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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蜂引蝶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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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落下,周遭所有窃语瞬间消弭。
沿街围观的仙官尽数敛声垂首,整条长街骤然安静下来,再无人敢随意窥探。
梁尘脚步微顿,垂眸看了眼身侧少年,抬眼望向人群,语气清淡平直,却自带压人的气度。
“吾徒。”
吾徒……然后呢?
梁尘默默盯着云起。
云起对上梁尘的眼睛,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拉住了梁尘的手,在他手心写下:泠。
梁尘面不改色,道:“吾徒,泠。”
一句落定,既是点名身份,也悄然压下了满城流言。
人群沉寂片刻,细碎的嘀咕又悄悄漫开,压得极低。
“原来就是清渡尊君新收的弟子。”
“看这气韵禀赋,多半是蝶妖真身,又是罕见的蝴蝶品类。”
仙界蝶修本就稀少,百年难遇,众人只当是又出了一位禀赋特殊的蝶妖修士,人人好奇他的真身来历。
云起静静听着,眼皮轻翻,面上不露分毫神色。
一群人只会隔着人群揣测他的真身,看得到表象,看不透半分过往。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时,一道轻佻戏谑的声音突兀钻了出来,带着几分不知轻重的玩味。
“蝴蝶?说到底不就是毛虫化形吗?”
身侧同僚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死死捂住他的嘴,声音发颤。
“嘘!别乱言!”
一瞬之间,长街死寂。
所有视线齐齐落向云起,探究、好奇、隐晦的忌惮,尽数压了过来。
方才那点黏着师尊的温顺乖巧,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云起眼底柔光尽敛,眸光沉沉压下,直直锁定方才出言嘲讽的仙官。
内里戾气暗流翻涌,藏得极深,却足以让周遭气氛骤冷。
梁尘立在原地,神色依旧清浅淡然,仿佛对身侧暗涌毫无所觉。
水空明静静立在师徒身旁,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暗涌尽收眼底。
云起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毛虫。
两个字入耳,百年前蒙尘的旧事,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他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这个嘴贱戏谑的仙官,正是百年前带头围堵、当众羞辱他的那个人。
当年一群仙门子弟聚众起哄,仗着人多势众,反复拿毛虫的称呼轻贱他是蝴蝶。
云起一怒之下,一剑把他们扇飞了。
没错,云起的剑不仅可以对付邪祟,还可以扇飞对手。
一众人事后皆以年少嬉乐为由轻轻揭过,无人追责,无人问罪。
偏偏是忍无可忍出手反击的他,被冠上戾气过重、以下犯上的罪名。
喜提禁足三日。
那座禁足小院荒唐得离谱,像仙界凭空错乱的一处bug。
昼夜时序颠倒无序,朝暮星辰随意切换,日月可同悬一空,荒诞又怪异。
院里草木静止不生,无风无音,整片天地死寂封闭,像被硬生生剥离出世间时序。
无刑无罚,无狱无锁,却甚是折磨人。
外面肆意欺辱他的人依旧自在逍遥,所有过错,最后只由他一人默默承担。
旧绪沉沉压在心口,怒意与陈年委屈缠在一起。
良久,云起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将所有翻涌的戾气尽数压回心底。
外表依旧是乖巧安分的新晋弟子模样,内里攒下的火气,半点没消。
他牙关微紧,齿缝间挤出一个冷硬的字。
“是。”
全场气氛凝滞得彻底。
“还真是……”
“清渡尊君是花吧,招蜂引蝶的。”
云起又往梁尘那边走了一步,靠得紧紧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尘,梁尘依旧面无表情。
水空明适时上前半步,稳稳护在二人身侧,抬手揉着酸胀疲惫的太阳穴,出声打破压抑。
“诸位仙友,尽数散去吧,无需在此聚集。”
他转身躬身,礼数周全,称呼端正稳妥。
“清渡尊君,仙籍录入不可拖延,我带您与小友入殿办理手续。”
梁尘淡淡颔首:“嗯。”
围观人群自觉让出通路,不敢再多逗留。
云起敛尽神色,安安静静跟在梁尘身后前行。
路过那名旧仇仙官时,他目不斜视,只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有些账,不必当众清算。
慢慢算,才最有意思。
水空明走在外侧,一路微侧身形,默默替师徒二人挡开沿途窥探的目光。
三人沿白玉长阶缓步前行,避开往来仙官人流,稳稳踏入仙籍殿。
殿内静谧肃穆,悬空玉册浮着浅浅流光,值守仙吏各司其职,伏案忙碌,整座大殿井然清净。
水空明满身倦意,行事却依旧稳妥周到,驻足回身开口。
“清渡尊君,此处便是仙籍殿,只需登记名讳与出身,便可落定仙籍。”
梁尘侧首看向身侧少年,语调平和清淡。
“报你的名字与出身。”
云起垂首立得端正,应答规矩安分。
“泠。无门无派,俗世出身。”
值守仙吏引动灵力铺开莹白玉册,依例问询。
“灵根属性?真身品类?”
