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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是你 ...

  •   星上心-1
      「我要走了。」
      四个字,溅在素白纸页上,墨色,那样刺眼。斯达攥紧了它,手心的汗润湿边缘,一路狂奔拦住了那辆隐蔽于后院小径的,正要告别的马车。
      “怎么要走了?”他白着脸,死死盯着马车内那张清隽贵气的脸,似要把它刻进脑中。
      “斯达……你知道的。”海特苦笑,“我们的国家要开战了。”
      斯达瞪大眼,强硬踩在踏板上,不让车夫开走:“没有的事!你不准走!”他猛然拉开车门,几乎是拽,海特扑在了他身上。
      “抱歉,我也不想走,但我必须得走了。母亲已经下了令。”海特嗓音温和,话语却是那样残忍,“放开我吧,斯达,这就是命运。”他一点一点地,用自己冰凉颤抖的手指拨开斯达同样冰凉颤抖的手指,他闭着眼,任由苦痛在神经里;流窜,灵魂中有一块似要永远消散了。
      “我不信什么命运!”斯达还想扑上去抓住他,可他的父亲已经赶来,一把从背后拖住他,马车霎时开动,疾驰而去。
      那日后来什么情形,斯达终是有几分记不清晰了。也许父亲打骂了他,也许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无论是什么,那辆马车也不可能再有回到他视野的一天了。他藏着那张纸条,紧紧握住唯一的留恋,晃晃悠悠过了十来年,走过了父亲的病榻,承袭王国的爵位,等来一纸战书,一声开战的号角。
      迟来十年的战争,在三年后画下句号。
      斯达的国家胜利了,但他脸上挂不住笑容。他只是想,海特呢?或许可以把他接到自己的庄园里。
      于是那日,他只身一人踏上那片新纳入版图的土地,直往敌国曾经的皇城去。那儿早已狼藉,偶尔有个冥顽的塑像还立着,风雨不侵,炮火不蚀。
      斯达就在那片塑像中,看见了他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那旧时的马车。可那是车,怎么会是塑像呢?

      他问一个过路人:“那是什么?”他指着马车。
      过路人说:“命运。那就是命运。”
      天幕暗沉,依稀落了雨。“这个国家的皇族呢?”他急切问,“还活着吗?”
      “谁知道呢。”过路人耸耸肩,“当是死了。国王早就病得不成样子,连投降书都不知道找谁代写的,大些的王子全战死了,公主都去和亲了,也许最小的十三王子和他母亲跑了吧。”
      “十三?没有十四吗?”斯达持之以恒拦着过路人,“有没有一个叫海特的王子?”
      “没有!”过路人撇开他,“这么好奇皇族你还不如自己去看投降书!”
      过路人走了,斯达走到张贴投降书的榜上,浩浩汤汤三大页纸,他读来读去,只觉得字缝里都写满了命运。他有几分悚然,像被什么抓住了一样。他拿出那张从不离身的纸条,粗糙的边缘总叫他有了几分安定。
      他展开纸,看来,看去。
      雨渐大,沾湿陈旧纸页。斯达连忙伸手去拦,却已来不及。一颗豆大的雨点不偏不倚砸在那行墨字上,晕开笔迹。
      斯达慌了神,愣愣看着那墨迹晕开,像活了一样,组成一行肖像投降书笔迹的,五个大字——

      「这就是命运」

      天边雨漉漉,心上人,身困命运之中。
      2026.4.18

      星上心-2
      “我将见证此地的颠覆,迎接命运的回归……”
      “我将寻觅永恒的寂灭,加冕命运的降临……”
      “我将……”

      空阔圣修院中,修士们跪坐洁白方垫之上,口中不断吟诵着祷词,在穿透七色琉璃彩绘穹顶的阳光里来往,将命运织成网。圣修院永远中立,在战后颓废的土壤上,生了朵白色的斑,竟也称得上宁静祥和。
      浑身湿透了的青年人,捏着他那张变了样的纸条,闯了进来。外面阴雨绵绵,可这里还是阳光普照的,或雨或晴,命运所定,圣修院有不世之能,命运,是可与其会面商量的。
      斯达不知命运,他只知海特,但海特给他留下了命运。命运在哪里?他想,圣修院一定知道,所以他来了这里。他将道圣师面前,问询命运的车辙。
      圣师只是站在长阶尽头,微笑着俯视他,正如俯视每一个修士。斯达站在修士前方,衣摆淌着水,而吟诵还在继续。

