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凛冬》昭北黎

6、阴影如织 三月底

　　三月底，文理分科的名单正式贴在公告栏。

　　明德中学高一年级重新洗牌，选理科的学生打散重组，原高一（3）班大半人留在新的理科重点班，编号依旧是（3）班。

　　贺寻站在密密麻麻的名单前，目光一路往下扫，很快看见林知野三个字，和他同在一班。

　　悬在心底那一点说不清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陈骁凑在他旁边，胳膊撞了撞他的肩：“成了，还在一个班，以后继续神仙打架。”

　　贺寻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不自觉往旁边飘，林知野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名单，浅棕的发丝被风掀起来一点，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薄荷糖的包装。

　　分班换教室，搬到教学楼三楼最靠里的一间。桌椅全部重新排布，班主任还是周老师，只是班里的面孔换了一部分。有几个别的班新进来的同学，看着陌生，唯独那几个一直针对林知野的女生，也留在了这个理科重点班。

　　看见她们的名字时，贺寻的眉头下意识皱紧。

　　林知野也看见了。她只是收回目光，低头抱起自己一摞书，没有多余的表情。

　　新教室靠窗的位置抢手，贺寻抢先一步占了原先差不多的位置，放下书包，余光看见林知野选了斜前方的座位，和从前一样，隔着两排过道。

　　搬书、整理课桌，乱糟糟的一上午。

　　新来的同学互相搭话、自我介绍，喧闹声填满整间教室。那几个女生凑在教室后排，低声说笑，目光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林知野背上，像细密的蛛丝，无声缠上来。

　　换了新环境，一开始两天，看着风平浪静。

　　新同学不了解之前的事情，有人主动和林知野搭话，问她借笔记、问题目。林知野向来有问必答，语气平和，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余地。贺寻看着，心里稍稍放松。

　　可平静只是假象。

　　第四天午休，班里大部分人去食堂吃饭，少数人留在教室。林知野去打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在桌角的水杯倒了，大半杯冷水泼在摊开的错题本上，墨水晕开，黑色字迹糊成一片。

　　本子是她花了很久整理的，从高一上到现在，所有易错题型全部记在上面。

　　林知野站在桌边，盯着湿透的纸页，足足愣了好几秒。

　　后排的女生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是在憋笑。

　　这一次，贺寻刚好留在教室刷题，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林知野桌边，低头看着湿透的本子，声音冷得像冰：“谁干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女生抬起头，为首的那个叫张瑶，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自己放不稳，碰倒了，可别随便赖人。”

　　“水杯放在桌子内侧，不靠过道，不可能自己倒。”贺寻看向她，眼神锐利，“你们离她最近。”

　　“贺寻，你凭什么说是我们？”张瑶挑眉，语气带着挑衅，“老师说了，不能随便怀疑同学，你这么护着她，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这句话一出，旁边另外两个女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啊，天天盯着林知野，关系可不一般。”

　　“怪不得上次体育课两个人单独待看台，原来是这么回事。”

　　流言被她们故意挑明，直白地摆到台面上。

　　林知野攥着湿掉的错题本，指尖泛白，她拉了拉贺寻的衣袖，声音很轻：“算了，贺寻，别吵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贺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张瑶，“她的本子全部泡坏了。”

　　“泡坏了是她倒霉。”张瑶嗤笑一声，“谁让她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头棕头发跟个异类一样，看着就不舒服。”

　　这句话戳中了根源。

　　林知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含了一颗西柚薄荷糖，清凉的味道压不住胸口翻涌上来的闷堵。她不想争辩，争辩只会让她们抓住更多话柄，衍生出更多难听的闲话。

　　“本子我自己重新整理。”林知野抬眼，声音平稳，“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态度平静，反倒让张瑶一伙人没了继续闹下去的由头。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假装看书，嘴里依旧小声嘀咕。

　　贺寻看着林知野被水浸得皱巴巴的错题本，心里又气又无力。他蹲下来，帮她把本子里浸湿的纸页小心分开，尽量减少粘连。

　　“要晒干吗？”他低声问。

　　“没用，墨水已经晕开了。”林知野轻轻摇头，“大部分都看不清了，只能重新写。”

　　“我把我的错题本给你，你照着补。”贺寻立刻说。

　　林知野看向他，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谢谢你，贺寻。”

　　“不用谢。”贺寻把自己的本子递过去，“以后东西收好，别再给她们机会。”

　　那天下午，林知野没有午休。她趴在桌上，借着贺寻的错题本，一点点誊写丢失的内容。笔尖在纸上不停，写得很慢，一页一页，把那些被毁掉的知识点重新捞回来。

　　贺寻坐在位置上，时不时侧头看她。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她浅棕色的发顶，明明是很温柔的画面，可他看见她紧绷的肩线，心里沉甸甸的。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换班级、换同学，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恶意不是依附在旧教室，是依附在她身上。只要她们想，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新的方式来为难她。

　　之后的日子，她们不再做这种容易留下痕迹的恶作剧。手段变得更加隐蔽、难以取证。

　　小组讨论的时候，只要林知野开口说话，她们立刻闭嘴，所有人不约而同沉默，把她一个人晾在原地；收作业的时候，轮到她们组，会故意漏掉她的作业本，等老师点名，再装作刚刚发现；走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刻意撞她一下，等她看过去，就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没有重伤，没有显眼的伤痕，全是这种细碎、磨人的折磨。像钝刀子，一下一下，慢慢割。

