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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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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卿君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灰暗的天花板和窗边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他发现自己正蜷在床边地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薄外套,散发着淡淡的、他熟悉的洗衣液香气。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床上。
张卉凡已经醒了,正侧着身,胳膊肘撑在枕头边,从床沿探出半个头来,正垂眼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凡的侧脸上,把他没有戴眼镜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清晰。他的头发在枕头上睡得有些乱了,几缕发丝翘着,但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了不少,像是把什么东西暂时卸在了王卿君的床上。
"你怎么睡下面?"张卉凡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时的那种低低的、带着温热的调子。
王卿君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滑落到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浅米色的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张卉凡:
"……我本来就在下面睡的。你先醒的?"
"刚醒。"张卉凡没有回答他关于"本来就在下面"的说法。他看着王卿君坐在床边地上的样子——那个姿势像一只被吵醒了又舍不得离开窝边的小动物,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肩上还披着不属于他的外套,表情懵懵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张卉凡看了两秒,然后往床内侧挪了挪,腾出旁边一大片空位,伸手拍了拍床垫。
"上来睡。"
王卿君愣了一瞬。"我……"
"上来。"张卉凡又拍了一下床垫,语气温和还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王卿君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张卉凡。月光照在凡那边,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银蓝色的边,那只拍床垫的手还停留在空中,像是在等他。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还是有些酸痛,但比白天好了不少,他撑了一下床沿,慢慢地坐到了床边。
张卉凡往里面又让了让,王卿君侧着身躺了下来,后背对着凡,身体笔直地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床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凡身体散发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过来,灼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翻身的勇气。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张卉凡侧过了身,一只手从他的腰侧绕过来,搭在他身前,整个人从背后贴了上来。张卉凡的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呼吸的热气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温的,痒痒的,像一片羽毛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地拂过。
王卿君整条脊背都僵住了。他不敢动,甚至不太敢呼吸。
张卉凡的手臂搭在他腰上的重量不重,轻得像一只猫趴在那里,但他感觉那个重量压住了他身上所有可能的动作。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怀疑张卉凡贴着他的后背也能感觉到那阵震动。
他没有回头,没有开口,就那样绷着全身的肌肉,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声比一声响。
时间在那一刻走得特别慢。王卿君不知道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躺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长。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身后凡的呼吸忽然变得更沉更均匀了,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也完全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舒适角度睡着了的手。
张卉凡又睡着了。
王卿君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刚才那段时间他连呼吸都收着,胸腔里憋着一股气,现在那股气缓缓地散掉了。他的肌肉还是绷着的,但没有刚才那么紧,像是一把慢慢松下来的弓。
他把视线投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露着一条窄窄的缝隙,窗外的月亮正在正中央,白而亮,像一个安静的注视者。楼下的巷子里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留下短暂的明亮之后又归于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放松下来的。可能是张卉凡的呼吸声有某种催眠的效果,那阵温热的、规律的气息落在他的后颈上,一点一点地把他的紧张融化掉。他的眼皮开始变重,视线里的月亮从一个清晰的圆变得模糊,边缘发毛,像一团融化在夜色里的银白色水渍。
他最后记得的一件事是:张卉凡的手臂在他腰上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然后他的意识就滑进了黑暗里,沉沉的,稳当的。
他睡了大概三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牛奶似的颜色。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背对着张卉凡变成了面朝凡的姿势。
张卉凡就躺在他面前,近到他能数清他的睫毛。
没了镜片遮挡的那张脸比他平时看到的更柔和一些。眉骨的线条是干净的,鼻梁挺直,嘴唇放松地合着,唇色因为睡了一整夜而显得比白天浅。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眉梢和眼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王卿君躺在那里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他没有往后缩,也没有往前靠,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张卉凡睡着的样子。晨光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像有人在那张脸上慢慢地加了一层暖色的滤镜。张卉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轻轻地睁开了。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睁开的那一瞬,像是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琥珀,半透明,温暖。他刚睡醒,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目光在王卿君脸上懵懵地停了两秒,然后他像是认出了面前这张脸是谁,睫毛落了一下又抬起,嘴角浮起了一道浅浅的弧。
