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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合页 那天晚上离 ...

  •   那天晚上离玟和宋曜霁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江城晚上凉得很快,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一点腥味。宋曜霁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离玟看了他一眼说“你冷啊”,宋曜霁说“有一点”,离玟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宋曜霁接过来围上,低头闻了一下,说“你用的洗衣液怎么跟我那个味道不一样”,离玟说“这是我在深城时候用的牌子”,宋曜霁说“那以后换我用的吧,那个味道更淡”,离玟说“行”。

      两个人沿着江边步道走了十几分钟。宋曜霁在路过那家糖炒栗子摊的时候停了一下,老板已经认识他了,远远喊了一声“宋总!今天要一袋?”宋曜霁看了看离玟,离玟说“你不是上周才吃过”,宋曜霁说“上周是上周”,离玟说“那就买吧”,宋曜霁就过去买了一袋拎在手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离玟伸手从纸袋里捏了一颗栗子出来剥,剥好了递到宋曜霁嘴边,宋曜霁低头咬住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甜”。离玟说“你每次都说甜”,宋曜霁说“因为每次都甜”。

      路上离玟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夏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离玟一只手还捏着另一颗没剥完的栗子,用拇指点了一下回:在忙。夏屿没有追问,发了一个“OK”的手势过来就安静了。离玟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多想——夏屿经常发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问他“在吗”后面接的往往是“许砚新书出了要不要签名版”或者“下次来你家蹭饭”之类的事情。他把那颗剥好的栗子塞进自己嘴里,宋曜霁说“那是给我的吧”,离玟说“你又没说你要吃”,宋曜霁说“我张着嘴你没看见?”离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剥了一颗递过去。

      他们在江边步道上走得很慢。深秋的江水在路灯下面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玟阙”楼顶那几个字还亮着,白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宋曜霁抬头看了一眼,说“那个字的灯是今年才换的,以前是黄的,我觉得不够亮,让人换成了白灯”,离玟说“白色确实显眼一些”,宋曜霁说“我就是想让它显眼一些”。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离玟,但离玟知道他这句话是给自己听的。那几个字白天不亮灯,但天黑之后就会亮起来,隔着一整条江都能看到。

      他们走到离玟大平层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保安看到他们进来点了一下头,宋曜霁回了一个点头,离玟刷了门禁。电梯上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曜霁手里拎着那袋栗子,离玟站在他旁边,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肖久发的,但他没有及时看——电梯到了。

      离玟走到门前,指纹解锁。锁芯转动的声音轻而脆,合页无声地让开了一条缝。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第一个念头是:他走的时候没关灯吗。

      第二个念头是:沙发上有人。

      肖久坐在客厅正中央的灰色沙发上。她外套脱了搭在一侧扶手上,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脚上踩着一双浅米色的棉拖鞋——那是离玟备在玄关柜子里给偶尔留宿的朋友用的,一共两双,今天终于有人穿了一次。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水已经喝了大半,杯沿残留着一抹浅淡的口红印。她手里握着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宋曜霁看见了沙发上的那个女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脸上,然后慢慢地、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往下移动——她脚上那双浅米色的拖鞋是离玟家里的,鞋码和他自己在离玟这儿穿的那双一样,尺寸合脚。茶几上那半杯水里的水面已经彻底平静了,杯沿有一道干了一半的口红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女式外套,不是随手丢的,是像放自己家一样自然地搭在那里的。他认识那张脸。德国。中餐馆。后厨。深夜的排班表。多给他排的几个工时。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皱眉看账本的样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自然浮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确认的、不太相信的、被什么东西缓缓推着往前走的重量:

      “肖姐?”

      肖久看着他。她认得这张脸——比几年前棱角更分明了,眼睛里少了少年人的茫然和疲惫,多了一层那种只有吃过苦才长出来的沉。但她还是认出了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曜霁偏过头,看了离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离玟几乎来不及捕捉里面的全部内容,但他看到了其中一部分:那是某种正在快速成型的东西,像一个画面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看完、被理解、被分类,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宋曜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他走得非常果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甚至连脚步都没有迟疑一下。他转身走向门口,后背朝着他们,那条被离玟的围巾还围在他脖子上,围巾的末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甩了一下。门被拉开,合页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低响,门板与门框之间让出一条越来越宽的缝隙,走廊的灯光从外面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然后门合上了,那道光被切断,客厅重新变回只有头顶灯光照亮的局面。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一下一下,朝着电梯的方向移动。不快不慢,均匀平稳,没有任何犹豫的缝隙。那个脚步声走到电梯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进轿厢,然后是电梯门合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离玟站在玄关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指纹锁的感应灯还在他指尖下方的位置幽幽地亮着。他用了大概两到三秒的时间来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肖久在他的客厅里,宋曜霁喊了她一声“肖姐”,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他低头拿出手机给宋曜霁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他又打了一个,还是响了一声挂断。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听我解释。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状态变成了“已送达”,“已读”两个字始终没有出现。

      电梯已经到了一楼,停了。离玟没有追下去。他站在玄关,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亮光在他眼底映了一小片白色。然后他转身走回屋。

      肖久已经站起来了。她手里拿着外套,脚上的拖鞋已经换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回了鞋柜里,穿回了自己的鞋。她没有坐下来等,也没有“我是不是该留一会儿”的意思——她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位置,离门口很近,近到只需要转身再走两步就能出去。

      离玟看着她站的位置,心里明白了:她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如果不是他们正好回来撞见,她大概已经离开十几分钟了。

      “你发了消息。”离玟说,“电梯里我没看到。”

      “我知道你后来看到了。”肖久说,“但已经来不及了。”

      离玟走进客厅,在茶几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剥过栗子,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糖炒栗子的甜味。“我爸妈来过了。”

      “下午五点多到的。”肖久说,“你妈进门之后先问了句‘你最近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我说你工作忙。她说‘忙到电话都没时间打?’我说最近确实案子多。你爸在旁边插了一句‘他从小就这样,别问了’。你妈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起来看了看客厅,问‘这房子是你买的还是他买的’,我说是他自己买的。她说‘那你们平时住一起吗’,我说他工作日在公司附近住,周末回来这边。”

      “她没有问别的?”