      “山川可以崩溃,四季也许停滞,而命运不朽,从你的心到别人的心……”
      斯达想要踏上长阶,可圣师轻轻抬了手,他无法动弹了。
      “无需向前。”这声音清冷典雅,如飞珠溅玉。
      那便不前。斯达仰着头,圣师面容不分明,觉得年纪不太大。他问:“外面阴雨不绝,为何圣修院内灿阳辉辉?”
      圣师启唇:“命运的恩惠。”
      “你没有选择,你无需选择,命运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安排……”
      “窗外战火万里,生灵涂炭,圣修院可有一人耳闻?”
      “命运的安排。”
      “请不要抗拒,或许你可以向命运发问,祂会替你抉择……”
      “世上所有相思的人,都注定要愿望落空吗?”
      “命运的抉择。”

      修士们不再念诵了。
      斯达低眉,双手递上纸条:“恳请圣师,告诉我写下纸条的人,还活着吗?”

      圣师只是转身,不言语。
      收回手,斯达干笑一声,转身离开,水迹蜿蜒在他脚下。他已跨出门槛。

      “——人世间,总有无数或许。”
      或许,或许。

      斯达迎着雨走出去,身后是圣修院,手中是「命运」。他又经过那贴着投降书的榜,雨点洇湿了墨字,没有命运,不过一片深浅浓淡的墨痕,盘曲着勾勒不鲜明的轮廓。
      没人在雨中淋漓,断肠人才沾天公泪,斯达注视着那三页墨迹,珍重地揭下,捧在掌心。

      或许,或许。

      或许海特活着,或许他也想着他,或许他们在某个不经意间,已经对视。
      来重建城市的队伍也躲进了屋内,于是斯达走到泥泞中去,费力地把那辆过去的马车从泥里挖出来,堂而皇之地,牵走了命运。
      2026.4.19

      星上心-3
      斯达想起小时候,那天也下着雨,他和海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雾蒙蒙的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时他蔫蔫地把下巴垫在对方肩上,情绪不高,任由对方拍了拍自己的脸。
      “别不高兴。”海特总是很温和,瞳孔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柔光,“我们明天去也是一样的,或者你想去厨房找海盐琥珀糖吗?我们偷偷去,不让伯母知道。”
      “这已经是延期的第二次了!”斯达还是恹恹,他好不容易才说服父亲,谁想大雨突降,无论什么出游计划都得泡汤。
      海特笑:“你嘟囔什么呢。”
      “我想出去玩儿。”斯达说。他忽地直起身,抓住海特肩膀疯狂摇晃,“海特,我亲爱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开走采购物资的马车离开庄园呢?”
      “别闹。上次伯母说什么来着?”海特捏了捏他的脸,学起他母亲的腔调来,“噢,小甜心,你可千万把那个吵闹的小男孩儿看好了,命运眷顾,可别再叫他做出什么大雪天用复活节彩蛋打鸟之类的事儿了。”
      斯达大叫着去捂他的嘴:“啊啊,别说了,小甜心,我不捣乱还不行吗?”
      海特看着他笑,半晌才说:“好吧,变听话的小男孩儿,命运褒扬你的转变,于是派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什么什么?”斯达乖巧坐直。
      “咳咳。”海特清了清嗓,“你知道的,雪花是命运的使臣,他们来自世界尽头,不过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于是又一天,当南风路过窗前,我问他:
      “南风,你知道要怎么去世界的尽头吗?”
      “南风说:‘我不知道,但我的哥哥东风也许知道,如果你坐着家里的旧马车,带上足够的食物,我可以送你去我哥哥东风那里。’我收拾了一个包裹,坐上旧马车,去了东风那里。”
      “东风很温和,但他也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东风想了想,告诉我说:‘我也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怎么去,但我的姐姐北风一定知道,她总是与雪花一同前来,我带你去找她。’”
      “于是我又见到了北风,她住在终年冰雪覆盖的雪山顶,很冷。她说:‘奥极山不待凡人。’原来世界的尽头是座山,可是我请北风带我去,她抬手一挥,我又回到了家里,坐在窗前。我想,如果有雪花前来,也许他们愿意带我去奥极山。”
      “我等啊等,等啊等……”海特微微停顿了一下,弯起眼,笑了,把又放回他肩上的脑袋抬起来,让斯达看向窗外,在他耳边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终于看见窗外的雨点变成了雪花。就像这样。”

