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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站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月考成 ...

  •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霖市下了一场很长的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读课还没停。水珠顺着教室窗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像谁在玻璃上写了什么又擦掉了。叶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那些水痕,手里捏着成绩单,纸面已经被她手心里的汗洇软了一个角。
      第三名。和上次一样。语文132,数学138,英语140,物理85,化学92。物理还是比沈辞低了十一分。但已经比上次进步了三分。她盯着那个"85",心里没有太多波澜。第三名,爸爸会说"怎么不是第一",妈妈会说"还行",叶知风会说"姐牛",涂妍欣会说"又是你"。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笔袋里。
      身后传来陆今朝的声音,不是跟她说话,是跟陈杨。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带痞气的轻松。
      "及格了。61。"
      "真的假的?"陈杨凑过去看,"卧槽,朝哥你物理及格了?上次你才38啊!"
      "叶知秋讲的那个受力分析有用。"陆今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还有那个斜面题,她改了我两回我才记住。"
      叶知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及格了。61分。从38到61。她讲过的那些题,他真的听进去了。
      "行啊,大学霸果然名不虚传。"陈杨拍他肩膀,"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啊?这么上心。"
      "滚。"陆今朝笑骂了一句,椅子往后一靠,"人家是朋友。朋友懂不懂?"
      "朋友,朋友。"陈杨拖长音,"朝哥的朋友可真多,就叶知秋一个女的吧?"
      "闭嘴做题。"
      后面的声音低下去了,变成了翻卷子的沙沙声。叶知秋盯着自己卷子上那个"85",突然觉得这个数字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
      及格。他及格了。她帮了他。
      仅此而已。
      午休的时候,叶知秋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刷题。她只是需要离开教室一会儿。走廊太窄,身后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强到她连呼吸都要控制节奏,怕被听见。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草稿本,翻开。阿萤的故事停在了海边。逆光的少年坐在礁石上,阿萤站在沙滩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她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她真的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从她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开始,这个问题就时不时地浮上来,像海底的气泡,冒到海面,"啵"地破掉,留下一圈涟漪,然后消失。她每次都假装没看见那个气泡。
      但今天,那个气泡特别大,特别顽固。
      她喜欢他什么?
      她试着在脑子里列清单。
      他好看。这是事实。所有人都承认。但好看的人多了,她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给她递过柚子。那又怎样?他可能给谁都递。
      他说过"我也丑"。那是因为他看到了她被剪坏的刘海。但他看到的人多了,他为什么只跟她说了那句话?
      他把平安符送给了她。那是因为他那天心情好。或者他只是顺手。或者他后来后悔了,只是没好意思要回来。
      他叫她"朋友"。那是因为她帮他讲题。他需要一个免费家教。朋友是最划算的关系——不用负责,不用付出,随时可以退回陌生人。
      叶知秋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像一只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突然觉得害怕。
      不是那种被爸爸骂的害怕,不是那种被同学笑的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自我的害怕。
      她搞不明白自己。
      她从小缺爱。爸爸的打骂,妈妈的忽视,弟弟被捧在手心而她被踩在脚下。她像一个饿极了的人,别人递来一块饼干,她就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别人对她笑一下,她就觉得那是善意。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觉得那是关注。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陆今朝给了她一点点好——哪怕那些好可能只是他随口说的、随手做的、转头就忘的——她就把它当成了喜欢?
      她是不是把"渴望被爱"当成了"喜欢"?
      她是不是把"他对我好"和"我喜欢他"搞混了?
      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叶知秋把笔放下,双手捂住脸。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翻书的声音。她捂着脸,指缝间漏进来的光线是白的,刺眼的。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第一次给她买冰淇淋。是一根最便宜的红豆冰棍,两毛钱。她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她怕妈妈下一秒就反悔,说"逗你的"。她怕那根冰棍是别人的,妈妈拿错了。她怕自己不配吃那根冰棍。
      最后她吃了。冰棍化在嘴里,甜得她想哭。但那根冰棍后来成了她记忆里最甜的东西。不是因为冰棍本身有多好吃,是因为那是妈妈第一次主动给她买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明白了。那根冰棍不是爱。那只是妈妈刚好路过小卖部,刚好有两毛钱,刚好想起家里还有个女儿。
      就像陆今朝刚好坐在她后面,刚好需要人讲题,刚好递了一张纸条,刚好说了句"朋友"。
      她是不是把"刚好"当成了"注定"?
