑娘嫁了人,他因为自己的婚姻不幸福,就说别人太年轻才会跨进婚姻的坟墓;同事家的晚辈毕业了雄心壮志准备打拼事业,他因为自己四处碰壁,就嘲讽别人没经受过社会的毒打将来一定会后悔。
那份自以为未卜先知洞悉一切的狂妄以及居高临下的指教,实在是有些令人反感。
而且说到底,在结果出来前,少有人会因为这份指教大彻大悟,想着与其失败不如干脆放弃。有些事,没有亲身尝试,是无法获得认同的,说出来也是徒惹厌烦。
小白歌又听了半晌,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一团虚无的空气,倔强地抿着嘴。
“您说得对,我现在是不懂,但这么没道理的事情,长大我也不愿意懂。妈妈说喜欢是一种可以给人带去快乐的情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比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都快乐,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不一样?男孩子和女孩子,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仰起头,想要一个答案。
“他们都是短头发,而且可以保护她。只是这样就好了吗?”
她噌地站起来,跑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圆头剪刀,然后扯散了自己的羊角辫。
咔嚓。
她松开手,发丝一缕缕地飘落在地上。
她的声音似乎在那一瞬间有所重叠,童音之中附和了另一个声音,掷地有声:“第一条我已经做到了,第二条我也会做到的,我会做得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好,你等着瞧吧!”
小白歌在把头发剪去后就不再动了,像是一个走完了剧情的npc,垂着头待在原地待机。
洛何看上去有些失望:“还不如上堂生物课普及些男女差异的生理知识呢,结果又是些糊弄孩子的说辞啊。老师,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江枫瞥瞥他:“我是美术老师。”言下之意,孩子的心理健康不归他管。
洛何又自问自答:“唔,是老师你的话……连这个话头都不会起吧。”
存在于白歌记忆里的那个人,他的本意大概只是在于告诉她爱情和友情的不同,但却在无意识地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安于尚未塑形的白歌心中,最终适得其反。
白歌对于秦抒到底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并不能简单地归属于亲情、友情或是爱情,那是独属于孩童的,没有猜忌与利益相关的最纯粹的喜欢。这个时候的她,或许只是不甘心于一个还完全没有出现的人会把她最好的友人从身边夺走的可能性。
地上的发丝蠕动了一下,缓缓延伸缠绕,编织出一个黑色的圆环,但圆环的中央,仿佛装了一个黑色的虫洞,深不见底。
“门?”江枫看向洛何,见他点点头,没想到这次的门会出现得如此轻易,像是得到了某种外挂,用不正当的手段把游戏的谜题破解了,总令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要么是阵魂本身出了问题,要么……是启阵人。我更倾向于后者。”
“罗维?”
“要制作一个自由度极高可以互动的多人游戏,和一个几乎没有互动性以剧情为主的单机游戏,哪个消耗更大呢?”
江枫没有接话,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通关到一半忽然被切断连接,从前者变成了后者,大概率是灵力供应不上了吧。启阵人的状况怕是不容乐观。”洛何撇撇嘴,“希望他现在只是残了,不然善后工作怕是又要被姓花的唠叨了。”
江枫没有去深究那“姓花的”是谁,而是把他话里的两个字拣出来重复了一遍:“只是?”
“因为,”洛何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妄幻蜃崩坏到这种程度,他多半已经死了啊。”说罢,踏进了门。
江枫正想跟上,犹豫片刻,又鬼使神差地反身捡起了地上的纸玫瑰。
在江枫踏入门的前一秒,他忽然感受到了两道强烈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回头看去,小白歌不知什么时候正抬起头看向他,穿着高中校服的白歌站在她的身后,抓着她握住剪刀的手开合了两下,对他戚然惨笑。
旋即,视野便被黑暗蚕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