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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光阴的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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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述是在四月初察觉到的。
那段时间他正在做一个项目,连续两周泡在实验楼地下二层。那层楼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灯永远亮着。
他每天回到宿舍都是凌晨一点以后。手机上常有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两个人说不上几句。
有一次通话,林晓星那边很安静。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没有啊,我在听。”
他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的风口里,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们在空教室里讲题,讲三个小时也不觉得久。
现在他连三分钟都填不满。
那天晚上他订了一张机票。
五一,去广州。往返都买了。
订完之后他盯着订单页面看了一会儿,看那两个时间和那串数字。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拖着行李站在她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说“我到了”。她跑下来,看见他,愣住,然后笑。
他想象了很多遍。
想到最后,他退了票。
退票的时候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项目走不开。
但其实他心里清楚,那个理由不成立。
真正的原因是:他怕她是因为愧疚才继续。
他怕她看见他来了,不好意思说分手。
他怕她把“不想继续”咽下去,再撑一年,撑到她彻底撑不住的时候,那时候的分手会比现在难看得多。
他宁愿她先说。
*
那三个字,叶述一直没说过。
他这个人从小就有毛病。说出口的话,就一定要做到。做不到的事,不说。
十七岁那年他在初中门口说“我喜欢你”,说之前他想了整整半年,想清楚了才说的。
他觉得“我爱你”比“我喜欢你”重得多。
异地之后他更不敢说。
他在北京,她在广州。她发烧的时候他在实验室,她一个人去医院;广州下雨的时候北京是晴天,他连她那边有没有伞都不知道。
这样的他,凭什么说“我爱你”。
说完了,然后呢?
所以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把它说出来。
说出来的时候,他知道已经晚了。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想让她知道,不是敷衍,不是习惯,不是因为在一起久了懒得换人。
是真的。
很爱。
*
挂掉电话之后,叶述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北京的五月,晚上风还是凉的。
他坐在那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
他回忆起很多事。
比如初一下册,班主任调座位,他坐到那个女孩旁边。
那天他确实在生气,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下节是数学课。
那天下午,他回到座位上,发现桌角多了一颗糖。
蓝莓味的,糖纸皱巴巴的。
比如初三那年楼梯上的事。
那天他心情很差,模拟考砸了,跟他爸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他偷偷在厕所抽了根烟,身上残留了点烟味。
然后他在楼道里撞见了那个女孩。
走过去的时候他不敢看她的脸。
他怕她眼里有那种东西,失望,或者嫌弃。
他没有看到。因为她在他走过去之前就低下了头。
但从那天起,他就不怎么抽了。
*
有一件事,叶述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高三那年深夜,她在视频里说困了,他哼的那首歌,是初三毕业典礼上,全班合唱的歌。
那天下午,教室里风扇转着,黑板上写着“我们毕业了”,有人哭了,有人笑着拍照。全班站在那里,跟着广播唱。
她站在他斜前方,隔着一排。
他记得她的后脑勺,记得她扎马尾的那根皮筋是蓝色的,记得她唱到某一句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他不记得歌词。
他只记得那段调子。
后来很多年里,他只要一紧张,或者一累,脑子里就会自动响起那段旋律。
那天晚上他哼给她听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你还记得吗?
他没有问出口。
*
后来的几年,叶述一直留在北京。
读研,然后工作。实验室换了一间,还是那栋楼,还是地下二层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他换过一次钱包。
换的时候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身份证、银行卡、一张校园卡的碎片、还有一张透明的糖纸。
糖纸已经很旧了,边缘发脆,那两个小翅膀一样的褶还在。
他把它压平,塞进新钱包,还是那个位置,身份证后面。
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见过一次。
那顿饭吃得挺正常,对方是个挺好的姑娘,说话温柔,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吃完他送人家回学校,路上聊了几句,聊到各自的专业。
后来对方发来消息,他回了。再后来就没了下文。
因为他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人说话,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知道那样不对,所以不再见了。
*
大三那年没什么可说的。课少了,林晓星考了两个证,暑假跟同学去过一趟厦门,在海边站了很久,回来后写了一篇没人看的游记。
大四那年冬天,林晓星在广州。
她在一家公司实习,做文案。工作内容是给各种产品写各种句子,一天写二十条,写完自己都记不住写了什么。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到十点。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很冷,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拐进楼下的便利店买水。
便利店里亮着白色的灯,放着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
前奏是吉他,很慢,扫弦的声音清清楚楚。
林晓星正在挑水,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她站在货架前,一动不动。
听完了整首副歌。
她终于想起了那首歌的名字。
《光阴的故事》。
她站在便利店的冷柜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水,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收银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姑娘,这水要吗?”