      叶知秋放下手,看着草稿本上那个黑色的墨点。她拿起笔,在墨点旁边写:
      阿萤想,也许她喜欢那个少年,不是因为少年本身,而是因为少年是第一个没有嘲笑她的人。第一个。仅此而已。如果把"第一个没有嘲笑她"换成任何一个人,她是不是也会喜欢上那个人?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她不知道答案。
      她真的不知道。
      下午第二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板书一笔一划。叶知秋坐在下面,眼睛看着黑板,脑子却在别处。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陆今朝。
      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觉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么张扬,反而显得很安静,很无害。校服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
      她看着他,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她喜欢他吗?
      还是她只是……需要一个光。
      她的世界太暗了。爸爸的责骂是暗的,妈妈的忽视是暗的,同学的嘲笑是暗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暗的。然后他出现了。他像一束光,或者说,像一阵风——风本身没有颜色,但风经过的地方,海面会亮起来。
      她喜欢的,是不是那片亮起来的海面?
      而不是风本身?
      叶知秋转回头,低下头。化学课本翻在第三章,她一页都没看进去。
      "叶知秋,你回答一下,这个反应的催化剂是什么?"化学老师点名。
      她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二氧化锰。"她凭本能回答。
      "对。坐下。"
      她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身后传来陆今朝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刚才走神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叶知秋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想什么呢?"他又问。
      "……没什么。"
      "骗人。"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刚才回头看我了。"
      叶知秋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我没有。"她声音发紧。
      "你回头了。我闭着眼都感觉到了。"陆今朝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没有再说话。
      她不敢说话。因为只要一开口,她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比如"我在想我是不是喜欢你"。
      比如"我在想我是不是把渴望当成了喜欢"。
      比如"我在想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喜欢你"。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放学后,叶知秋没有立刻回宿舍。
      她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站了一会儿。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吧唧"声。她靠在廊柱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可期"的福签,捏在指间。
      "可期"。
      她曾经以为,未来是可期的。只要努力,就能考上好大学,就能离开这个家,就能拥有自由。但现在她发现,她连"喜欢"都搞不清楚。
      如果她连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明白,她怎么搞得明白未来?
      "叶知秋?"
      有人叫她。
      她抬头,看见沈辞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沈辞是全市第一,永远的第一。他穿着整齐的校服,书包单肩背着,脸上带着那种学霸特有的、温和而疏离的笑。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走过来,语气平常。
      "……等雨停。"叶知秋把福签塞回口袋。
      "雨早停了。"沈辞抬头看了看天,"哦,这个。"他指了指她口袋露出的红色边角,"祈福的?"
      "嗯。"
      "我妈也信这个。"沈辞笑了笑,"不过我觉得,考得好不好,跟符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叶知秋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陆今朝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也不是沈辞平时对别人的那种礼貌疏远。是一种……探究。
      "你最近,"沈辞说,"跟陆今朝走挺近的。"
      不是问句。
      叶知秋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福签。"没有很近。就是……问个题。"
      "问个题。"沈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谁都保持距离。现在对陆今朝,倒是挺有耐心。"
      叶知秋没说话。
      "我不是多管闲事。"沈辞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语气依然温和,"就是觉得……陆今朝那种人,不适合你。"
      "什么意思?"
      "他初中那些事,你比我清楚。抽烟、打架、逃课。借读进来的,家里情况复杂。"沈辞的语气没有贬低,只是在陈述,"你跟他不是一路人。朋友可以交,但别太认真。"
      叶知秋看着沈辞。他的表情很诚恳,像在说一件为她好的事。但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跟他是不是一路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听见自己说。
      沈辞愣了一下。
      叶知秋也愣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她从来不跟人顶嘴,尤其不跟沈辞这种优等生顶嘴。但刚才那句话,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子弹,自己射出来的。
      "……抱歉。"她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沈辞笑了笑,还是那种温和的笑,但眼神淡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你别介意。"
      他转身走了。
      叶知秋站在廊柱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靠回柱子,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沈辞说的对吗?