      窗外不知何时飘了雪,地上积了白白的,薄薄的一层,微微亮着光。
      “是雪花!”斯达推开窗,寒风扑了他满脸,他皱着一张脸,艰难地转头去看海特,只见这人还是浅笑着,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冻不住他满身热烈,像蒙了层纱。
      “我们是不是可以让雪花带我们去奥极山了?”斯达问,他的双眼永远那么明亮。
      海特抿了抿唇,旋即舒展开来:“好吧,坐不住的小男孩儿,让我问问。”于是他也趴在窗台上,和斯达挤在一起,“斯诺,你好,可以带我们去奥极山吗?”
      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乎停了下来,一道空灵声音回荡:“小孩子最好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我们不会乱来的!”斯达大声喊道,“求求你啦!”
      一声轻笑。雪花说:“好吧,如果你们有一辆马车,我可以托着你们去。”
      马车?斯达问海特:“哪里有马车?”
      “或许我们可以开走采购物资的马车。”海特调侃他,“开玩笑的。我家的马车停在了后院小路上。”
      于是两个少年手牵手溜了出去,在林间穿梭,坐上那辆命运,让雪花送他们去了奥极山。
      难道那辆车一开始就是命运吗?或许是被雪花托去了奥极山,它才成了命运。

      那日在山头上,他们只看见了雪,一望无际的雪,无涯,孤寂。
      “这就是世界尽头吗?”坐在绝壁上,斯达晃着腿。
      而海特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这就是命运。”

      他抬起手指,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纵横的细线。
      “一切都是命运。”
      2026.4.20

      星上心-4
      海特离开后会去哪里,斯达首先想到的是敌国皇宫,可那人好像骗了他,敌国没有十四王子,更没有叫海特的人。
      看天幕降下的淋漓大雨,又看牵在掌心,跟在身后的命运,斯达心觉他不该是在命运的罗网中的。他和海特乘着这辆命运去了世界尽头,海特又乘着这辆车离开,他不愿承认,那其实是永别。
      天边青青白白昏昏黑黑,斯达透过那里,好似望见了那座茫然的雪山。他兀地开口:“晕,你好,可以带我去奥极山吗?”
      雨停滞空中,一道温润朦胧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没有奥极山。”
      “是世界的尽头改名字了吗?”
      “世界没有尽头。”雨说,“但我可以重现这辆马车的记忆。”
      命运飞了起来,斯达被雨打进车内,一阵电闪雷鸣,他似乎听见一句旧日的话语。

      “我在这里,斯达。”
      “我在这里。”

      那是海特总对他说的,他只需略一侧目,就会撞入一双带笑的眸子里,一瞬间像被吸了魂,随后又听那道温温柔柔的嗓音说着“我在这里”。
      这也是马车的记忆吗?那日去奥极山时的确说过很多次。他不太相信坐着雪花上天是真的,海特一遍又一遍说着“我在这里”,他才认定那就是事实。
      原来他还有机会再听一听那人说话,哪怕只是回溯。

      远方,磅礴浩瀚的雪山一寸一寸露出真容,曦光下熠熠,像白绢布间信手用金线绣了花纹。上回到时,夜神已降临此地,只觉苍茫无际,现下心中到生出几分圣洁之意了。
      然而山头并非空无一物,一袭洁白长袍裹着一具纤长躯体,背对着世界,眺望。