问话落下,殿内气氛微滞。
殿中众人早心知这位新弟子是罕见蝴蝶真身,只暗自诧异,无人深究底细。
梁尘神色淡然,不等云起作答,便淡淡开口一语定音。
“入我门下修行,过往无需深究,直接录入即可。”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稳稳挡下了所有深挖底细的核查,不动声色护住了云起所有隐秘。
仙吏不敢违逆尊君旨意,立刻收敛探究之心,指尖灵力轻点,飞快落笔存档。
玉册流光一闪,字迹清晰落定。
姓名:泠
师承:清渡尊君
出身:俗世凡身
几行字迹干净利落,将半生蝶骨、百年旧事,尽数遮掩妥当。
登记完毕,值守仙吏躬身行礼。
“仙籍录入完成,自此便是正统仙门弟子。”
水空明稍稍松气,脸上浮起一抹疲惫的淡笑。
“正事已然办妥,清渡尊君,小友,往后你在仙界便有正统名分了。”
云起温顺垂首点头,模样乖巧无害。
无人看见,他低垂眼底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凉薄寒意。
新籍落定,身份翻新。
可沉淀百年的旧账,分毫未清。
那个当众辱他、害他当年蒙冤受罚的人,依旧安然立在仙界。
无妨。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来日方长,慢慢清算。
仙籍殿的收尾事宜处理妥当,两人迈步踏出殿门。
仙界廊外长风掠过,水空明从袖中取出一卷卷宗,眼底的疲惫挥之不去,低头念着议事殿下发的外勤指令。
“下界青石镇近来恶灵作乱频次激增,镇郊荒林淤积陈年怨气,邪祟成群出没,屡次伤及凡人与巡界仙差,凡间人手已经压制不住。议事殿安排清渡尊君亲自下界肃清祸乱。”
青石镇?不就是昨日他和梁尘相遇的地方么。
他将卷宗收拢,语速匆匆,手边积压的公务显而易见。
“掌刑官死炎早已提前赶往青石镇驻守等候。仙界这边事务繁杂,我就不随同下界,你们解决完邪祟事后尽快返程便可。”
梁尘微微颔首应下:“知晓。”
水空明没再多寒暄,转身快步离开,云界门的高台之上,仅剩师徒二人。
云界门矗立于云海之巅,门外是万丈悬空的深渊,白雾滚滚向下蔓延,一眼望不到底,光是平视那片虚空,眩晕感就直冲头顶。
仙界弟子下界赶路,向来图省事,直接纵身跃下云海御风落地。云起心底素来惧高,过往每一回,都只能硬着头皮闭眼往下跳,从不敢把怯懦摆在人前。
他下意识抬脚,习惯性准备复刻从前的做法。
手腕猛地被梁尘微凉的指尖扣住,轻轻将人拽回高台内侧安全地带。
梁尘语调平淡,:“你不是怕高么,画传送阵下去。”
云起愣了愣,仰起脸看向对方,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师尊,之前出任务,您都是让我直接跳下去的呀。”
梁尘垂眸看向他,安静片刻,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跳了。”
云起琢磨不透缘由,却敏锐察觉到师尊眼下是特意迁就自己,当即眉眼一弯,顺势搂上梁尘的小臂,脸颊轻蹭衣袖,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亲昵:“师尊果然心疼徒儿的~”
梁尘没有推开他,指尖凝出一缕清润仙光,灵光在空中旋绕铺开,一方稳定的传送阵成型,白光将二人稳稳圈在其中。
“站稳。”
阵法光芒骤然亮起,周遭景物瞬间虚化,转瞬之间,两人穿透厚重云海,稳稳落至凡间青石镇镇口,地面的传送阵灵光一闪,彻底消散无痕。
凡间裹挟湿冷草木味的晚风扑面而来,可这份凉意远不及周遭弥散的阴寒刺骨。
云起目光扫过镇口周遭景物,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安静跟在梁尘身侧,一同踏入镇中。
