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第一的徒弟是个大魔头》春棠年年

5、他不喜欢被保护的感觉 沈知微

　　沈知微换了身长老规制的衣服，准备带着萧今安走流程。

　　天已经大亮了。

　　太清峰到凌霄峰的石径两旁，灵竹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弟子迎面走来，远远看见沈知微便立刻自觉退到路边行礼，等人走远了才敢抬头偷偷打量她身后那个少年。

　　萧今安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上安安静静，恍惚之下，她甚至觉得昨天的经历是一错觉，眼前之人还是那个她刚过来时见到的纯真少年。

　　少年萧今安个头不算高，刚到沈知微肩膀的位置。

　　衣袍明明是正常的尺码，但套在身上依旧有些空荡，风一吹，袖管和腰间的布料就晃荡起来，隐约能看出衣服底下那副瘦骨嶙峋的骨架。

　　少年像是在回忆什么，想的入迷。

　　目光不自觉地打量起天衍宗的样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走火入魔后他自知愧对师尊，愧对宗门，师尊教他修仙正道，他却入了魔。

　　他不敢回来，也没脸回来，之后他入了魔界，再没有踏入天衍宗半步。

　　脚下的青石板历经几百年岁月被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

　　万年后的天衍宗早已荒废，石板碎裂，灵竹枯死，整座山头都被魔气侵蚀得寸草不生。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会重新踏上这条路。

　　太久了，一万年了。

　　很多细枝末节的记忆早就被时间磨灭，许多人也早成了泡影。

　　“想什么呢？”

　　沈知微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今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她好几丈远，他加快步子跟上去，淡淡说了句：“没什么。”

　　到了凌霄峰，执事弟子远远地就看见了沈知微，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她踏上殿前广场的时候，殿门已经大开，她放慢脚步，转过头微微俯视这个瘦弱的少年：“当年为何入魔？”

　　哪怕只是短暂地相处，也能看出他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这样一个人到底是为何会一步步坠入魔道呢？

　　萧今安抬头看着面前这座巍峨的白玉大殿，殿前的十丈雕像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殿门足有三丈高，甚至青铜门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小。

　　天下第一宗。

　　他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轻轻摇头。

　　“不记得了。”

　　见他不愿意多说，她也没有追问。

　　她本就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性子，想知道的她都会自己找到答案。

　　此行她也并不打算只做攻略萧今安这一件事。

　　原来的故事里，萧今安拜师后，宋昭衍为了能让他修炼找了很多办法，最后是准备将他的魔族血脉封印，在后续的修炼过程中慢慢剔除，让萧今安修炼人族功法。

　　可天不遂人愿。

　　萧今安不知是什么原因走火入魔，连带着天衍宗也遭了劫难。

　　她想改写当年的结局，一则是还宋昭衍的因果，二则也不愿见日后生灵涂炭。

　　不过这事还要从长计议，她只知道他之后走火入魔，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她并不知道。

　　沈知微没再继续想，当务之急是先将萧今安的身份确认下来。

　　收回思绪，抬步领着他缓缓走进大殿。

　　殿内铺着青玉石砖，两侧各立八根盘龙柱，正前方供着历代祖师的牌位，檀香的气味弥漫在店内各个角落。

　　宗主岑暮山和几位长老分坐在两侧，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好几道目光扫过来，但仔细观察，众人的视觉重心不在她，而是她身后那个少年。

　　好奇，探究，审视，什么样的都有。

　　作为被观察的对象，萧今安自然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他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乖巧地像个寻常少年。

　　时隔万年再被这样打量，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生出一种荒诞的熟悉感。

　　当年他也被这种目光盯着，只不过那时候他是真的很紧张，紧张到手心冒汗、后背僵硬，师尊走在他前面，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藏进师尊后面。

　　而现在……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压下骨子里翻涌的戾气。

　　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

　　岑暮山率先开口，语气还算随和，目光在萧今安身上转了一圈：“瞧着是个好苗子。”

　　沈知微侧身让开半步：“没错，萧今安，我的徒弟。”

　　萧今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规整，挑不出半分错误。

　　“弟子萧今安，见过宗主，见过诸位长老。”

　　几位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丹房的陈长老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开口：“这孩子多大？”

　　“十六。”

　　“不错，正是打基础的年纪。”

　　陈长老点了点头，目光多了几分善意。

　　一位周长老也看了几眼，片刻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挑不出什么错处，但显然对这个凡人少年没什么太大兴趣。