      斯达认出那是圣师,没去思索他如何比自己先到一步,只是踱步到他身侧,问:“圣师为何在此?”
      圣师深深看他一眼,但其实并未露出半分面容,更别提灵动的眼,可斯达还是觉得听被注视了,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反而像温泉水包裹身躯,在冰天雪地间罕见又安逸。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圣师问,这是斯达第一次听他说了这么长一句话,不带命运,或许他此时只是自己,声音也没那么飘渺,几分实在反而更像尘世中人。
      “我以前管它叫奥极山。”斯达说,“那时我以为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圣师又问:“你想知道吗?”
      “想啊,谁不想知道世界的秘密呢。”斯达笑。
      圣师不说话了,安静回头,继续眺望远方。

      从前,斯达听说圣修院的修士修女都很少与外人交谈,据说这样会沾染俗人污秽,与命运的沟通便没那么紧密了。或许圣师也这样。他心里像有火苗被掐灭了。
      于是他也远望,不过是发呆,身边的人估计心里只有命运,他真想掐死命运。可一眨眼工夫,身侧的人就消失了,空余一张纸笺扬扬在半空旋着飘。斯达伸出手,那页纸就落在了他掌心。
      纸的质感很熟悉,有些像那张投降书。折了几折,里面依稀有字迹,他展开,里头只有三行字——

      先走了
      都是命运
      回见

      前两排整齐,最后一排凌乱,似是临时加上的,字迹看着和前两行也不太像。但斯达不会认不出来。
      纸条、投降书、新的信笺。三份排排码在雪面,一般无二的字迹和谐流畅,昭示着埋藏在字里行间的命运。
      2026.4.22

      星上心-5
      那么现在不必说那么多或许,只消把那个逃走的坏蛋抓回来,一切都结束了。可惜斯达已经不是十来年前无忧无虑的少年郎,承袭了父亲的爵位,他有够忙的,一个人丢下随从侍卫来找儿时玩伴,纯属感性操控理智。
      等他满身尘霜地回到了庄园,时时恭迎在门口的老管家一下就惊叫出声:“噢!亲爱的小公爵,您这一身是去混了冰碴的泥地里滚了一圈吗?要是老公爵还在准得骂你……唉,真是,愿命运眷顾您。”他不由分说地把斯达拖去洗漱,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获得了一个干净的公爵。
      “我没有去泥地里……好,好,就当我去了吧,比恩伯伯,请您别再念了,麻烦将需要处理的公务都给我吧。”斯达生无可恋,比恩管家是他父亲的手下,也算看着他长大的人,一旦开了头就能从他出生开始滔滔不绝说到如今,他头疼。
      “您千万千万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调皮了。”比恩叹了口气,或许是时候寻找一下不知去向的存在可能性小于太阳从西边升起的的未来的公爵夫人了。男孩只有在有了家庭之后才能变成男人。把公务交给斯达,他顺便又嘱咐几句。

      “国宴安排在下午月,玛德瑞公爵也在,您可千万别和他斗嘴……”
      “是是是是是。”
      “关于庄园扩修,我想不能选北方那片,看上去像是圈套……”
      “对对对对对。”
      “新的衣服应该要去裁剪了,关于样式……”
      “您来定就好。”
      “预约的医生下周还是来例行检查,您看下周三下午如何?”

      “医生?”斯达皱了皱眉,的确有例行检查,但他不喜欢,便说,“取消吧。”
      比恩张了张口:“但……”他顿了顿,最后只是应了一声“好”,便退下了。
      斯达倏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从抽屉里取出那三份他的不容易才留住的纸笺,那份投降书更是让比恩看了两眼一黑。其实他的字也和这几份很像,海特的字很漂亮,于是他就学,几乎学了个十成十。
      “回见……”他低声念着,回见,就是还有机会再见的意思。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斯达走到挂历前,向后翻到下个月——

      3月11日,国宴。
      比恩撕掉3月10日,替斯达披上披风。三月仍有几分凉意,可不能着凉了。
      斯达今日昂扬激奋,平时要念上两句的事全一笑而过了,吓得比恩以为他被亡灵上身了。就连这斯达也没有计较。
      国宴也邀请了圣修院,冗长的流程后,终于有了自由安排的时间。斯达全程都在寻找那白色长袍密不透风裹着的人,却连一片衣角也没瞧见。他拦住了个面善的修士,问他:“您好,请问圣师在何处?
      “圣师!”修士怔愣了一下,“恕我无能,圣师是何人?”
      想来只是个普通修士,恐怕没机会遇到那人。斯达有些失望,道了声谢便离开。他想去圣修院看看,有人不太喜欢人多的聚会。