“要。”
她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风还是冷的。她站在路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早就沉到底部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很久以前。
她打了一行字。
“我终于想起那首歌叫什么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
又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林晓星换过一次工作,从原来那家公司跳到一家更大的,做的事还是差不多。房子从合租换成了一居室,养过一盆绿萝,养死了,又买了一盆,这一盆活下来了。
她偶尔还是会加班到很晚。
那个春节,她回了老家。
大年初三,没什么事,她出门散步。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初中门口。
学校翻新过,围墙重砌了,铁门换成了电动的伸缩门,门卫室也重新刷了漆。
但那排梧桐树还在。
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把灰色的天割成很多块。
树下积着一层落叶,被扫帚扫到一边,堆成一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
叶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里装着一盒什么东西。
他的头发长了些,脸上有了一点以前没有的、被生活磨出来的东西。
她也变了,剪了短发。
“好久不见。”叶述说。
“好久不见。”林晓星说。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客气。
“你回来过年?”叶述问。
“嗯。你呢?”
“我也回来。”他顿了一下,“我妈叫我过来买点东西。”
他抬了抬手里的纸袋。
然后就是沉默。
那种沉默和五年前电话里的不一样。
电话里的沉默是两个人在往两边退,谁也够不着谁。
现在的沉默是两个人站在原地,都好好的,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广州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在一家公司上班。”
“嗯。”
“你呢?”
“在北京。读研,快毕业了。”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枝条互相碰着,咔,咔。
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那首歌,”林晓星忽然说,“我想起来了。”
“《光阴的故事》。”她说。
“嗯。”
“我是在便利店听到的。”
“我是在初中毕业典礼上学的。”叶述说,“全班一起唱,我一句词都没记住,就记住了调子。”
“我也是。”她说,“我也一句词都没记住。”
两人都笑了。这一次的笑终于随性了些。
*
他们沿着那排梧桐树走了一段。
走得不快。
说了些话。说了工作,说了读研,说了北京的冬天有多干,说了广州的回南天有多潮。
说到一半,叶述停下来。
“林晓星。”
“嗯。”
“你那时候……”他顿了一下,“我是说,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林晓星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开心。”林晓星说,“大部分时候。”
叶述点了点头。
*
走到路口,两个人停下。
红灯。
车流从前面过去,一辆接一辆。
“我往这边。”林晓星指了指。
“我往那边。”
“嗯。”
绿灯亮了。
“那我走了。”叶述说。
“好。”
*
那天晚上林晓星回到房间,站在窗边。
老家冬天的夜空比广州干净,能看到几颗星。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想过的。
星星白天也在天上,只是被太阳的光盖住了。
看不见,不代表不在。
楼下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晃着。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到——
树是长在地上的。它不会走,也不会飞。它一年一年地站着,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而每一年夏天,它都会把枝叶往天空的方向伸一伸。
伸得很慢,一年长一点点,谁也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往上长的。
星星挂在那么远的地方,它够不着。
可是每年夏天的晚上,那些星星的光,会穿过那么远的距离,落进树叶的缝隙里,落在树干上,落在树根旁边那一小片土里。
树不知道。
星星也不知道。
但那光确实落在那里了。
*
林晓星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她知道他在北京,读完了研,找了工作,过得不错。
这些都是许媛告诉她的。
许媛每次说到他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然后观察她的表情。
她每次都很平静。
有一次许媛问她:“你后悔吗?”
她想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但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她想了想。
“可惜我那时候不懂,”她说,“有些东西,要放在心里放着,不能一直拿出来看。一直拿出来看,就旧了。”
许媛没听懂。
她也没解释。
*
又过了几年。
有一年夏天,她在出差的高铁上,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
手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歌。
吉他的前奏响起来。
她听着,没有换。
听完了整首。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田野里有树。
成排的,一棵一棵往后退。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斜着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田里。
她看着那些树,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当年她报了北京,他们现在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
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东西已经发生过了。
发生过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
它只是藏起来了。
像星星藏在白天里,藏在树的枝叶后面,藏在一张透明的糖纸里,藏在一段想不起名字的旋律里。
看不见。
但一直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