　　新来的同学不知情，只会觉得林知野很难相处，好像所有人都不愿意和她靠近。久而久之，不少人下意识跟着疏远她。

　　苏晚是少数愿意和林知野说话的女生，性格软，胆子小。她会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提醒林知野，张瑶她们又在背后说她什么，但是不敢公开站出来帮她。

　　这天放学，苏晚拉着林知野，躲在楼梯转角，声音压得很低：“知野，她们刚刚在厕所说，下次要想办法，让你月考考砸。”

　　林知野捏着书包带子，安静听完，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你要不要告诉老师？”苏晚担忧地看着她。

　　“说了，也没有证据。”林知野苦笑了一下，“只会被说成是我疑心太重。”

　　苏晚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说，怕被别人看见，匆匆先走了。

　　林知野独自站在楼梯间，楼下是喧闹的人流，她一个人靠着墙壁，从糖盒里摸出两颗西柚薄荷糖，一起含进嘴里。酸涩的凉意漫开，稍稍压住心口的惶然。

　　贺寻走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低着头，浅棕的发丝垂下来遮住脸，身形单薄，孤零零站在阴影里。

　　贺寻放轻脚步走过去：“苏晚跟你说了？”

　　林知野抬眼看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们打算做什么？”贺寻的脸色沉下来。

　　“不知道。”林知野摇头，“无非是干扰我考试，或者散播别的谣言。”

　　“月考下周就来了。”贺寻看着她，“你别一个人硬扛，如果她们有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会的。”林知野应道。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黄昏的落日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不少同路的学生，为了避开流言，他们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不并肩紧贴，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贺寻忽然开口：“等月考结束，我去找德育处。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多次反映，他们也不能一直视而不见。”

　　林知野侧头看他，夕阳落在她眼底，柔和却带着疲惫：“贺寻，你不用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为了别的。”贺寻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直被这样对待。我们是对手，也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风里。

　　林知野望着他，沉默很久，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好。”

　　她很少笑，可每一次笑，都干净得像山茶花初绽的模样。贺寻看着，心里悄悄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和之前较劲、欣赏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轻轻的，慌乱的，少年人还不懂怎么定义的心动。

　　他飞快移开视线，假装看路边的树，耳尖悄悄发烫。

　　月考如期而至。

　　考场重新编排，这次，贺寻和林知野分到同一个考场，座位隔着一条过道。

　　开考前，张瑶她们几个也在这个考场，落座的时候，故意经过林知野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祝你考不好。”

　　林知野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应。

　　整场考试，她都尽量让自己沉下心。可耳边时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动静，余光里，几道视线黏在她身上，让她很难完全集中精神。

　　贺寻就在旁边，做题间隙，会不动声色往她这边看一眼。看见她眉头蹙起，他心里也跟着悬着。

　　最后一门考完，收卷铃声响起。

　　林知野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脸色发白，看起来很累。

　　走出考场，贺寻跟上她：“考完了，还好吗？”

　　“勉强写完了。”林知野揉了揉太阳穴，“中间有一段时间，很难集中注意力。”

　　“成绩出来之后，我们一起去找德育处。”贺寻说。

　　林知野点点头。

　　可谁都没有料到，张瑶她们，早就准备好了新的后手。

　　成绩公布的前一天晚上，年级匿名论坛又冒出新帖子。这一次，不再是凭空捏造私生活的谣言，帖子里说，林知野月考作弊，提前拿到考题，所以成绩才一直稳居前列。还附上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林知野低头看书的样子，刻意配上歪曲的文字。

　　帖子发酵速度比上一次更快。

　　等第二天一早，所有人看见月考红榜，林知野依旧是年级第二，贺寻第一，议论声瞬间炸开。

　　“难怪她分数这么高，原来是作弊。”
　　“早就觉得她不对劲，怎么每次都跟贺寻咬得这么近。”
　　“周老师是不是偏心，都不查一下？”

　　流言像潮水，瞬间席卷整个理科重点班。

　　林知野走进教室的时候，一进门，教室里的说话声莫名停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怀疑，有好奇，有看热闹的恶意。

　　她站在门口，指尖攥紧书包带，口袋里的薄荷糖盒子，被捏得微微变形。

　　贺寻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挡在她身侧，抬眼看向班里的人，声音清晰冷硬：“帖子里的照片是断章取义，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作弊。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要随便乱传。”

　　张瑶坐在后排，嗤笑一声：“贺寻，你这么护着她，该不会是帮她一起作弊吧？”

　　“你说话要有依据。”贺寻看向她，“拿出证据，不然就是造谣。”

　　“论坛帖子都发出来了，难道是空穴来风？”

　　争执一触即发。

　　林知野轻轻拉了拉贺寻的胳膊，声音很轻，却很稳：“不用吵。我们去找德育处，主动申请调监控，核查试卷。是不是作弊，查一下就清楚。”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强撑出来的冷静。

　　贺寻转头看向她，看见她浅棕色的眼睛，安静而倔强。

　　“好。”

　　窗外的春风依旧，可吹进教室的风，已经裹满了刺骨的寒意。阴影如织，一层一层，把她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