那道弧从嘴角移到整张脸上。张卉凡偏了偏头,把散落在眉梢的发丝让开,然后在晨光里朝王卿君的方向凑近了一点——
他的嘴唇落在王卿君的脸颊上。轻轻的,快速的,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
王卿君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尖。他几乎是弹着往后退了半尺,后背撞上了床边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捂着被亲过的那半边脸颊,瞪大眼睛看着凡,表情像一只被树枝划了一下就吓得跳起来的鹿。
张卉凡躺在床上,手臂还搭在枕头边,侧着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晨光从窗缝里打在他脸上,他没戴眼镜,没穿外套,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盏刚刚被点亮的小灯——温温的,亮亮的,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干吗?"王卿君的声音又闷又哑,手还捂在脸颊上。
张卉凡没有回答。他撑着床坐起来了一点,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用手指了指窗帘。"拉开。"
王卿君还靠着墙没动。张卉凡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窗帘。"
王卿君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挪到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抓住窗帘边缘,用力一拉。
晨光涌了进来。
满屋子都是那种秋天清晨特有的、薄而透亮的金色。光线从窗框外面倾泻而入,把床头、地板、桌上的书、墙角那几个哑铃——所有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柔和。张卉凡坐在那片光里,偏着头看着窗外的方向,脸上被晨光盖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没有戴眼镜。那双琥珀色眼睛在光线下面显得格外干净而温柔,像两滴被阳光照透的蜂蜜。他的嘴唇弯着,弧度不大,但那种笑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对着镜头的、不是对着客人的、不是对着任何一个需要他保持优雅的人的那种笑。
王卿君站在窗前,手握在窗帘边缘,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里。
他看着张卉凡坐在他的床上、被晨光照着、对他笑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他见过——在梦里见过,在他那些模糊的、不敢深想的念想里见过。但它变成真的了。这么近,这么亮,这么真实地坐在他面前。
王卿君没有移开目光。张卉凡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被同一片晨光照着,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张卉凡偏过头,从枕头边摸到了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快七点了,"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你还能再睡一个半小时。我得回去了,九点店里要开门。"
他下床,把外套拿起来穿上,头发没梳,眼镜也没戴,就那样随意地站在王卿君的房间里。他低头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篮——橙子昨晚吃了一个,剩下的还整整齐齐地放在篮子里。
"水果记得吃。"他说着,往门口走去。
王卿君还站在窗前,手里攥着窗帘。他听到"我得回去了"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他开口叫了一声:"店长。"
张卉凡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他。
王卿君张了张嘴。他想说"那你晚上还来吗",想说"下次来提前告诉我我去楼下接你",想说"刚才那个吻……"——但所有的话都挤在嗓子眼,最后从嘴里漏出来的一句是:
"……你眼镜。"
张卉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没拿眼镜。他转身回到床头,拿起那副金丝眼镜戴好,镜片在晨光下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眼底那层笑意。
"谢谢,"他说,"别忘了冰敷膝盖。"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最后完全安静下来。
王卿君还站在那里,手握着窗帘。晨光继续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肩头、落在空了的床上…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坐在凡睡过的那一侧。床垫上还残留着余温,暖暖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拥抱。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张卉凡的嘴唇落下来的那个地方,皮肤上似乎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像一阵风过去了但树叶还在动。
他的手放下来,落在床单上,指腹蹭过布料被凡睡过的褶皱,轻轻地笑了。
窗外,这个城市的晨光越来越亮了。街道上的车开始多起来,早餐摊的吆喝声远远地传来,新的一天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而王卿君坐在他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觉得所有东西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摸出手机,给张卉凡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然后拉过被子,把整张脸埋了进去。被子里还残留着凡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体温蒸出来的暖意。他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声笑被棉被吸进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把脸从被子里拔出来,拿起手机,看到张卉凡的回复:
"到了。记得冰敷。"
下面紧跟着一条新消息,只有一个句号后面加了一颗小小的爱心表情。王卿君盯着那颗爱心看了很久,看完了之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细小的裂纹,有一条没撕干净的双面胶,有一片因为潮气而微微鼓起的小泡——还是那些老旧的、朴素的细节,但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顺眼极了。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像是替谁把某个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出了口。
王卿君把被子拉过头顶,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