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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骨郎中
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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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荣山脉的风,是臭的。
那是一种陈年腐肉混着烂草根的味道,被烈日一蒸,又闷又腥,钻进鼻孔里,能把隔夜的饼渣都顶出来。
阿芜蹲在一块风化的黑岩石下,用半块钝石,慢吞吞地砸着手里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她的动作很稳,哪怕风沙迷了眼,那一下一下的敲击节奏也没乱。她脸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垢,看不出年纪,唯独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许久未干的古井,不起波澜。
一只瘸了条前腿的野鼠,拖着身子,从她脚边经过,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阿芜没动,也没去驱赶。她只是把手里砸松了的饼屑,随手掰了一小块,丢在了野鼠面前。野鼠嗅了嗅,叼起就跑,转眼消失在枯骨堆里。
“连畜生都饿成这样,这地方是真死了。”她低声自语,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里是枯荣山脉的外围。传说三千年前,这里曾是上古药神的道场,灵草遍地,仙禽和鸣。如今,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灰黑色山岭,和地上那些不知埋了多久的森森白骨。风穿过嶙峋的山石,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亡魂在哭。
远处,几个踉跄的身影正仓皇向外逃窜,是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他们瞧见了蹲在岩石下的阿芜,都愣了一下。
“疯了……真是疯了……”一个汉子喘着粗气,满脸惊恐,“里头是死地!连骨头都会烂成灰!你还往里走?”
阿芜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饼渣拢进怀里那个补丁摞补丁的药囊里,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我是郎中。”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哪里有人,就去哪里。”
汉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回应,随即摇着头,拉着同伴加快脚步逃离:“疯子!真是疯子!这地方哪还有人,早死绝了!”
阿芜没再理会。她拄起一根黑铁打造的棍子——那其实是她用来捣药的药杵,支撑着站起身。药囊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草药,还有一卷翻得边角起毛的《太素医经》。她抬头,望向枯荣山脉深处那片更浓郁的灰霾,眸色深沉。
她是郎中。只要是病,就得治。哪怕是这天地的病。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阿芜寻了个背风的破庙栖身。庙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三面断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隐约还能看见一些早已褪色的壁画,似乎是古人祭祀的场景。
她刚在墙角坐下,耳朵便微微一动。
有呻吟声。
很微弱,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夹杂在呜咽的风声里,若不仔细听,极易忽略。
阿芜眉头微蹙,握紧药杵,循着声音走去。绕过一堆坍塌的土坯,在庙宇最深处的神龛底下,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
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溃烂脓包,正往外渗着黄绿色的浊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肋骨根根分明,随着微弱的呼吸艰难起伏。若非胸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阿芜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守……守山人……”阿芜低声道。枯荣山脉周边,世代流传着守山人的传说,他们是药神道场的最后守望者,如今看来,也只是这死地里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那守山人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露出浑浊灰白的眼球,嘴唇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漏气声。
寻常人见到这般模样,早就避之不及。阿芜却走上前,毫不嫌弃地蹲下身。她先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滚烫,却又透着一股阴寒。随即,她打开药囊,取出几样干枯的草药,塞入口中,用力咀嚼,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她没灵气,不懂什么仙家法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
她俯下身,将嚼烂的草药,一点点敷在守山人身上那些溃烂的脓包上。草药触碰到伤口,守山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身体剧烈颤抖。阿芜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稳如磐石,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脓血混着草药汁水,顺着皮肤往下淌。阿芜从药囊里摸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身早已被磨得发亮。她将针在火上燎过,随即,屏气凝神,找准穴位,毫不犹豫地刺入守山人胸口一处泛黑的穴位。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不是在施治一个濒死之人,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汗水顺着她额角的碎发滑落,混着脸上的污垢,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一夜过去。
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照进破庙时,阿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那守山人,胸口的起伏竟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昏迷,但皮肤上那股灰败之色,似乎淡了一丝。
阿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因为长时间施针而微微颤抖。她从怀里摸出水囊,抿了一口,随即又拧紧。水不多了,得省着点。
守山人忽然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地……脉……断……了……”
阿芜捻动银针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枯荣山脉更深处。那里的天色,比别处更沉,仿佛压着一块化不开的墨。
“断了么……”她低声重复,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那就接上。”
她撑着药杵,缓缓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那片死寂的山脉。晨风吹动她脏污的衣摆,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那根磨得发亮的银针,在她指间,反射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