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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醋意 ...

  •   那天下午繁花阁的生意不错。秋高气爽的天气让人愿意出门,进店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有的来挑花束送人,有的只是路过被门口那排开得正盛的波斯菊吸引进来的。汪菁菁和邓思斯在前台忙着包装和结账,张卉凡站在工作台后面扎一束定制的生日花篮,深绿色的尤加利叶打底,中间错落着橙色的多头玫瑰和几支白色的洋桔梗,配色干净而明亮。

      他做事的时候专注度很高,不太会被周围的声响干扰。剪枝、插花泥、调整层次、缠丝带,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店里花材的清香和客人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他早已习惯了的背景噪音。

      透过工作台上方那面半人高的玻璃窗,他能看到店面大部分区域。这个视角是他特意选的——工作台放在这个位置,他能一边干活一边照看到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店面西侧的花架区,看到王卿君正蹲在那里给新到的一批绿植换盆。他穿着店里统一的围裙,袖子推到了手肘上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一株龟背竹从旧盆里脱出来。张卉凡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继续扎手里的花束。

      然后他听到王卿君的笑声。

      张卉凡的剪刀停了一下。那个声音和他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不是礼貌性的、不是"知道了"之后的那种微笑,而是一种更放松、更不设防的笑声,尾音往上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真正逗开心了。

      张卉凡侧过头,隔着工作台上方的玻璃窗看过去。王卿君还蹲在花架那边,但他旁边多了一个人——小楠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一箱新到的花泥板,大概是刚才从仓库里搬过来的。她正歪着头跟王卿君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笑,王卿君也抬起了头,手里还握着那株龟背竹的根团,脸上露出一个张卉凡从未见过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眼角挤出浅浅的笑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照亮了。

      张卉凡认出了那个笑容。和王卿君平时在店里干活时偶尔露出的、带着点拘谨的笑不一样。和他每次对视时那种因为紧张而微微收敛的笑也不一样。那个笑容是完整的、舒展的、毫无防备的,像一个习惯了对谁都笑着的人终于遇到一个不需要他再端着的人。

      小楠又说了句什么,王卿君笑得更大声了,肩膀都跟着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龟背竹放进新盆里开始填土,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角那道弧度没有收回去。

      张卉凡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束扎了一半的花。尤加利叶的枝干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了,丝带绕了两圈还没有打结。他松开手,把那束花搁在工作台上,摘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然后转身朝二楼楼梯走去。

      "店长你去哪儿?"汪菁菁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问。

      "拿点东西。"张卉凡说,语气很平常。

      二楼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张卉凡靠在门背上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窗外的秋阳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他盯着那些光带看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朝楼下看了一眼。

      王卿君还在花架那边,已经站起来在收拾工具了。小楠已经走了,但他脸上那种舒展的表情还没有完全褪去,嘴角还微微翘着,低头把一个空花盆摞到旁边,动作轻快。张卉凡看着那个翘着的嘴角看了两秒,然后关上了门,转身靠在门边上。

      他心里有一样东西在发酸。他认识那种酸,像一杯放凉了的柠檬水,不刺激,但入口的时候会让人忍不住皱一下眉。他以为自己对王卿君的关注是可控的、有分寸的、可以随时收回来的。但当他看到那个笑容不是对着自己的时候,心里那个酸的东西告诉他:你收回不了。

      他站在办公室里,等那个酸意慢慢退下去。退到不至于影响他的判断力了,他才重新推开门,走下楼。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表情也恢复到了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状态。经过花架区的时候他叫了一声王卿君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喊一个普通的店员去干活。

      "你来一下二楼。"

      王卿君正在把工具收进工具筐里,听到声音抬头看向凡,应了一声:"好。"他把工具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张卉凡上了楼梯。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卉凡已经坐在了窗边的沙发上。他靠在那里,姿态随意,但王卿君推门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一点不同——张卉凡今天没有坐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那个靠近窗户的沙发上,手边没有账本也没有手机,像是在专门等他上来。

      王卿君走到茶几旁边站着,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换盆时沾的土,指尖的缝隙里嵌着一点干掉的泥。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抬头看着张卉凡:"店长,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张卉凡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侧着头看着王卿君。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金丝眼镜片反着一点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你刚才,"张卉凡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楼下跟小楠聊什么呢?笑成那样。"

      王卿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卉凡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小楠跟我说她在仓库里被一只蜘蛛吓得跳上了花架……她特别怕蜘蛛,边说边比划,她跳上花架的样子挺好笑的……"

      张卉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沉默和王卿君平时理解的沉默不太一样——平时的张卉凡沉默时会带着一种"我在听你说"的耐心,但今天这个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不挡路但也不让路。

      "……店长?"王卿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你,不高兴了?"