      “没问。”肖久说,“你爸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一句,你妈问完那两句之后就坐回去了,喝茶、看手机、偶尔跟他说一句‘下次让他自己回来一趟’。她这次没有盘问我。大概前两年问得太多了,问不出新东西,自己也懒得问了。”

      离玟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杯水上面。水面已经完全平静了,杯沿的口红印干了一半。“他们现在在哪。”

      “走了。回深城了。”肖久说,“你妈走的时候说‘让他自己打电话跟我说’。这次语气比以前轻一些。”

      “夏屿什么时候安排的你。”

      “昨晚半夜。”肖久说,“他昨天晚上先给你发了条消息,你回了‘在忙’。他本来想跟你说你爸妈可能要来江城的事,但看你说忙就没继续发。然后他打给我了。”

      离玟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和夏屿的聊天记录,确实看到了那条“在吗”和“在忙”,中间隔了十几分钟,夏屿发了一个“OK”。他当时正和宋曜霁走在江边,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栗子,心想夏屿大概没什么要紧事。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离玟说。

      “他说你大概在忙,不想打扰你。”肖久说,“他知道你最近刚搬过来,跟宋曜霁在一块儿,他觉得这点事他能替你兜住。”

      离玟没有说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和夏屿的聊天记录,那条“OK”后面再也没有下一条消息。“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也是。”肖久说,“前年过年、去年中秋、你去深城出差你爸妈追过来那次——都是我。夏屿说你一直没跟你爸妈说清楚,你爸妈又一直催,我只能接着演。”

      离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向肖久。“他喊你‘肖姐’的时候,你看到他什么反应了。”

      “看到了。”肖久说,“他认出了我。但他看了你一眼之后——那个眼神不太一样。他看我的时候是‘我认识你’,看你的那一眼是‘你和她什么关系’。两种眼神不一样。”

      “他以为我脚踏两条船。”

      肖久沉默了一下。“如果你是他,推开门看到那一幕,你也会这么想。他认识我,他知道我在德国帮过他,他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更会觉得——如果连我都坐在你家里、穿着你家的拖鞋,那一定不是误会。是你安排的。”

      离玟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袋栗子,伸手把它拿到了自己腿上。“你今晚怎么回去。”

      “打车去高铁站,十点半有一班回深城的车。”肖久说,“到了给你发个消息。”

      “好。”

      肖久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她回头看了离玟一眼:“他如果一直不回你,明天我去找他。在德国他欠我人情,我跟他说的话他会听。”

      “不用。”离玟说,“我自己来。”

      肖久点了一下头,推开门出去了。门合页转动的声音比宋曜霁走的时候轻一些,合页转得顺滑,像这扇门在替她送行。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彻底安静了。走廊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比宋曜霁的轻一些、快一些,朝着电梯的方向去了。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合上、下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离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肖久喝完的那只空杯还留在原处,杯沿那一圈口红印已经完全干了,变成了一道浅淡的纹路。他伸手把它拿过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翻过来扣在沥水架上。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那袋栗子还在茶几上放着。他把它拿起来放在腿上,纸袋已经凉透了,边角被宋曜霁的手指捏皱的痕迹还在。他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还剩大半袋。他捏了一颗出来剥,壳很脆,一捏就裂开了,他把栗子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剩下的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完、吃完,壳堆在茶几上一小堆,像一座很小的、棕色的坟。他把空纸袋叠好丢进垃圾桶,把壳也扫进去,擦干净了茶几表面,然后重新坐回沙发里。

      窗外的江面在夜色中安静地流淌,对岸的灯火碎成无数细密的光点。对面楼顶“玟阙”两个字还亮着白光,稳稳地铺在夜色里。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宋曜霁今晚说过的话——“我就是想让它显眼一些。”那时候他们并肩走在江边,还在剥栗子,还在说甜不甜的事,还没有走到这扇门前面。

      手机在茶几上安静地躺着,屏幕一直暗着。他把它拿起来,点开和宋曜霁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自己发出去的那条“你听我解释”。没有回复。他又点开和夏屿的对话框,那条“在吗”和“在忙”和“OK”并排躺在屏幕中央——如果他那晚没有回“在忙”,如果他多问一句“什么事”,如果他停下来把手里那颗栗子放下,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但他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的枕头有两个,一个是他睡的,另一个是宋曜霁这几天睡的,枕面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他伸手把宋曜霁睡过的那个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枕套上有很淡的味道,是宋曜霁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气息,和一点深秋的、从江边带回来的风的味道。

      他抱着那个枕头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他坐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个夜晚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的时候,手机忽然在客厅的茶几上震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出去,低头看向屏幕——夏屿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明天到。

      他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亮了一下,是肖久发来的:上车了。到了告诉你。

      离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有再点亮它。窗外江城的深夜在无声地铺展,江面上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偶尔有一艘夜航船驶过桥底,汽笛声远远地拉长又散了。对面楼顶“玟阙”两个字还亮着白光,像一枚钉子钉在天幕边缘,钉在他视线尽头最远的那个位置。

      他靠在沙发里,等着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等着那扇门合页再次转动,等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走回他面前。

      他等了很久。手机一直没有亮起来。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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