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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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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从张卉凡的车里下来之后,王卿君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掌心还残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张卉凡的头像上,白玫瑰安安静静地开着。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不知道多久,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那个"发送"的绿色按钮就在他拇指正下方,只要轻轻一点,这句话就会到张卉凡那边去。他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秋夜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稍微压下去了一点。他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湿漉漉的脸——水珠从额发滴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又滴进洗手池里。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把那行字发了出去。
"我有话想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屏幕的光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暗下去又按亮,大概等了不到二十秒——但在他感觉里远比二十秒要长——消息旁边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个提示出现了大概两秒,然后消失了。王卿君的心提了一下。然后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几次,像是一个人在屏幕那头也在犹豫着要怎么回复。
最后张卉凡的消息弹出来,只有两个字:"来我家。"
王卿君握着手机看了那两个字大概三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拿外套。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两遍才系紧。大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有点事。"
"有点事?"大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行我不问了"的表情,"穿件厚点的外套吧,外面降温了。"
王卿君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又回头把那件挂在椅背上的连帽外套拿上了,裹在卫衣外面,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夜风比他想象中冷。他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路灯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城中村到张卉凡家那条路他已经骑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能背出路口的顺序,但他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觉得这条路这么短——短到他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张卉凡住的那栋楼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站在单元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按了门禁的通话键。对讲机响了不到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张卉凡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一点:"上来吧。"门开了。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心跳跟着那串数字一起往上蹦。五、六、七——他在电梯里把外套拉链拉好又拉开,拉开又拉好,电梯到了八楼的时候他的拉链还在半中间,他索性不管了,走出电梯。
张卉凡的房门已经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像是刚洗过。没有戴眼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走廊里的王卿君,带着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来了的目光。
王卿君走到门口,站在门框边上。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在走廊的声控灯和屋里的暖光交界处,安静地对视了两秒。
张卉凡侧身让了一下:"进来吧。"
王卿君跨过门槛,走进玄关。他在落尘区站住了,低头换鞋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拖鞋穿了两下才穿进去。张卉凡已经走进客厅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但没有靠进靠背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像是也在等某一个结果。
扑扑从沙发角落里跳下来,走到王卿君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脚,又走回凡脚边蹲下来,仰着脑袋看着两个人,像是察觉到了今晚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王卿君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自己的外套下摆,又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卉凡,张卉凡也看着他。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轮声。
"我没有女朋友。"王卿君说。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说清楚了,像是要把它们从某个压了很久的地方搬出来,安放在他和张卉凡之间的空气里。"上次说的是骗你的。我没有女朋友,从来没有过。"
张卉凡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王卿君的脸上,没有打断他。
王卿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点长,胸腔都抬起来了,然后他把它呼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呼出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张卉凡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张卉凡。这个视角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一直以为这种话应该是在某种很隆重的场合说的,但他站在张卉凡家客厅的暖光里,脚边蹲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面前坐着一个头发没干透、没有戴眼镜、正仰着脸认真看着他的人,忽然觉得那些关于"隆重"的想象都变得无关紧要了。重要的只是接下来的那句话本身。
"我……"他说了一个字,然后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气,"店长,我——张卉凡,我——"
张卉凡仰着脸看他,等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逼问,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在冬天里等人回家的那种耐心。
王卿君又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张卉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王卿君觉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暖气的咕噜声消失了,窗外的车声消失了,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低低的、稳稳的,像是也在等一个回答。
张卉凡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像是把那几个字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了它的重量和形状,确认了它不是自己听错了。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弯起了一道弧。那道弧从嘴角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像一盏灯从被点燃到亮起的过程。他笑了,那个笑容是王卿君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次——比冷库房里的试探更真,比晨光里的慵懒更深。
"我知道。"张卉凡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一块放好了就不会再动的地方,"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
王卿君愣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听到"等了好久"那几个字的时候,松了。
"……你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