      张卉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像是每一个步骤都有意地放慢了——站起来,朝王卿君的方向走了一步,又一步。他在王卿君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不到半步。凡微微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隔着镜片直视着王卿君的脸。

      "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笑?"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王卿君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他在张卉凡面前笑过的那些瞬间,第一次搬花时被张卉凡夸了之后的讪笑、冷库里被吻之后慌乱的笑、在张卉凡家做饭被夸之后不好意思的笑——但这些笑在他自己回想起来的时候,好像确实和刚才对小楠露出的那个笑不太一样。他对张卉凡笑的时候总是带着点别的什么——紧张、局促、不好意思、心跳太快来不及收住的面部肌肉。

      "……我没有不对你笑,"王卿君说,声音干巴巴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张卉凡往前走了一小步,近到王卿君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的花材的清香和一点点淡淡的咖啡苦味。"我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句话从张卉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王卿君从未从他身上见过的神情。不像是认真的质问,倒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之后才会说的、带着点赌气的话。那个从容优雅的张卉凡,此刻站在他面前,问了一个只有小孩子才会问的问题。

      王卿君懵了,低着头,耳根已经红透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落在张卉凡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个扣子是贝壳质地的,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我不是……店长,您是不是哪里不高兴了……我……"

      张卉凡没有让他说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已经近到了让王卿君产生一种"应该后退但又没地方退"的错觉。张卉凡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半是命令半是开玩笑的语气说了一句:"给爷笑一个。"

      王卿君抬起头,看着张卉凡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张卉凡的表情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嘴角压着一丝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在用一句玩笑话把前面那些真正的情绪都掩盖过去。王卿君看着他,忽然之间脑子里那些紧张啊害羞啊什么的全飞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想法——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连耍无赖都这么好看。

      然后他努力地、用力地、从嘴角开始使劲往上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太用力了,用力到鱼尾纹都挤出来了,两排大白牙整整齐齐地露在外面,但整个表情看着像一只被人强行拉起来做鬼脸的大型犬。

      张卉凡盯着他那张努力过了头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捂着肚子,笑得肩膀都在抖,眼镜都笑歪了,后退了半步靠在办公桌边沿上,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地回荡着。

      王卿君站在那里,看着张卉凡笑得直不起腰来的样子,愣了两秒。然后他也笑了。这一次笑是自然的、没控制的、从喉咙里直接跑出来的——和他刚才在楼下对小楠笑时一样舒展,一样不设防,只是多了点不好意思。

      张卉凡在笑声中抬起头,隔着笑歪的镜片看到了王卿君的笑容。那个笑容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露出白得晃眼的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因为刚才的紧张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退去的红晕——和楼下他对小楠笑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一样完整,一样舒展,一样不需要任何防备。

      张卉凡的笑声慢慢停下来了。他直起身,把笑歪的眼镜扶正,目光落在王卿君还带着笑意的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降温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事情时的安静。

      他站在办公桌边上,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的情绪折腾得手足无措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了地。

      一种清晰的、无法再否认的、像钉子一样扎进去的认知:

      他栽了。

      不是那种"对一个人有好感"的栽法,不是"有点在意"的那种栽法——是那种"完了"的栽法,是那种已经没有回头路的、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栽法。

      张卉凡把目光从王卿君脸上移开,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然后说了一声:"行了,下去干活吧。"

      王卿君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笑里走出来,听到这句话"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卉凡一眼:"店长,你真没不高兴?"

      张卉凡抬起头,嘴角那道弧度还在。"没有。下去吧。"

      王卿君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秒,然后归于安静。张卉凡站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然后慢慢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百叶窗帘的拉绳,让外面午后的阳光多进来一些。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靠窗站着,看着楼下街道上行人来往的影子从路面滑过去,嘴角那道弧度没有消失,反而在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又加深了一些。

      "完了,"他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窗户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能听见,"我栽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下楼去。经过花架区的时候,王卿君正蹲在地上整理那排已经换好盆的绿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张卉凡也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经过的时候伸手在王卿君的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吧台走过去了。

      王卿君蹲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被拍过的地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但他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那道弧度清清楚楚地翘了起来。

      汪菁菁正好从仓库出来,看到王卿君蹲在地上低着头,脸和脖子都红了一片,又看了看张卉凡走回吧台时看似从容的背影——张卉凡正在低头整理账本,但嘴角那道弧度实在没藏住。

      汪菁菁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对邓思斯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问问他们,店里的兼职合同包不包喜糖?"

      邓思斯正在给一束百合剪根,闻言头也没抬,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秋阳从透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繁花阁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花架上的波斯菊开得正盛,橙红色的花瓣在光线下亮得像一盏盏小灯。吧台后面的人在低头记账,花架旁边的人在低头浇水,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流动着,无声却分明,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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