      也许对。陆今朝确实不是她"应该"喜欢的人。他成绩差,脾气野,家庭复杂,未来不确定。而她是"好学生",是"大学霸",是应该跟沈辞这样的人并肩的人。
      但她不想跟沈辞并肩。她想跟陆今朝并肩。哪怕他走得歪歪扭扭,哪怕他随时可能停下来,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跟着。
      可是——
      她真的喜欢他吗?
      还是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照亮她的黑暗?
      如果换一个人,也对她好,也给她递柚子,也说"朋友",她是不是也会喜欢上那个人?
      叶知秋蹲下来,抱住膝盖。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喜欢。爸爸对妈妈没有喜欢,只有命令和抱怨。妈妈对爸爸没有喜欢,只有忍耐和服从。她见过的"爱",都是扭曲的、变形的、带着伤痕的。她没有见过正常的、健康的、两个人互相喜欢是什么样子。
      她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喜欢?
      她只是站在原地,被一阵风吹过,然后海面皱了。她以为那是心动。但也许那只是风太大了。
      晚上回到宿舍,叶知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涂妍欣在旁边跟王萱语音聊天,笑声很大。李婷在听音乐,耳机线垂下来,像两条黑色的蛇。没有人注意到叶知秋的沉默。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加密文件夹里,是她写的所有故事。她翻到最新的一篇,标题是"阿萤与风"。
      她看着那个标题,突然觉得很可笑。
      风不是属于阿萤的。风属于天空,属于旷野,属于任何它想去的地方。阿萤凭什么认为风是她的?
      她凭什么认为陆今朝是她的?
      她删掉了标题里的"与"字,改成了"阿萤和风"。
      两个独立的存在。不是"和",是"与"。但即使是"和",也意味着一种并列,一种关联。她连这种关联都不配拥有。
      她把标题改成了"风经过海"。
      风经过海。仅此而已。风没有停留,海没有挽留。风只是经过,海只是被吹皱了。
      这才是事实。
      叶知秋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搞不明白自己。搞不明白喜欢。搞不明白为什么陆今朝给她一点点好,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因为他一句"朋友"而心跳加速。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他睡觉的时候回头看他,然后被他抓个正着。
      她是不是太饿了?
      饿到别人给一颗糖,她就觉得那是全部。
      饿到别人递一张纸条,她就觉得那是情书。
      饿到别人说"朋友",她就觉得那是承诺。
      她是不是该清醒一点?
      清醒地告诉自己:他不是你的。他从来不是你的。他只是你后排的一个同学。他叫你"大学霸",叫别人也是一样的调侃。他递柚子,因为他喜欢吃也喜欢分享。他送平安符,因为他那天心情好。他说"朋友",因为他需要一个免费家教。
      仅此而已。
      但清醒了之后呢?
      清醒了,她还是要每天坐在他前面,每天听见他的声音,每天闻到他校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清醒了,她还是要假装讨厌他,假装礼貌回应,假装心里没有翻江倒海。
      清醒不是解脱。清醒是另一种酷刑。
      因为清醒意味着,你知道那阵风不属于你,但你还是想站在原地,等它再吹一次。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到校很早。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位置上,把课本翻开,假装早读。但她的目光落在桌侧那张"可期"的福签上。红色已经有些褪色了,像她心里那团火,烧了很久,快要灭了。
      门被推开,陆今朝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浅蓝色。他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她低头,翻了一页书。
      陆今朝走到后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从后面递过来一样东西。不是纸条,是一个柚子。剥了一半的,柚子瓣整齐地码在塑料袋里。
      "我姑姑买的,太多,吃不完。"他说,"别多想,就是分享。"
      叶知秋接过柚子,指尖碰到塑料袋,凉的。
      "谢谢。"她说。
      "不客气。朋友嘛。"他语气轻松。
      朋友。
      又是这两个字。
      叶知秋把柚子放在桌角,没有吃。她看着那些柚子瓣,白白的,像一瓣一瓣的月亮。
      她搞不明白。
      她真的搞不明白。
      她是不是喜欢他?
      还是她只是太饿了,饿到把一颗柚子当成了月亮,把一阵风当成了全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说"朋友"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跳快一拍。
      这算什么?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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