"知道。"张卉凡说,"从你每天在我店门口放慢车速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王卿君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自己的外套布料。他想说什么,想问她"那你怎么不早点说",想问他"那你之前那些试探算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揉得太紧的东西。
张卉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扑扑从他脚边让开了一点,蹲在沙发角上仰着脑袋继续看。张卉凡走到王卿君面前,抬手捧住了他的脸。张卉凡的掌心是温热的,贴着他微凉的脸颊时,有一种奇异的熨帖感。张卉凡微微仰起头,近到王卿君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小的、琥珀色的纹路。张卉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置疑:
"我也喜欢你。"
然后他微微踮了一下脚,吻了上来。
这个吻和冷库房里的那个不一样。冷库房里的是试探,是冰凉的空气里一个突然落下来的问号。而这个是回答,温热的、确定的、像一艘船终于在海上靠了岸。张卉凡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安安静静地停留着,没有急着深入,像是在用这个吻把刚才那句"我也喜欢你"落到实处。
王卿君闭上眼。他的手终于动了,从身侧抬起来,绕过张卉凡的后背,把他收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手掌贴着张卉凡背后的毛衣布料,能感觉到薄薄一层衣物下面脊骨的轮廓和肌肉的线条。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把怀里这个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吻结束了。他们没有分开。张卉凡的额头抵着王卿君的额头,眼睛闭着,睫毛在王卿君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两个人在客厅里站着,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起伏的呼吸几乎同步,谁都没有说话,相拥久久不放手。
扑扑在沙发角上蹲了一会儿,确定今晚不会再有其他动作了,于是打了个哈欠,跳下沙发,慢悠悠地走回它的猫窝去了。
张卉凡先睁开了眼。他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笑着用指背蹭了一下王卿君的嘴角。那动作带着一种亲昵的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终于可以做的事了。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我以为你会不进来。"
"……不会的。"王卿君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平复的哑,"我说了有话要说,就一定会说。"
张卉凡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好了,又拍了拍他的胸口。"好了,说完了。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背影还是那个清瘦而舒展的背影,从背后看和平时没有太多区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后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但王卿君看着他走过去的那个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今天晚上被重新定义过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摊着那本翻了一半的花艺杂志,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可能是张卉凡等他来的时候倒的,一直放着没喝。王卿君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凉丝丝的,让他发热的脸颊稍微降了一点温。张卉凡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递给他的时候顺手把他手里那杯凉水换走了。
"喝这个。"
王卿君接过热水,双手握着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张卉凡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他也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偏着头看了王卿君一眼。
"你明天早上有课吗?"
"有。"
"几点?"
"十点。"
张卉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茶几上那本杂志,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了起来。王卿君端着热水也靠在沙发靠垫上,侧着头看着张卉凡的侧脸——他翻页的动作、他偶尔推一下眼镜的指节、他低头时后颈弯出的那道弧线。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窗台上那支白芍药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安静的长影。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一个看书一个喝水,没有刻意找话。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安静里是默契,是彼此心知肚明但不言说的客气;今晚的安静里是笃定,是知道对方就在这里、不需要再用别的东西来证明的安心。
过了一会儿张卉凡合上杂志,转头看了王卿君一眼:"还不走?"
"……不想走。"王卿君说。他说得很直接,像是今天晚上所有那些犹豫的阀门都被打开了,他想说的就说,不想走就说了不想走。
张卉凡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你就坐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再走。"
他没有催他。他放下杂志,站起来去厨房洗了两个杯子,把水龙头的声音放得很轻。水声哗哗地响了片刻又停了,他擦干了手走回客厅,看到王卿君还在沙发上坐着,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杯子,看着窗台上的芍药发呆。
张卉凡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他只是走过去,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王卿君的手旁边。两个人的小指碰在了一起,轻轻的,像两片相邻的叶子被风推着碰了一下。
王卿君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侧头看张卉凡。他只是坐在那里,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他自己的小指翻了一个面,轻轻勾住了张卉凡的小指。
那个钩子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两个人在沙发的暖光里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扑扑在猫窝里翻了个身、久到窗台上的芍药影子从地板上挪到了墙上、久到秋夜的凉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又被暖气的温度化开。王卿君最后离开的时候,张卉凡把他送到了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王卿君跨进去,回过头来看张卉凡。
张卉凡站在门外,没戴眼镜,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手插在裤兜里,朝他笑了一下。
"明天来店里?"
"来。"
"那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了。王卿君靠在电梯轿厢的墙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的脸上很平静,但他的心跳还在那个吻结束时的节奏上没有完全退下来,像一首曲子结束了之后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里震动。
他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他仰起头看了看十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低下头,摸出手机,给张卉凡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张卉凡的回复很快:"嗯。早点睡。"
王卿君看着那行字,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路灯下被夜风吹成一堆又散开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骑得很慢,像是想延长这段路、延长这个夜晚、延长那个勾住小指时掌心里传过来的温度。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大鹏已经睡了,房间里只有他床头的夜灯还亮着。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换了拖鞋、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残存着一点触感的小指。他把它举到眼前,在夜灯昏黄的光线下仔细地看了看,然后笑了一下。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秋夜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他在那道月光底下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也喜欢我。"
那句话像一颗糖,慢慢地化开了,从喉咙一直甜到了心底。
他在那个甜味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