      无视问好的人和阴阳怪气的玛德瑞,他直奔圣修院。今日艳阳高照,在外面也能窥见圣修院的洁白。远远望去,大门外站了个身着白袍的人,仰头望着圣修院殿顶悬挂的条条金丝,据说那象征命运线。可斯达还未靠近,他便进了殿,向右拐去。
      斯达跟着他走,却始终没能追上。有几次险些跟丢,他加快脚步,阻止自己再只看到一片衣角。不知拐了多少个弯,那人进入了圣修院最深处的殿宇,那是外人不得入内的命运线堂,里面,是天下人的命运线。

      所思近在眼前,哪怕火海刀山也照闯不误,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外人不能入内”。斯达不假思索,迈步而入。
      一条金线窜到他面前,似是要将他推出去。他抬手,攥住那条命运,一人在层层金网后,回眸,面容依旧在白袍之下。
      拨开一层层命运,斯达缓步他面前,想去揭开兜帽,圣师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让我看看你。”斯达说,他眼中尽是恳求与碎灭。
      “这就是命运。”圣师说,把对方种握着的那条命运线换到自己掌心。
      斯达颤抖着:“可是我不信什么命运!”

      时间似在此刻静止,满室命运默然无声。斯达看对方笑了,松开他的手,揭下兜帽,向前贴近。
      “知道我会这一天多久了吗?”海特轻笑着,一双眸子还像少年时一样清澈璀璨。他就那么轻盈地贴上来,像蝴蝶不小心吻过水面,像山巅积雪在夏日仍显空明,就那样柔软地,一根葱白手指挑起斯达的下巴,热烈又沁凉地,吻了上去。
      这一刻似永恒又似须臾,直到一片一片消解,身后喧嚷声肆虐,斯达才回过神来。
      身前已无人,重逢即是告别。

      而身后,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修士权贵,大概是来申讨他私闯禁地。
      一堂金线无风自动,那一根被他,也被海特握过的,无火自燃。金色尘粉纷扬下,一切嘈杂的声浪在斯达脑中不存在了,他只死死盯着那金粉组成的字样——

      「命运的终结,是我能说爱你的开始。」
      2026.4.23

      星上心-6
      “情况不太好,有什么刺激源吗?”
      “上个月公爵回来的时候,非说他拿的提案公告是投降书,当时……”

      门外,医生和比恩在聊,斯达才吃过药,在雕花大床一角缩着,恶心,想吐。他不愿回想上周圣修院发生的事,可架不住那些东西非要往他脑子里钻。

      “这种有癔症的人就该贬为庶民!”这是玛德瑞在高声咒骂。
      “抱歉各位,我家公爵的情况大家也知道,念在卡莉娅将军的份上……”这是比恩在为他开脱。
      “他擅自闯入命运线堂,还烧了一根命运线,必须处死!”这是修士修女们。
      “行了,行了,各位不要吵,今天毕竟是国宴……”这是皇室近卫。

      最后,国王拍板,念在卡莉娅将军以及斯达自己的军功,不治他的罪,把他遣回庄园,治好了病才能出来。
      卡莉娅将军是斯达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战争去世了,但爵位并没传给她的丈夫,她当时被人诬陷,骨灰都差点没回国。爵位被夺,父亲不管他死活,斯达无比怀念母亲还在的时候,不敢出门,他便每天在家里空想。
      于是有一天,在他脑中的场景里,一辆马车遥遥而来,邻国的十四王子来到庄园里,与他相伴。
      斯达从不觉得邻国人不好,当年母亲被诬陷与邻国权贵有私情,骨灰遗留远方,是一位受卡莉娅将军魅力感染自愿追随的敌国百姓,冒死送了她的骨灰回来。
      但战争就是无情,他立了战功,为母亲平反,爵位归还,只是给了他父亲。他的不甘怨愤全在幻想中讲给了海特,而对方会安静的看着他。,轻轻地吻他的嘴唇。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关注他的父亲为了身份地位来讨好他,发现了这个秘密。