入夜后的青石镇死寂得反常,沿街民宅门窗紧闭,家家户户没有一盏灯火,整条长街浸在浓黑里,连虫鸣风声都销声匿迹。
仔细看,每家每户门上都贴上了辟邪符——那是梁尘早年下凡游历给他们的。
云起想:昨晚还人来人往的,看来邪祟是昨晚开始出现的。
巷口的阴影里,一道黑衣身形静静伫立,正是奉命提前驻守的死炎。
察觉到二人身影,死炎上前半步拱手行礼,言语简练克制:“属下死炎,等候尊君多时。”
梁尘淡淡颔首,侧身介绍身旁少年:“此乃我座下弟子,泠。”
云起垂首简单见礼。死炎视线淡淡扫过他,礼数周全,没有多余探究:“在下死炎,此番负责协助尊君平乱,小友不必拘束。”
两句寒暄作罢,死炎旋即转身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身姿挺拔,一路都在留意四周阴气流动,寡言却时刻保持戒备。
师徒二人落后半步,刻意压低音量小声交谈。
云起凑近梁尘耳边:“师尊,不过是凡间恶灵闹事,怎么还特意派掌刑官过来帮忙?未免太隆重了。”
掌刑官执掌仙界刑罚、镇压极恶邪祟,寻常凡间镇邪任务,根本用不着这类人物随行。
梁尘脚步没停,听闻问话后,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云起见状便不再追问。
紧接着梁尘低声提点细节:“死炎反感旁人以官职相称,你与他同辈相处,唤一声炎兄就够了。”
“哦。”
三人沿着死寂街道往镇子深处行进,越往里走,阴寒之气越是往骨头缝里钻。
黑浊的怨气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缠在墙根、屋檐各处,肉眼看不见恶灵本体,可无处不在的恶意,压得人呼吸都变得滞涩。
前方的死炎脚步微顿,依旧是简短的警示:“此处恶灵擅长藏匿,数量密集,不会轻易显露身形。”
他话音刚落,幽深巷底猛地飘来一阵异响。
混杂着湿烂皮肉蹭过青石路面的黏腻声响,还有硬物拖拽地面刮出的刺耳糙音,动静拖沓又沉重,忽远忽近地贴着地皮飘过来,像是有个庞然大物,拖着残缺躯体,在黑暗里慢悠悠挪动。
声响没有持续很久,几秒过后骤然掐断。
空气里的温度猛地暴跌,周遭死寂放大了所有感官,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谁都明白,方才那东西没有走远,就蛰伏在巷道的浓黑里,正一动不动盯着闯入镇子的三人。
梁尘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悄悄收紧,不动声色地将云起隔在自己靠里的一侧。
死寂刚定格一瞬,巷子深处的黑影陡然涌动。
青石板裂出细纹,浓黑浊气顺着缝隙往外涌,伴随着骨头挤压错位的咯吱声响,一个身形高大的物体,从暗处慢慢爬了出来。
此物没有下半截身子,仅凭宽厚壮硕的上半身撑着地面,两只手掌狠狠抠进石板里,指甲摩擦石材的尖刺声响刺耳至极。
身上腐旧衣物湿漉漉的,不断淌下黑水,滴在石板上滋滋蚀出小坑。
脑袋埋在乱发与黑雾中,看不清脸,脖颈皮肉撕裂,一截黑骨露在外头,庞大的躯体几乎封死整条巷道。
恶鬼停止爬行,脖颈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歪扭,头颅缓缓对准街道上的三人。
周遭温度猛地往下掉。
走在前头的死炎立刻顿住脚步,腰间刑器透出冷光,浑身戒备拉满。
当他看见那恶鬼后,竟是愣了两秒。
云起神色十分松弛,平静望着巷子里的恶鬼,身体顺势往梁尘那边靠了靠。
在地狱天天见各式各样的鬼怪,早就见怪不怪了。
梁尘目光直直落于恶灵所在的巷道,脸上没有任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