　　萧今安垂着眼，将众人的态度尽收眼底。

　　对于他们，萧今安的记忆里有印象但不多。

　　这些记忆已经被岁月冲刷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道淡淡的轮廓，虽然能辨认出形状，却看不清细节。

　　可真当几人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熟悉的声音再次传进他的耳朵，那些模糊的轮廓竟一下子清晰起来。

　　陈长老心善，当年也照拂过他几回，周长老性子疏淡，向来不多管闲事。

　　紧接着他听见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左边响起。

　　“宋长老。”

　　说话的是柳玄音，一袭玄色长袍，发髻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面容端丽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她坐在左侧首位，目光从萧今安进门起就一直锁在他身上，但和其他长老的好奇不同，她的目光更多的是审视。

　　“这孩子拜师之前，您可有探查过他的血脉？”

　　天衍宗众多长老中，柳玄音是他接触最少的一位，也是最看不惯他的一位。

　　萧今安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手指，但面上纹丝不动。

　　“查过了。”

　　沈知微唇角微微上翘，微微颔首：“根骨不错，经脉现在是闭塞了些，但天赋极好，化神不是问题。”

　　“宋长老，您应该知道我说的不是根骨。”

　　柳玄音的目光越过沈知微，落在萧今安身上，那道目光像把刀子一样，精准地剖开他的伪装，直抵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部分。

　　“这个孩子身上有一半魔族血脉，宋长老，您可知道？”

　　殿内安静了一瞬，显然是被震惊到了。

　　柳玄音双亲早年惨死于魔族之手，是以她对魔族相关的事极度敏感，但凡有一点和魔族相关的，她都会下意识地抱有敌意，很难放下戒备。

　　听见这话，陈长老原本捋胡子的手突然停住了，周长老端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连宗主岑暮山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原本因着相信宋昭衍的眼光，他们并未探查。

　　但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萧今安身上。

　　萧今安站在原地没什么动静，若说当年可能还会害怕，如今反而觉得有些亲切。

　　半人半魔，天生的异类，不论是在正道还是魔道，对他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他抬起眼，不闪不躲地迎上柳玄音的目光，他还算是了解柳玄音的，他退一步，柳玄音就能进十步，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忽然一暗。

　　沈知微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把他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

　　萧今安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他不喜欢被人保护的感觉。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他需要沈知微的庇护。

　　“知道。”

　　沈知微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他的血脉确实不纯，这一点本座心中有数，但血脉不纯不是罪过，天衍宗的门规里也没有规定半魔血脉不能入门。”

　　柳玄音寸步不让：“半魔血脉入门的确没有明文禁止，但这类体质的弟子修炼起来凶险异常，走火入魔的概率远高于常人，宋长老确定要冒这个险？确定要让天衍宗陪您冒这个险？”

　　柳玄音为人刚正，从不会耍阴招，也正是因为这份磊落，被任命为戒律阁阁主。

　　可执念太深，沈知微知道此刻必须要将立场摆明，其它长老还好说，柳玄音绝对不会轻易认可萧今安：“他是本座的弟子，修炼本座亲自盯着，出了事本座一力承担。”

　　殿内又是一静。

　　除柳玄音之外，其他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昭衍是他们天衍宗的顶梁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总不能不给宋昭衍面子，岑暮山轻咳了一声，打了个圆场：“玄音啊，你不相信他，还不相信宋长老吗？”

　　他看向沈知微，适时地笑了笑：“既然宋长老心中有数，那便按规矩来。”

　　柳玄音抿了抿唇，虽有不满，但也明白她拗不过宋昭衍，也只能暂时作罢。

　　因着沈知微的全力支持，宗主也一路亮绿灯，流程不过一个时辰就走完了。

　　从主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径上，偶尔有灵鹤从头顶飞过，在群峰之间留下一声长鸣。

　　萧今安始终跟在沈知微身后默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知微总觉得他有心事。

　　“别想太多，起码名义上你是我的徒弟，我会保护好你，走吧，回去把你的魔族血脉封印就可以修练了。”

　　沈知微本以为他是因为柳玄音的话才闷闷不乐，毕竟他前段时间还是威震天下的魔尊，这个落差确实很难接受，但令他意外的是萧今安竟然拒绝了。

　　“我今天有点累，过几天再开始吧。”