      那年,他将要过十九岁生日,无风无浪的平静幻想世界就不再被允许存在了。所以海特离开了。
      离开,总比死亡好;无归期,总比无归好。

      那现在呢?他为何又回来了?斯达不太明白。他觉得这几日不是自己幻想的,诚然把提案公告当投降书是他的幻想,旧纸条其实也是他写的,命运马车也根本没这回事,但那张新的纸笺,那个潦草的“回见”,真的不是他写的!
      但他说什么都没用,医生都不听,开些乱七八糟的药,必须确保3月23日那天他能正常不臆想的办一场生日宴,向众人证明他痊愈了。
      斯达对此不置可否,无论比恩安排什么,他都无所谓,反正他想的人又不会来。

      无所谓,不代表要照做。
      比恩安排他早起做什么造型,他才不,把门一锁,硬是十点门被撬开时才起床,整个人看着死气沉沉,不像活人。比恩掐着人中,让造型师好好收拾收拾这人,心中感慨无尽。
      若是臆想无碍,他也就由着斯达去了。可那始终是个病,不治怎么能行呢?要是幻想里的人能走进现实……这可真不该乱想,命运恕罪。
      比恩老管家操碎了心,叹了口气,去准备接待宾客了。

      这生日宴简直鸡飞狗跳。由于斯达没插手任何安排,导致宴会不仅人多,而且很吵。玛德瑞一直试图和斯达吵架,奈何后者精神不济,只回了他个眼神,就去角落待着了。
      母亲去世后第五年,父亲把斯达的生日忘了,但在幻想中不是如此。

      那天清晨,他一睁开眼,就看见海特笑盈盈的等他醒,轻快地说了句“生日快乐”,揉了揉他的头。他很兴奋,扑上去和人抱在一起滚来滚去,险些撞倒放在玻璃小几上的蛋糕,海特亲手烤的。
      而在海特离开前的那个生日,他问对方:“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生日是哪天呢。”
      海特弯起眼:“你想是哪天,就是哪天。”
      “好吧。”他说,前言不搭后语,“我喜欢你。”
      海特没说话,只是吻了吻他的唇角。

      “砰——”
      花园的栅栏门被撞开,一园人望过去,只见一守卫慌慌张张地:“门……门口……”他手指身后,天地间霎时雨落缠绵,漫天水珠汇成一个人影,是位温润的公子;旋而又雪落无声,出现了个空灵的冰雪美人;又电闪雷鸣,星月相交,日云相应,一时间,一大群看着就不一般的神秘人士出现。
      如果现在看不明白,那接下来的场景,没哪个命运的信徒不明白。

      铺天盖地的命运线席卷而来,织成密网又徐徐展开,一辆曾出现在斯达幻想中的马车在命运线中穿梭,来到众神秘人中停下。代表月亮的那位拉开车门,代表太阳的那位伸出手,请车里的人下来。
      深松蓝色的眼,修长的身形,齐肩的深褐色卷发,身上披了件简单的白袍,代表着命运。
      花园里响起了很多次杯盘落地的声音。

      而斯达已经傻了。他保证,这次不止他一个人看见了海特,他可不能替别人想。
      海特直直向他走来,俯身执起他的手,做了个吻手礼,绽放一个完美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然后说:“生日快乐,公爵阁下。”
      公爵阁下的大脑还在宕机,于是他又揶揄的笑了下:“公爵阁下,如果我现在给你求婚,会不会有点突兀?”可他也没等斯达回答,单膝跪地,变戏法似地举出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打开,细金圈流动着微光,上头嵌了颗鸽子蛋大小的松蓝宝石。
      斯达手比嘴快,拿过戒指就往无名指上套,周围又是一片“嘶”声。

      海特失笑,站起身,捧住他的脸,吻下去。
      四周似乎又多了些起哄声,但无论如何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幻想。

