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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压垮 ...


  •   撑住。

      这两个字像一口钟,王卿君每天早上五点半睁开眼睛的时候,它就在他脑子里响第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次训练课、每一组变速跑、每一轮起跳练习,那个钟声都跟着他。他靠它撑过了第二周的末尾,撑过了第三周的前半段,撑到了第四周的周三。

      但钟声越来越哑了。

      他先是发现自己睡不够。躺下之后明明很累,但脑子里那些画面——横杆的高度、教练的记时板、走廊里于教练挂断电话后的叹气声——像一只不停转动的轮子,把他从浅眠的边缘推回去。他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能勉强合眼,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闹钟就响了。

      然后是胃口变差。食堂的饭菜他以前能吃掉两份,现在扒拉了几口就觉得饱了,饱了之后胃里又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食物和饥饿感都隔开了。大鹏有一天中午坐他对面,看他端着餐盘发呆,问了一句:"你怎么最近吃得这么少?"

      "不饿。"

      "不饿?你以前可都是两碗起步的。"

      王卿君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肌肉酸痛变得像一种持续的、不会退去的背景音。以前训练完酸痛两天就会消,现在它不消了。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大腿后侧一碰就疼,肩膀到后背那一整片肌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松不开。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能感觉到膝盖的韧带在发出一种细微的、抗议的声响。

      但他没有停。教练要求加练,他就加练。教练要求再跑两组,他就再跑两组。他每天把身体推到接近边界的位置,然后在边界上站住,等教练喊停,再拖着那条边界线往回走。

      真正的临界点,发生在第四周周四的下午。

      那天是跳高专项训练。于教练把横杆高度从个人最好成绩下调了五公分,让他做一组连贯技术动作的调整练习。前四跳没有问题,过杆姿态干净,落地稳。第五跳的时候,王卿君在起跳蹬地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右膝外侧传来一阵熟悉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完成了起跳,身体在空中翻转,横杆从他的背下方过去了——但他的落地姿势乱了。

      右脚先着地,脚踝向内翻了一下。

      王卿君整个人摔在了垫子上。右脚的疼痛从脚踝外侧像一道电一样往上窜到膝盖,他蜷了一下身体,手握住自己的脚踝,指腹摸到那一小块皮肤已经肿了起来。他趴了几秒,深呼吸了几次,确认骨头没有碎,然后从垫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腕。疼,但没有伤到结构。

      于教练站在横杆旁边,手里拿着记时板,看着他坐起来、检查脚踝、又慢慢站起来的过程。"脚踝松了。"于教练说,语气和上次一样,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但你的过杆姿态还行。明天继续。"

      "好。"王卿君说。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弯腰把垫子边上的镁粉瓶捡起来放回原位,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他回到宿舍,从冰箱里翻出上次膝盖扭伤时买的冰袋,用毛巾包着敷在脚踝上。冰凉的触感隔着毛巾传过来,把那一小块肿起的皮肤稍微镇住了一点。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肿得不厉害,但比正常的轮廓大了一圈,皮肤表面的温度比周围高,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红色。

      大鹏推门进来,看到他腿上搭着冰袋,愣了一下:"怎么又伤了?"

      "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没事。"

      "落地崴了一下?"大鹏走过来蹲下,拨开毛巾看了看他脚踝的状态,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你最近怎么了?状态烂成这样,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你之前训练从来没有这样过。你跟教练说说啊。"

      "没事。"王卿君把毛巾重新盖回脚踝上,"赛前都这样。"

      "赛前都这样?"大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别跟我说赛前都这样。我跟你同队三年了,你什么时候赛前练到吐?你什么时候赛前崴脚了还一句话不说?你——"

      "大鹏。"王卿君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我没事。真的。"

      大鹏看着他那双眼睛,把还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行,你说没事就没事。但你听我一句劝——你要是真的撑不住了,别硬扛。扛坏了谁替你扛?"

      王卿君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踝上的冰袋,毛巾的边缘已经被冰袋渗出来的水汽打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正在慢慢地扩大。大鹏没有再说话,宿舍里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九点多,张卉凡的消息来了。手机在枕头旁边亮起来的时候王卿君正在给脚踝换第二次冰袋。他放下毛巾拿起手机,看到凡问:"今天训练怎么样?"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他的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他可以如实回答——我今天脚崴了,但不太严重;我最近很累,但还能撑;教练加的练太狠了,我在想办法调整——所有这些话都在他喉咙里堆着,像一捆被塞得太满的干草。

      他只回了一句:"挺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拿起冰袋敷回脚踝上。冰袋边缘渗出的水珠顺着他的脚踝滑下来,滴在床单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手机又亮了。张卉凡回:"那就好。早点睡。"

      王卿君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脚踝还在疼,但他没有再去碰那个冰袋。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和远处某栋楼上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孤独过。

      以前他觉得孤独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饭,一个人走过夜路,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跑到天黑。那些都算。但此刻的孤独不太一样——他旁边枕着手机,屏幕那端有一个人在等他说话,他的指尖只要轻轻一动就能让那个人知道"我撑不住了"。但他没有动。因为那句"我撑不住了"后面跟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舍不得把它放进凡的手里。

      他合上眼。墙上的裂缝还是那条裂缝,起泡的墙皮还是那块起泡的墙皮,一切看起来都和他搬进来那天一样。但他躺在这里,觉得这间屋子比以前更空了。

      张卉凡在繁花阁二楼的办公室里,手机还亮着。他看完了王卿君回的那条"挺好",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街道上的车流声渐渐稀薄下去,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挺好。"

      两个字。简短,完整,符合王卿君一贯的说话风格。但凡是读出来的那一种人,他能从字缝里看到东西。他认识王卿君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看过这个人训练完之后的模样——那些不用说的累,那些从眉骨滑到下颌的汗珠,那些坐在冷库门口沉默地喝水时低垂的睫毛。他知道"挺好"这两个字在王卿君的词典里,有时候意味着"还能撑",有时候意味着"在撑",有时候意味着"不告诉你我撑得多累"。

      今天这条"挺好",像是最后一种。

      张卉凡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段话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去追问"你到底好不好",像是他不信任王卿君的回应;去说"我知道你不好",又像是他隔着屏幕拆穿了对方没有开口的秘密。他坐在那里,窗外的夜风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他没有发消息。他决定明天去看看王卿君训练完的样子,面对面地看看他,看看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到了什么程度。他不逼他开口,但至少让他知道——你在撑,我在看,你不用一个人撑。

      他关上灯,走出办公室,锁好繁花阁的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接近初冬时特有的干冷气息。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月亮。月亮是亏的,只剩下一钩细细的银白色弧线挂在天际,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干。

      他走向停车场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有些话,不说出来也可以。但不说不代表他看不出来。

      有些路,王卿君打算一个人走。但他会走在他旁边,哪怕王卿君不看他,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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