      命运,也是可以握在手心的。
      2026.4.23

      星上心-7
      是夜,送走了吵嚷起哄的宾客,请走了前来观礼的风雷雨雪,赶走了在门口不停大喊“噢!命运!真让幻象降世了!”的比恩老管家,寝殿里终于安静了,只剩斯达和海特两个人。
      斯达一言不发,沉默地转着戒指。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有一点被耍了。
      海特贴过来,乖顺地靠在他身上,密密麻麻地吻他的下巴。斯达却把他按住,很严肃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话说清楚。”
      “嗯?”海特早已看穿他,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坐到他腿上,“如果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可以从‘我爱你’开始。”
      斯达说:“你先说。”

      “我爱你。”海特不假思索。
      斯达亲他一下,也说:“我爱你。”然后把他按在床头深吻,一室春光旖旎,黏腻水声此起彼伏,不时有衣料摩擦声。
      一吻毕,海特抬眼,迷离地看着对方,语调引诱:“亲爱的,你确定要把今晚的时间浪费在翻旧账上吗?嗯?”他挑眉,眼神像钩子。
      圣人轻欲,但很明显,斯达俗的不能再俗。这么美的夜,朗月高悬,星点依稀。皓空澄明,用来计较一些有的没的的确太浪费。于是斯达不再多想,循着爱的本能,扣住海特的后脑,深吻下去,一时间难舍难分,鱼水交融。

      海特深陷在被褥中,深蓝色带暗纹的被单上像呈了件精致的瓷器,暖白的,薄壁,易碎。好的瓷器不在于赏玩,而在于把玩,感受那如冰雪般沁凉滑腻的肌肤染上人的体温,泛着一点微粉,更是娇艳可人。
      “斯达……”海特茫然抬起手,被扣住手腕,用力贯进床里。他偏了偏头,可下一秒又被钳住下巴转了回来,狂风骤雨般的吻落在眉梢、鼻尖、唇角,然后是锁骨与肩头……
      “再吻我一下。”斯达贴在他耳边吹气,那一片皮肤都成了绯色,久久不褪,“海特,亲爱的,再吻我一下。”
      那双漂亮通透的眸子蒙了层水光,无端几分潋滟。海特仰起头,修长脖颈上全是深浅交错的一片。斯达本只想让他轻轻地吻自己一下,没想对方用力够上来,不像吻,更像撕咬,一不留神竟破了皮,血珠沁出来。

      斯达盯着他的嘴唇,把那枚血珠舔掉,海特似在小声说些什么,他附耳去听。
      “说你爱我。”
      “我爱你。”斯达又吻他,也更凶猛了些。
      “再说一遍。”海特轻声喘着,双手捧住他的脸,“快点……”
      “我爱你。”

      海特笑了,用沾满湿气的手指去描摹爱人的眉眼,却被捉住手,咬了下指尖。
      “你是什么?”斯达把他抱在自己腿上坐着,那么大个房间,非要咬耳朵,像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命运吗?那我也愿意信仰命运了。”
      承受着颠簸,海特说得断断续续:“你不是……不是说了……不信的吗?”
      “我信仰你。”斯达咬他的耳垂,“是什么,快说。”
      “你的心,是你的心……”海特不想再说话了,狠狠吻上去。
      夜还很长,斜风细雨在窗外流连,但这一室爱语终不得有旁人能见。

      但是快要午饭了,两人终于睁了眼,不知怎地,嘴又贴一块去了。
      斯达戳了戳他的脸,说:“那么现在该好好问问了。”
      海特无奈笑着,吻他的指尖:“要拷问什么,公爵阁下?”
      “你怎么来到现实的?”
      “你反驳了命运,所以我就可以来到现实了。有缺口就有新生,风雷雨雪都是这么诞生的。”
      “那你到底是什么?”
      “嗯……”海特思索片刻,又笑了,看上去像在使坏,果然。“你猜?”他说。
      “不猜。”斯达亲他,“说嘛。”
      “好吧……如果非要说,应该是‘变数’,你们说的命运是‘定数’。”
      “是吗?”

      海特定定注视着他,半晌:“那你再问一遍。”
      斯达照做:“你是什么?”
      他只是一手按住爱人的胸膛,一手与他十指相扣,又一次主动吻上去。

      “——是你的心。”
      2026.4.23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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